獎章,而就在我得獎的同一天,我們又出去執行任務了。
就在這天,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出現了……就是我們女人的那事兒……我發現自己身上有血,驚叫着大哭出來:“我受傷了……”
和我們一起去偵察的是一個醫務人員,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
他走到我身邊問道:“哪裡受傷了?”
“我也不知道是哪裡……但是流血了……”
他就像父親一樣,原原本本地給我講了這是怎麼回事……
戰争後都過了十五六年,每個夜晚我還都在夢中去偵察敵情。
要麼夢見我的沖鋒槍打不響了,要麼夢見我們被包圍了。
醒過來後牙齒還咯咯作響,一時總是忘記了自己是在哪裡,在戰場上還是家裡?
戰争結束了,我有三個願望:第一個願望是我終于不用再匍匐爬行了,可以坐在無軌電車上,愛去哪兒去哪兒;第二個願望是買來全麥面包吃;第三個願望是在一張白色的幹淨床單上打着滾兒睡覺,要白色的床單……
——阿爾賓娜·亞力山德洛夫娜·漢吉穆洛娃
(上士,偵察員)
我那時候正懷着第二個孩子……已經有一個兩歲的兒子,我又懷孕了。
但就在這時爆發了戰争,我老公上了前線。
我就去了我自己的父母家,做掉了……嗯,您明白我的意思嗎?就是做了流産……雖然那時流産是禁止的……但周圍都是哭聲和眼淚,叫我怎麼生孩子……可惡的戰争!在死亡中間怎樣生育?
我結束密碼專業培訓後就被派往前線。
我要為我失去的小寶貝去報仇,那是我的女兒……本來應該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女兒……
我請求上前線,但是上級把我留在了司令部……
——柳鮑芙·阿爾卡迪耶夫娜·恰爾娜雅
(少尉,密碼破譯員)
我們離開了城市……大家全都出來了……那是1941年6月28日中午,我們斯摩棱斯克教育學院的學生聚集在印刷廠的院子中。
會開了不長時間,我們就出城沿着老斯摩棱斯克大道趕往紅光鎮。
我們一邊觀察警戒,一邊分成小組前行。
傍晚時分,暑熱消退,雙腿變得輕松起來,我們走得更快了,不能回頭也不敢回頭看……隻有在停下來休息時,我們才轉頭向東方望去。
整個地平線都被淹沒在紫色光芒中,大約是四十公裡開外,卻好像映紅了整個天空。
很明顯,那不是十幾幢也不是一百幢房子在燃燒,是整個斯摩棱斯克都在燃燒……
我有一件很拉風的褶邊新裙子。
我的閨密薇拉一直很喜歡它,她還試穿過好幾次。
我已經答應了,要在她結婚那天送給她。
她正在準備結婚,未婚夫是一個好小夥兒。
可是突然間打仗了,我們都出城去挖反坦克壕,宿舍裡的東西都要給管理員。
可是那裙子怎麼辦?“裙子你拿去吧,薇拉。
”出城前我對她說。
可她沒有接受,說是都講好了要在婚禮上才送她的。
好看的裙子就在大火中燒毀了。
現在我們是一步三回頭,就好像我們的後背在受着燒烤。
但我們一整夜都腳步不停,天一亮就開始工作了,挖反坦克壕溝,寬度三米半,深度七米,裡面要像陡峭的牆壁一樣。
我挖得鐵鏟都像烤紅了似的,沙土好像都紅了。
可是我的眼前還是浮現着鮮花和丁香叢中的家屋……白色的丁香……
我們住的帳篷搭在兩條河流之間的水草甸中。
悶熱又潮濕,蚊子黑壓壓的,臨睡前必須從帳篷裡把蚊子熏出去,一到黎明就漏水,真是一夜都睡不了一刻安甯覺。
我病了,被送到醫院。
我們并排睡在地上,很多人生病發高燒打擺子。
我躺着那兒正哭呢,病房門開了,醫生出現在門口(她不可能邁進門來,因為床墊鋪滿了)說:“在伊萬諾娃的血液中發現了瘧原蟲。
”她說的就是我。
但她不知道,對我來說,自從在讀六年級時從書本上知道了瘧疾之後,最害怕的東西莫過于瘧原蟲。
但此刻,廣播裡不停地播放着:“起來,強大的國家……”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
我想:“我得趕緊治好病,立即去前線。
”
我被轉移到距離羅斯拉夫爾不遠的克茲洛夫卡,他們從車上把我擡下來放在闆凳上。
我坐在那兒,身不由己地要倒下去,恍恍惚惚聽到有人說:
“就是這個姑娘嗎?”
“是的。
”醫生助理說。
“先把她送到食堂去,喂她吃些東西。
”
這下我是真的睡在床上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就是說,我不是睡在篝火邊的草上,不是睡在大樹下的帳篷中,而是睡在暖融融的醫院裡,睡在有床單的病床上了。
我一覺睡了七天都沒有醒來。
後來别人告訴我:護士們曾經喚醒我,喂我吃飯,可我全都不記得了。
七天後我才真的醒過來了,醫生來查看了一番,說:“身體強壯了,已經恢複過來。
”
而我再一次沉入了睡夢中。
回到前線後,我和部隊一起很快就陷入了敵人的圍困中。
正常定量是每天兩塊面包幹。
埋葬死者沒有足夠的時間,就用沙土草草掩埋,用船型軍帽蓋上他們的臉……連長對我說:“如果我們這次能夠活着突圍出去,我一定要把你送回後方。
我從前以為,女人在這樣的環境中是堅持不了兩天的,我就是這樣想我妻子的……”聽了這話,我委屈得都哭出來了,在這樣的時刻待在後方,對我來說比死還要糟糕。
不過,雖然我的精神和心靈都頂得住,可是身子卻不争氣,體力上負擔太重……我記得當時如何用身子背炮彈,在泥淖中運武器。
尤其是在烏克蘭,春雨過後的土地非常泥濘和沉重,就像松軟的面團一樣。
甚至為了在這裡挖個墓穴合葬戰友,我們也要三天三夜不能睡覺……簡直太艱難了。
我們都不再哭了,因為連哭也要費力氣。
就是想睡覺,想睡它幾天幾夜。
每次上哨,我都要來回不停地走路或者是大聲地讀詩。
還有别的女孩就唱歌,為的是不要倒下去,不要睡過去……
——瓦蓮京娜·巴甫洛夫娜·馬克西姆丘克
(高射炮手)
我們從明斯克往外運送傷員……我以前走路總是要穿高跟鞋,因為我很介意自己的個子矮。
有一次一個鞋跟斷了,馬上就有人大聲喊道:“空降兵落地啦!”吓得我趕緊把鞋子拿在手裡,赤着腳跑掉了。
那是雙很漂亮的鞋子,讓我心疼不已。
當我們被敵人團團圍住,又看不到突圍的希望時,我和護士達莎就站起身來走出了戰壕,挺胸擡頭不躲不藏了:就算腦袋被子彈打爆,也比被敵人抓住當俘虜受羞辱好。
我的所有傷員,凡是能站起來的,也都站了起來……
當我看到第一個法西斯士兵時,我一個字也說不出,我失語了。
他們都很年輕開朗,滿面笑容。
不管他們在哪裡駐紮下來,隻要看到水管或者水井,就洗開了。
他們的袖子總是卷起來,不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