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被通知要上繳武器,回去重建城市。
我們很納悶兒:怎麼回事啊?戰争還在進行,僅有一個白俄羅斯剛剛得到解放,我們怎麼能交出槍支?!我們每個人都想把仗打下去。
于是我們來到兵役委員會,我們那兒所有的姑娘都來了……我向他們表示:我是護士,請把我派上前線。
兵役委員會的同志許諾說:“好吧,我們一定考慮您的要求,等需要您的時候,我們馬上通知您。
您先去工作吧。
”
我等啊等……可他們根本沒來找我。
于是我又來到兵役委員會……我一連跑了好多次。
最後,他們對我說了實話,護士已經太多了,不再要護士了,不過明斯克市正需要人清理廢墟……
您要問,我們那兒的姑娘們都是些怎樣的人?我們遊擊隊有個叫切爾諾娃的,已經懷孕了,還把地雷夾在腰裡,緊靠着胎兒噗噗跳的心髒。
通過這件事您就可以清楚地知道我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了。
唉,我們是什麼樣的人,又何必說?我們從小就受這種教育:祖國就是我們,我們就是祖國。
我還有一位女友,她帶着女兒走遍全城,在小姑娘的裙子裡,好幾層傳單裹在身上。
女兒舉起小手,央求媽媽說:“媽媽,我太熱了……媽媽,我難受……”這時大街上布滿了德寇和僞警。
德國人還可能瞞過去,要想蒙騙僞警就太難了。
他們也是俄國人,他們了解你的生活,能看透你的内心,猜到你的心思。
就連孩子們也參加了遊擊隊……是我們把他們帶到隊伍上的,但他們畢竟是孩子。
如何保護他們的安全呢?我們就決定把孩子們撤出前線,可是他們還是從兒童收容所跑回前線來。
他們在路上、在火車上被截住,但還是一次次逃出來,再次跑上前線。
恐怕要過上幾百年才會弄清楚這段曆史:這是怎樣的戰争?這是些什麼樣的人?他們是怎樣造出來的?您可以設想,一個孕婦懷揣着地雷……而她還在等着自己的孩子降生……她熱愛生活,她想活下去……她當然心裡也害怕。
可她還是那樣做……她那樣做不是為了斯大林,而是為了自己的後代,為了孩子們的未來。
她不願意跪着生存,不想向敵人屈服……也許我們當時都太盲目了,我甚至也不否認當時有很多的事情我們根本不知道也不明白,但我們的盲目和純潔是共存的。
我們就是由兩部分組成,由兩個生命組成的。
您應當明白這些……
——薇拉·謝爾蓋耶夫娜·羅曼諾夫斯卡雅
(遊擊隊護士)
夏天開始了……我正好從醫學院畢業,獲得了文憑。
就在這個時候戰争爆發了!我立刻被召到兵役委員會,得到的命令是:“給您兩個鐘頭時間,收拾一下,我們就送您上前線。
”我急忙回去整理行裝,把所有東西都裝進一隻小手提箱裡。
您打仗随身帶的是什麼?
糖果。
什麼?
滿滿一皮箱糖果。
我從醫學院畢業分配到農村工作時,給發了安家費,一有了錢,我便用它們統統買了巧克力糖,整整裝了一皮箱。
我知道在戰争中我是不需要現金的。
在皮箱的最上面,我擺放了一張醫學院同班同學的合影,上頭全是女孩子。
就這樣,我又趕到兵役委員會報到。
兵役委員問我說:“您想我們派您到哪兒去呢?”我反問他:“我的女伴要去哪兒?”——我和她是一起畢業分配到列甯格勒州來的,她在鄰村工作,離我十五公裡遠。
兵役委員聽了我的話笑了:“她恰恰也是這樣說的。
”于是,他拎起我的皮箱,要送我上一輛卡車再去火車站:“箱子裡是什麼,這麼重?”“是糖果,一箱子都是。
”他不說話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看出他心情很不自在,甚至有些難為情。
這是一個中年男子……他知道要把我送到哪兒去……
——瑪麗亞·瓦西裡耶夫娜·季霍米洛娃
(助理軍醫)
我的命運是在一瞬間決定的……
兵役委員會貼出了一份公告:“需要司機。
”我就是從司機訓練班出來的,學了六個月開車……我本來是個教師(戰前我讀過中等師範),但根本無人問津,戰場上誰需要教書的?需要的是軍人。
我們訓練班裡有很多姑娘,組建了整整一個汽車營。
有一天外出訓練……我一想起這事就不由自主地要流淚。
那是在春天,我們打完靶返回營房。
我在野外采了一束紫羅蘭花,很少的幾朵。
我采來後,把紫羅蘭綁在槍刺上,就這樣一路走了回來。
回到營地,營長召集大家列隊,點到我的名字。
我跨前一步站了出來,可我忘記槍刺上還紮着一束紫羅蘭花。
營長開始厲聲訓斥我:“軍人就應該是軍人,而不是采花女……”他弄不懂,為何在這種嚴酷環境中我居然還有心思去想花花草草。
這種事情男人永遠不明白……可我沒有把紫羅蘭扔掉,而是把它悄悄取下來,揣進了衣袋。
為了這幾朵紫羅蘭,我被罰了三次額外勤務……
還有一次,輪到我站崗。
夜裡兩點鐘,别人來換我的崗,但我不想換。
我對下一班的人說:“你就站白天的崗吧,現在再讓我站一班!”我自願站了一整夜的崗,一直到天亮,僅僅是想聽聽鳥叫。
隻有深夜能夠讓我想起以前的那種安甯的生活。
我們開赴前線路過大街小巷時,道路兩旁自動排起了送行的人牆:有婦女,有老人,有孩子。
大家都在抹眼淚:“小姑娘都要上前線了。
”我們整整一個營全是姑娘。
我開車做什麼?……就是每次戰鬥結束後去收屍,戰場上到處都是散落的屍體,都是年輕輕的小夥子。
有一次,突然發現一位姑娘的屍體躺在地上,一個戰死的女孩子……所有人頓時都沉默無語……
——塔瑪拉·伊拉利奧諾夫娜·達薇多維奇
(中士,司機)
我準備上前線的時候……您不會相信……我那時以為戰争不會打多久。
我們馬上就會戰勝敵人!我還買了一條十分喜愛的裙子、兩雙襪子和幾雙鞋。
那是我們從沃羅涅日撤退時,我記得當時我們沖進商店,又為自己買了一雙高跟鞋。
我記得很清楚,撤退的時候城市上空已經是黑煙籠罩——但是商店居然還開業,真是奇怪!不知怎麼地,我就是喜歡買鞋子。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雙鞋子多麼精緻優雅……我買到的是一種精神愉悅……
确實,要想馬上就告别戰前的生活是很困難的。
不僅是心理,就是全身各部分都很抗拒。
所以我還清楚記得當時拿着這些鞋子跑出商店時我是多麼高興,開心極了。
其實當時已經是硝煙四起炮聲隆隆了……雖然人已經處于戰争中,但還是不願意去想它,硬是拒絕相信戰争已經開始。
我們已經被戰火包圍了……
——維拉·約瑟沃夫娜·霍列娃
(戰地外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