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都說,想從戰争中潔身自好地走出來真是太難了。
戰争是個地獄。
我和女伴走了一個月,總算到了烏克蘭第二方面軍第四近衛集團軍。
我們到達還沒幾分鐘,主治外科醫生出來打量我們一番,就把我們帶進手術室說:“這就是你們的手術台……”救護車一輛接一輛開來,還有史蒂倍克美國重型卡車,傷員有的躺在地上,有的睡在擔架上,我們隻問了一句:“先救誰?”“先救不吭氣的……”一個小時之後,我就已經上手術台工作了。
一直做下去……一連做了幾天幾夜手術,稍稍打個盹兒,然後很快揉揉眼、洗洗臉,繼續做。
兩三個傷員中總有一個不治而死,我們不可能救活所有人。
三分之一是死在手術台上的。
我們在士麥林卡火車站遇到非常猛烈的轟炸。
火車停了下來,我們都四散逃離躲避。
有一位副政委,昨天才切除闌尾,今天就已經在奔跑了。
我們在森林裡坐了一整夜躲避飛機,可火車已經被炸成了一堆廢銅爛鐵。
清晨,德國飛機又超低空飛行,仔細搜索樹林。
我們還能躲到哪兒去呢?又不能像田鼠一樣鑽到地下去。
我抱緊一棵白桦樹站牢:“啊,我的親媽呀!……難道我就這麼死了嗎?要是我能活下來,我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後來我無論對誰講起我怎樣緊抱着白桦樹不放,都引起一陣笑聲。
其實,當時真是千鈞一發啊,不是嗎?我就是那麼直挺挺地站着,死抱住白桦樹厲聲尖叫……
我是在維也納迎接勝利日的。
我們到動物園去玩了一趟,我一直都渴望去動物園。
本來我們也可以去參觀集中營的,大家都被帶到了集中營去看展覽受教育,但我并沒有去……直到現在我還很奇怪,當時我為什麼不去?……其實就是不想難受,就是想高興點、開心點,想看看另一種生活……
——維拉·弗拉季米洛夫娜·謝瓦爾德舍娃
(上尉,外科醫生)
我們家一共三口人:媽媽、爸爸和我。
父親是第一個上前線的,媽媽想跟父親一道去,她是個護士。
可是父親去了一個地方,母親去的是另一個地方。
我那時隻有十六歲,人家不願意要我。
我就一遍又一遍地往兵役委員會跑,磨了一年多,總算把我收下了。
我們坐了好長時間的火車。
和我們在一起的有從醫院返回前線的戰士,他們都是些年輕小夥子。
他們給我們講前線的故事,我們坐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說我們會遇到敵機掃射的,我們就坐立不安地等着:敵人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掃射?于是他們又說,這樣吧,我們一起去打聲招呼,就說我們已經全都被掃射過了。
我們到達了前線。
不料,沒有派我們去握槍杆子,而是叫我們去洗衣做飯。
姑娘們全是我這個年齡,參軍前父母十分寵愛我們,我就是家裡的獨生女。
在這裡我卻要搬柴草生爐子。
最後我們還要把爐灰收起來,放到鍋裡代替肥皂,因為肥皂還沒有運到,原來的已經用完了。
襯衫都很髒,滿是虱子,還盡是血迹……在冬天要洗掉血迹很難很難……
——斯維特蘭娜·瓦西裡耶夫娜·卡泰希娜
(野戰洗衣隊戰士)
至今我還記得我救護的第一個傷員,常常會想起那張面孔……他是大腿根附近開放性骨折。
您想想看,骨頭都戳了出來,傷口稀爛,肉全都翻到外邊。
骨頭都出來了……我雖然從書本上知道該怎麼處置這種傷口,可是當我爬到他跟前看到這樣子時,我支持不住了,惡心得直想吐。
突然,我聽到了說話聲:“小護士,給我點水喝。
”這是那個傷員在對我說話,好可憐。
我到今天還記得這情景。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我突然冷靜下來了。
“哼!”我心裡責備自己,“好一個屠格涅夫筆下的貴族少女!人家受傷都要死了,而你這軟弱的造物,還惡心啥呢……”我趕快打開急救包,給他包紮傷口。
就這樣,我開始鎮靜下來,提供了我力所能及的戰地服務。
我現在常常看一些戰争影片:護士上前沿陣地時,總是穿得整整齊齊、幹幹淨淨,還不穿棉褲,隻穿一條小短裙,鳳尾發型上戴一頂船形帽。
唉,太虛假啦!難道我們這樣子還能去背傷員?……周圍清一色都是男人,怎麼能穿着一條短裙這樣爬來爬去?說實話,隻是在戰争結束時,上級才把裙子當作盛裝發給我們。
也隻有在那時,我們才領到了針織品内衣,不再穿男式的粗布襯衣。
您知道嗎?我們真是欣喜若狂,為了能讓人看到我們裡面的内衣,我們就把套頭軍裝前面的扣子統統解開……
——索菲亞·康斯坦丁諾夫娜·杜布尼亞科娃
(上士,衛生指導員)
我們遇到了空襲……敵機一遍一遍地轟炸,沒完沒了地轟炸。
人們都争先恐後四散逃命……我也拼命地跑。
忽然聽到有人在聲音微弱地呼喊:“幫幫我……救救我……”而我還在繼續跑……過了一會兒,喊叫聲又傳到我耳朵裡,我這才突然感到了肩膀上救護挎包的分量,還有一種負疚感。
恐懼頓時抛到九霄雲外!我扭頭就往回跑:原來是一個受傷的士兵在呻吟。
我立刻沖上去為他包紮,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戰鬥到深夜才結束。
清晨又下了一場雪,大雪覆蓋上很多很多的屍體……很多人的手臂都是朝上舉着……伸向天空……您不是問我那時候有沒有幸福感嗎?我告訴您:突然在死人堆裡發現了一個活着的人,那種感覺就是幸福……
——安娜·伊萬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