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啊?該把孩子送到哪兒去呢?
上面把我和孩子撤到了後方,撤到了烏裡揚諾夫斯克。
我們分到一套兩間的住房。
房子很好,到今天我都沒有那樣的住宅。
兒子也上了幼兒園,一切安适,人們對我都非常好。
還用說嗎,我是女火車司機,又是全國第一個……可是您大概不相信,我在那兒沒住多久,不到半年我就住不下去了:這怎麼行?人人都在保衛祖國,而我卻蹲在家裡?!
有一天我丈夫來了,他問我:“怎麼,瑪露霞,你還打算待在後方嗎?”
“不,”我說:“我們一起走吧。
”
當時,上面組織了一支為前線服務的特别預備縱隊。
我和丈夫都申請加入了這支隊伍。
丈夫是司機長,我是司機。
一連四年我們都住在悶罐子車裡,兒子也和我們在一起,他在我身邊度過了整個戰争,甚至連一隻貓也沒見過。
有一次他在基輔郊外弄到一隻小貓,那時我們的機車正好遭到猛烈轟炸。
有五架敵機向我們襲擊,他卻還抱着那隻小貓:“基薩尼卡,小乖乖,我看到你真高興,我在這裡誰都看不到,你就和我坐在一起吧,讓我親親你。
”真是個孩子,隻有孩子才這麼天真……他在睡覺時還說夢話:“媽咪啊,我們現在有了一隻小貓咪,我們現在有真正的家了。
”你不會想到這些,也不會寫這個吧?……可别放棄這段,一定要寫一寫這隻小貓……
我們常常遭到轟炸和機槍掃射,敵機專門瞄準車頭打,他們的首要目的就是打死司機,毀掉機車頭。
飛機進行低空俯沖,向機車和悶罐子車廂掃射,而我的兒子就待在車廂裡。
每次敵機轟炸掃射,我最擔心的就是兒子。
沒法形容……轟炸時我隻好把他從車廂轉到機車裡,放在身邊。
我緊緊抱着他,貼在心口上:“讓同一塊彈片把我們娘兒倆都打死好了。
”難道想死就死得了嗎?您瞧,我們偏偏活下來了。
你一定要寫這些……
火車頭就是我的生命,就是我的青春,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所在。
我現在還想開火車呢,可是人家不讓我開了,嫌我老了……
在戰争中帶個孩子是多麼可怕,又是多麼愚蠢啊……瞧瞧我們現在的生活,我住在兒子家裡,他是醫生,而且是主任醫生。
我們的住房不大,但我哪兒也不想去,從來不領旅遊證……沒法描述……我就是不能離開兒子,不能離開孫子,哪怕離開一天我都會害怕。
我兒子也是哪兒都不去,他工作快二十五年了,從來都沒有外出旅遊過。
工作單位的所有人都奇怪得很:他怎麼一次都沒申請過旅遊證呢?“媽咪,和你在一起我最舒服。
”他就是這麼說的。
我的兒媳婦也是這樣。
沒法描述……我們甚至連别墅也沒有,就因為我們連分開幾天都做不到。
我是一刻也不能沒有他們的。
如果誰參加過戰争,他就會明白,分開一天,這是怎麼回事。
哪怕隻是一天……
——瑪利亞·亞曆山德洛夫娜·阿列斯托娃
(火車女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