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工作。
我開始研究厚厚的陸軍規章,尋找所有能讓被征召的人逃脫兵役的法律漏洞。
我學到的第一件事是,健康标準是随意調整的,一個孩子即使這個月過不了體檢被拒絕入伍,也可能六個月後輕易通過。
一切都取決于華盛頓的招募名額,甚至取決于預算的分配。
有條款規定,任何因精神紊亂而接受過休克療法的都不能被征召,還有同性戀者,以及如果某人在私人企業中做技術工人,他就太有價值而不能去當兵了。
然後我研究了我的顧客們。
他們的年齡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不等,最炙手可熱的通常是那些二十二三歲的,剛從學校畢業,為即将在美國陸軍裡浪費兩年而恐慌。
他們不顧一切想要加入隻服六個月的預備役現役。
這些孩子要麼自己有錢,要麼來自有錢人家。
他們都接受了訓練,即将進入某個行業。
有一天,他們将會成為中産階級的上層、有錢人、美國生活方式各方面的領袖。
在戰時,他們就會削尖腦袋想進入軍官預備學校。
現在,他們則情願做部隊糕點師、縫補制服或維護卡車的技工。
其中一個才二十五歲就已經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有一席之地了,另一個是個有價證券專家。
那時華爾街正生機勃勃,新股一上市就會大漲十點,而這些孩子正越來越富,财富滾滾而來。
他們付錢給我,我便還了欠亞蒂的幾千塊。
他非常驚訝,還有些好奇,我告訴他是賭博走了運。
我太慚愧,沒法告訴他真相,我極少欺騙他,這是其中一次。
弗蘭克變成了我的顧問。
“小心提防那些孩子,”他說,“他們是真正的騙子。
對他們狠一點他們才會更尊重你。
”
我聳聳肩,完全不理解他的這些細微道德區分。
“他們就是一群該死的會哭鬧的孩子,”弗蘭克說,“他們憑什麼不願意為自己的祖國奉獻兩年,非得指望這個六個月的狗屎項目來逃脫?你和我,我們倆打過仗,我們為自己的國家戰鬥過卻什麼都沒有,我們是窮人。
這些人呢,國家對他們那麼好,他們的家庭都過得很好。
他們有好工作、遠大的前程。
而這些混球甚至都不願意服兵役。
”
我有些驚訝于他的憤怒,他平常很随和,從不說人壞話。
我知道他的愛國情感是真實的,作為一個預備役中士,他極為勤懇,隻是當公仆時才變成壞人。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沒遇到任何麻煩就找到了常客。
我列出了兩份名單:一份是官方的輪候名單,一份是我的行賄者名單。
我很小心地不要貪婪,十個名額留給付了錢的人,十個給官方名單上的人,每個月無比準時地賺一千塊。
其實,我的顧客們已經開始互相競價,過不了多久,一個名額的價錢就變成了三百美金。
當一個窮孩子走進來時,我知道他永遠也不可能在被征召之前及時排到名單前列時,會覺得内疚。
這讓我糾結到最終決定完全忽略官方名單。
我每個月讓十個人付錢,然後十個好運的家夥免費入伍。
簡單來說,我利用了自己的權力,這是我一直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做的,但并不壞。
我當時不知道,但我已經在我的小組裡建立了一支朋友之軍,他們之後救了我的命。
另外,我還定了另一項規矩:隻要你是個藝術家、作家、演員或菜鳥戲劇導演,你就能分文不花地入伍。
那是我的補償,因為我再也不寫作了,再也沒有下筆的沖動,也為此而愧疚。
實際上,我積攢負罪感的速度就跟賺錢的速度一樣,所以想通過做好事這種經典的美國方式來贖罪。
弗蘭克批評我缺乏生意直覺,說我人太善良,必須得變得更強硬,否則人人都會占我便宜。
但他錯了,我可沒有他和其他人想的那麼善良。
我的眼光更遠。
隻要用腦子想一想,就知道這個騙局總有一天會曝光。
太多人參與進來,幾百個擁有我這樣工作的平民都在收受賄賂,幾千個預備役軍人都是花了一大筆錢才能進入六個月項目。
這一點仍然讓我别扭:人們竟然願意花錢參軍。
有一天,一個大約五十歲的男人帶着他兒子走了進來。
他是個生意人,有錢,他兒子是個剛剛開了自己律師事務所的律師,那父親手上有一堆政客的信。
他跟正規軍少将談了談,然後在小組會議的當晚又跑來見預備役的上校。
他們對他非常客氣,但用通常的名額不夠的說辭打發了他,叫他來找我。
所以那父親跟他兒子一起來到我的桌邊,把那孩子的名字登進了官方的等候名單。
他姓西勒,而他兒子叫傑裡米。
西勒先生做汽車生意,專賣凱迪拉克,我讓他兒子填了問卷,随便聊了聊。
那孩子什麼都沒說,他看上去很羞愧。
西勒先生說:“他得在這個名單上等多久?”
我靠在椅背上給了他通常的答案。
“六個月。
”我說。
“他在那之前就會被征召,”西勒先生說,“如果您能做點什麼幫助他的話,那就太感謝了。
”
我仍回以通常的回答。
“我隻是個文員,”我說,“唯一能幫到你的是你已經見過的那些軍官,或者你可以試試看找你那區的參議員。
”
他精明地凝視我良久,然後拿出他的名片。
“如果你想要買車,一定來找我,我能幫你打個折。
”
我看了看他的名片,然後大笑。
“我要是能買得起凱迪拉克,”我說,“就不用來這裡工作了。
”
西勒先生沖我友好地微笑。
“我猜也是,”他說,“但如果你能幫助我,我将會非常感激。
”
第二天,我接到西勒先生一通電話,他帶着銷售騙子們那種假惺惺的友好,問候了我的健康,問我情況如何,然後評論了今天天氣真好。
最後,他說自己因為我的禮貌而對我刮目相看,那在跟公衆打交道的政府雇員中簡直太稀罕了,他又提到聽說有人想賣一輛隻開過一年的道奇車,便買下了它,如果我願意午餐時跟他讨論一下價錢,他就能打折把它賣給我。
我告訴西勒先生,自己沒法跟他一起午餐,但回家路上可以順路去他的車場。
他的車場位于長島區羅斯林路,跟我在布朗克斯區的廉租房隔了不超過半小時路程。
我到那兒時交通還不太忙。
我停好車,在車場裡四處看那些凱迪拉克,我完全被中産階級的貪婪動搖了。
那些凱迪拉克都美極了,車身修長、铮亮又有分量,有些塗上了金光,其他的則是奶白或深藍,甚至還有火焰般的紅。
我還瞧了瞧車的内部那長毛地毯和華貴的座椅。
我對車從來都興趣不大,但那一刻,我無比渴望擁有一輛凱迪拉克。
我走向那棟紅磚建築,路邊有一輛藍色的道奇。
要不是他媽的剛剛走過那一排排的凱迪拉克,我一定會愛上這輛很不錯的車。
我往裡看了看,看着挺舒适,但完全不華麗,該死。
簡單來說,我就是按照經典的小偷暴發戶的風格做出了反應。
過去的幾個月,我身上發生了某些非常有趣的變化,收第一份賄金時,我非常不高興,以為會瞧不起自己,因為我一直都為自己從來都不是騙子而驕傲。
但我現在為何如此享受這廉價的小受賄者和騙子的角色呢?
真相是,正因為我變成了一個背叛社會的人,我才變成了一個快活的人。
我熱愛因為背叛作為政府雇員的那份信任而能拿到錢,我熱愛詐騙那些來見我的孩子。
我帶着農民弄到一分錢的那種沾沾自喜,欺騙着,假裝着。
有些夜晚,我躺在床上睜眼琢磨新法子時,也會好奇自己身上的這種轉變。
我明白自己是在為了作為藝術家被拒絕而報複,是在彌補自己作為孤兒毫無價值的感覺,是補償自己完全缺乏任何塵世的成功,以及總體來說我毫無用處的人生。
最終,我找到了一件可以做得好的事情——我成功供養了我的妻子和孩子。
奇怪的是,我開始變成一個更好的丈夫和父親,我幫孩子們做作業,停止寫作後有了更多時間陪瓦萊莉。
我們出去看電影,因為我能付得起請保姆的錢和電影票了。
我給她買禮物,甚至還接到了些雜志的活,輕輕松松就寫完了文章。
我告訴瓦萊莉,所有這些錢都是從雜志的活兒裡賺到的。
我是個非常開心的小偷,但腦子裡很清楚,清算的那天終究會到來,所以我放棄了買凱迪拉克的念頭,滿足于這輛藍色的道奇。
西勒先生的辦公室很大,他妻子和孩子們的照片擺在桌子上。
沒有秘書,我希望那是因為他很聰明地把她支開不讓她見到我。
我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最怕的就是蠢蛋。
西勒先生讓我坐下來抽根雪茄。
他再一次問候了我的健康,然後便直奔主題:“你看到那輛藍色道奇了嗎?好車,狀态很完美。
我可以給你一個真正的折扣。
你現在開什麼車?”
“一輛1950年産的福特。
”我說。
“你可以用那輛車換,”西勒先生說,“你可以用五百塊加上你的車換這輛道奇。
”
我面無表情,從錢包裡拿出五百塊說:“成交。
”
西勒先生看上去有點吃驚:“你得幫我兒子,這你明白吧。
”他有點擔心我沒有領會他的意思。
我再次震驚于自己是多麼享受這些小交易。
我知道自己可以對他狠一點,給他我的福特就換來那輛道奇。
其實我即使付他五百塊,在這筆交易中還是能賺到一千塊。
但我不相信一個好騙子該壓價到底。
我仍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