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辛說的話,隻有一部分合乎事實。
在賭城的那間小屋裡——我和露露離開沙漠道爾去賭城一遊時,我們就住在那裡——他和我談了好幾個小時。
也許我們就是在艾特爾去博比家的那個夜晚回來的,不管怎麼說,我錯過了幾乎所有這一切事情,我根本不知道艾特爾的新劇本,不知道科利曾這麼頻繁地拜訪過他。
我太忙了。
有天下午露露建議我倆上她的車,備好用作野餐的晚飯,開上三百英裡,穿過州界,到她挺喜愛的賭窟去。
既然露露在荒原的公路上不會以低于九十英裡的速度開車,而我又喜歡每小時開上一百英裡,野餐似乎是根本不必要的。
然而,後來的結果卻是,我們到淩晨兩點吃起了她帶的三明治,而且恨不能有一桶五十加侖的咖啡。
對于賭博,我是有備而去。
我到沙漠道爾時所帶的一萬四千美元,已經花去了一半,我覺得該是赢點錢的時候了。
我有所準備,要大赢或大輸一場,而到我們離開之時,我輸赢都經曆過了。
我們到達時兩人一共隻剩幾百美元,但露露有活期存款,我就從她的存折上借,後來我明白我們會待些日子,然後将從沙漠道爾銀行我的賬戶上提取現金。
我們賭了十二天,要不是科利來打擾,我們或許會再賭上三十天。
在賭徒們長長的工作日裡,即從晚上十點到上午九點,我們一直下着注。
在那樣的一段時間裡,完全可能會卷起一陣我們熟知的酷暑熱浪,或是發生一場地震甚至爆發戰争。
我們徹夜狂賭,白天則盡量睡覺,吃飯的時候露露便會計點鈔票上的号碼,想找個幸運的數字,以便晚上賭博時用,而我則忙着在一頁又一頁紙上做着無窮無盡的演算,試圖找出進行輪盤賭的有效辦法。
就在我開始輸錢的時候,我想出了一種辦法,而這恰恰是某個人剛剛放棄的辦法。
有着三萬美元的老本,我肯定,至少有相當的把握,每夜能賺一百美元,我賭赢的可能性為二百五十比一。
但萬一輸了,我就輸掉了一切,連那老本三萬美元。
我把這些一一給露露解釋,她做了個鬼臉。
“你的血化為冰水啦。
”她責罵了我一句。
露露賭起來像單人樂隊的業餘演奏。
她會先用她的幸運數字,或兩個數字,或十個。
她會一直使用組合數字,而後又棄而不用,選取另一個,随便什麼數字,比如賭桌上的人數,賭台主持人所穿背心上的紐扣數,随後她又會突然換成下注于紅方或黑方、奇數或偶數的賭法,并固守在雙零上,然後又突然改用數字二、三、七或十一,似乎一對骰子可以和輪盤賭台的台布互相替換,在她所謂的“倒黴時刻”便堅持用數字二和三,在一切順利時用數字七和十一。
要是赢了一次,她會高興得叫起來,但若是輸了她便哼哼地抱怨兩聲。
有時候她十分困惑,因為她從來記不住投注賠率,甚至記不住賭博遊戲的奧秘,即紅方賭赢的話就會連赢幾輪,直到最後她注意到了此中奧秘,便驚訝得大口喘氣。
她從不知道自己最後輸掉了多少,因為她早忘了自己有多少籌碼。
為此,她塞給賭台主持人小費,她給小費時出手多大方!于是,讓人人惱怒的是,結果她總是赢多輸少。
看她賭博會讓人相信獅和羊的故事。
她酷愛輪盤賭,露露對誰都這麼說,但她賭博時的那份專注投入,隻不過像孩子渴望甜點心或紙杯冰淇淋一樣。
露露當然令我煩躁。
對于賭博,我并不比她内行,但我有才智——至少我以為如此——而且我很認真投入。
賭博對我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總是随時進行十多項運算,并将當夜輪盤上出現的每個數字一一記下來,标明其為紅方還是黑方,奇數還是偶數,以一個羅馬數字來标志第三種情況,還始終激動不安地嘗試着五種尚不成熟的方法,以求知道不均衡是如何運行的,這一回是紅方呢,還是應該輪到黑方,抑或均衡法則将令人遺憾地失靈?
我不時會吃驚地發現自己身在賭場的大廳裡,那些路易十四式的枝形吊燈毫無愧色地高懸在一張張賭桌的熒光之上,一旁沿牆而設的現代化酒吧裡冷冷清清的,僅有幾位觀光的遊客來開懷暢飲,花上三十美元賭一盤,再去那酷熱的妓院中與目光憂郁而撩人的盎格魯—撒克遜女人嬉鬧一番。
我看着大廳裡數以百計的人,傾聽着那一片肅靜,以及球在輪盤中依其路線滾動發出的幹巴巴聲音,便會吃驚地看穿自己,猶如我突然脫光了衣服,一時顯得十分怪誕而不可思議,生活也顯得怪誕而不可思議。
因為錢對我來說通常是真切的,我擁有的錢那麼少,在沙漠道爾時,我就像個剛富起來的鄉巴佬,買件八十美元的外衣或花五美元吃頓飯,都得精打細算掂量一番。
我得承認,我确曾在東京以撲克賭博并大赢特赢,但那時我情緒低落,又很無知,卻如露露一般走運。
而今我的眼神冷冷的,當我想到賭廳之大而不是輪盤的旋轉之時我會吃驚,但我眼中依然神色冷峻,我會往輪盤上押上二十美元,四十美元,八十美元,甚至再翻幾番,那數目已遠非我小本子上的數字,那是我才智的标志。
我已成了一名十足的賭徒。
說起才智真令人赧顔。
因為最終我輸了許多。
現在來談論赢錢或輸錢之夜我的感受已毫無意義。
那種感受有着共同的特點,我隻想回去下更大的賭注,倘若剛才赢了,我便相信我的新方法已顯示出威力了,要是剛才輸了,我甚至更有把握,因為吃一塹長一智,明天就不會再犯今日的錯誤了。
無論是輸是赢,我都以理智控制着形勢,我比别人高明,我看得透,這便是賭博的樂趣所在,因此,長篇大論的叙述是不必要的——所有真正的賭博都大同小異。
何必要談起我的七千美元如何變為五千,而五千又變為八千,八千美元又如何輸成三千呢?也不必談那個夜晚的美妙時光,那三千美元竟赢成了一萬,而後又輸得隻剩五千。
真正重要的是,我回到沙漠道爾時,出發時所帶的錢隻剩下三分之一,賭博的欲望也随着那三分之二一去不返了。
然而,在賭的欲念存在時,那的确是種熱望。
我和露露在一家有空調的旅館裡包了兩個相鄰的房間,房間的窗子挂着厚厚的帷簾,我們住在裡面,白天就感覺像夜晚一樣。
這房間是睡覺用的,我們也确實在其中睡眠,就像那些發高燒的病人昏昏欲睡一般,腦袋暈乎乎地歇息。
在那些日子裡我們沒有做愛,一次也沒有。
對我來說,露露似乎不過是一頭山羊,或一車幹草,而她對我則更不在乎了。
我們一起居住,一起就餐,一起賭博,睡在相鄰的兩個房間裡。
我們從沒有這麼彬彬有禮。
正如我所說的,我們很可能會這麼過上一個月,但科利來攪擾了我們。
我們才賭了沒幾天他就來了,當時似乎他沒說什麼給人深刻印象的話。
一位陌生人也可能會從你身後閃出來,說什麼我繼承了一百萬美元之類的話。
“好極了,”我會這樣回答他,“但是你有沒有注意到在剛才的十二輪裡,十七這個數字出現了三次?押那個數可賺大錢了。
”
科利将一份東西放在桌子上,對我說,一旦我授權——其實隻要簽個名,不用幹别的——他就會付我一萬美元。
我對此絲毫不感興趣,對他說:“嗨,老兄,就把我的生活拿去再忘個幹淨吧,我正在找另一種生活呢。
”這話使科利對我備感興趣,漸漸地一萬美元的數目翻了一番。
露露和他打趣,而我則說我從來不匆匆忙忙做決定。
他隻好算了,甚至沒要求我給個答複。
在他去後的一兩天裡,我們都忘了這件事。
但後來我聽到他在與露露通電話,不管他們談了些什麼,我猜到他們說的是赫爾曼·泰皮斯,他起了作用。
露露開始從這長時間的高燒中出汗痊愈,她又對我吹毛求疵起來,在我們離開的那一夜,我們對賭博都厭倦了,别的什麼東西取代了它。
在開車回來的路上,我們發生了争執。
“當然,你并不想考慮前途。
”露露說。
再沒有什麼比前途更牽動我的心了。
“你這人真是毫無生氣,知道嗎,瑟吉厄斯?”
“我才不願以我的名義拍一部爛污影片。
”
“爛污影片!要是你真的愛我,你就想結婚,而不是這樣對待我。
而有了兩萬美元,你在經濟上就有了保障。
”
“很大的保障,”我說,“兩萬美元足夠給你買指甲油。
”
她極為生氣,以緻車子都開到了路肩上,不得不歪歪扭扭退下來。
“你不愛我。
”她說,“要是你愛我,就會聽我的話。
”一路上大半時候我們都在不停地吵。
随後露露想出了點子。
“你說得對,瑟吉厄斯,”她說,“兩萬美元還不夠。
”
“隻夠老鼠吃的。
”我謹慎地說。
“我有辦法可以讓你得到更多的錢。
”
“什麼辦法?”
她滿臉一本正經,像是在考慮該穿哪件外衣。
“寶貝,我要你如實告訴我,赫爾曼·泰皮斯邀請你參加聚會對你說了些什麼。
”
“嗨,現在哪還記得!”
“瑟吉厄斯,我說的是正經話。
你一五一十都告訴我。
”
在我叙說時,她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