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最後我這樣說。
多麼糟糕的答複!
“就說同意吧。
要不是你太固執,又讨厭出爾反爾,你剛才就會答應的。
”
芒辛上午必須趕回電影之都去,不得不告辭了,臨走時答應給我打電話。
我知道他很守信用。
既要回應露露的多情,又得等科利的電話,我幾乎沒多少時間來好好考慮了。
我好幾次很想與芒辛簽協議,卻克制住了,這倒不全是個性執拗的緣故。
我不斷想到那位手臂燒傷的日本幫廚,并聽到他問:“我會出現在電影裡嗎?他們會暴露我的創痂和膿腫嗎?”我越想簽協議,他便越令我不安,與此同時,科利或露露則繼續用美麗的辭藻描繪我的演藝生涯,吹噓妙不可言的電影界,一個真實的世界,談論一切我會遇上的好事,而我卻始終認為,他們所說的很虛妄,我覺得真實的世界是在地下——一片亂糟糟的原始洞穴,那裡孤兒們在自相燒殺。
然而,他們談得越多,我竟越想聽他們說,我不知道怎麼辦好。
我不知道怎樣做才對,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感興趣,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清楚自己想要什麼,自己心裡在想些什麼。
不管科利怎麼說,我最後還是去拜訪艾特爾了。
我非去不可,因為我再也搞不清,拒絕與芒辛簽約,或将我珍貴的人生故事賣給最佳影片公司,究竟哪種做法自私。
起初艾特爾不想談這個問題。
“要知道,”他說,“我答應過不參與此事。
”
“答應過科利?”我驚奇地問。
“很抱歉,瑟吉厄斯,我不能說。
”
“你是我的朋友,”我對他說,“難道你不覺得這事對我比對科利更重要嗎?”
艾特爾歎了口氣。
“看來,”他說,“這件事我沒法置身局外了。
”
“那麼,你覺得我應當怎麼辦?”
他非常遺憾地一笑。
“我不知道你該怎麼辦。
你有沒有想到過,随着年歲增大,提幾句忠告變得越來越難了?”
“有時候我覺得不管怎麼樣,你總得說上幾句。
”我對他說。
“是的。
在我年輕的時候,人們常說這便是辯證法。
”說到這兒他點了點頭,似乎在決定是采納還是抛開它。
“請告訴我,”我問,“這個故事,你認為會拍出什麼樣的電影來?”
“瑟吉厄斯,我們不能太天真,”他很快回答,“這會拍成一部有許多飛機空戰精彩鏡頭的影片。
你想除此之外科利還會拍出什麼影片來?”
“那科利為你做的安排會怎麼樣?”我問。
他雙肩一聳。
“我知道那些安排,”艾特爾說,“要是你的故事要拍成電影,而他們又讓我導演,這事我就很為難了。
”他用手指點着鼻子,似乎要我别插嘴,因為他還有話要說。
“瑟吉厄斯,要是你拿我做擋箭牌,我覺得這可不太好。
要知道,你可能給我幫了倒忙。
”接着他盯住我的臉看了好一會,神色很是嚴峻。
“你是不是确信,”他最後說,“你不想投身電影事業……也不要這筆錢……以及别的一切?你确信自己真的不想當一名演員?”随後他将科利和他的談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
在他說話時,我感到一絲惡心。
那不過是胃中略感不适,臉上一時顯得蒼白而已,但我卻體驗到,多年來自己心中一直抑制着的想有所作為的念頭是多麼強烈,這就像内心深處有兩隻強勁的手在來回搏擊,它們隻專注于力的較量,而無暇旁顧。
“你看,”艾特爾湊近我耳邊說,“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我極想獲得這一切,而這便是我留在電影之都的原因。
”
我很難答話。
我坐在那兒,因了解到的情況而心煩意亂。
“你說得對,”我說,估計自己的嗓音都在顫抖了,“我想我是在把難題推給你。
”
“或許是吧,”他說,随即探過身子來,“我想對你說點兒我的看法。
我覺得,要是你有更想做的事,你就該謝絕科利的提議。
但你得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
我點頭表示贊同。
“你覺得我當個作家怎麼樣?”我慢吞吞地問。
“這個,瑟吉厄斯,這很難說。
”
“我知道。
我帶來了幾個星期前我寫的一點東西。
這是一首詩,不過是玩玩而已。
”我曾希望不必拿出來招搖——那是某次夢醒後寫的東西——但我的手已伸進口袋,并掏出一張紙遞給了他。
“我喜歡玩弄辭藻。
”我含含糊糊地說。
“瑟吉厄斯,别出聲,讓我拜讀一下你的大作。
”
拙作如下:
醉漢的博普爵士樂和雜燴場
色迷迷盯着淫蕩的塞茜和騷貨阿西再飲一杯
摟住蠢家夥真想幹一場佯裝正經忸怩到何時光?
“你該漸次得趣緩進徐開,”“不會趁醉鬧樂胡攪亂來,”
“或稍輕狂放浪縱有造次,”“莫亂嚷掃興僅些微不适,”
“既然收拾清洗家中有女,”“讓她忙活也是逐日規矩。
”
他讀完之後哈哈大笑起來。
“很有趣,我覺得。
沒想到喬伊斯對你有那麼大的影響。
”
我知道自己要出洋相,但反正這一次我不在乎。
“喬伊斯是誰?”我問。
“詹姆斯·喬伊斯。
你一定讀過他的作品?”
“沒有,但我想這名字我聽到過。
”
艾特爾拿起我的詩,又念了一遍。
“這詩不是挺怪誕的嗎?”他說。
有一點我很想知道。
“你認為我有才氣嗎?”我問。
“我開始相信你有點兒才氣了,是的。
”
“好,”我點點頭,“我想……那麼……”我心頭湧起多少話想一吐為快,多少熱烈的情感想表達啊。
我感覺自己像個十歲的男孩,和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在一起,這份感覺真讓人輕松愉快。
“要是我談談為什麼我從來就不想當一名職業拳擊手,你願意聽嗎?”我問。
“我向來認為那是因為你不願自己的頭腦被打壞。
”
“啊,對了,”我說,“知道嗎,正是這一原因。
我就怕這一點。
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隻是微微一笑。
“查利,我一直在擔心。
有些拳手就是那樣,你知道,他們有的甚至技術還差得遠,事情本不該那樣。
不能每次都提心吊膽的。
”
“或許你的對手也有這樣的想法。
”
“我估計有些人是這樣。
但當時我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況且,還有更糟糕的事。
一段時間後我覺得自己沒有攻擊力。
一位毫無攻擊力的反擊手整夜地打,結果受到了太多的懲罰。
”我吹了一下口哨。
“我簡直沒法告訴你,我多麼不願意對自己承認,我缺乏真正的攻擊力。
缺乏真正的攻擊力。
”
“是的,我知道。
”
“有一次,我很有攻擊力,”我對他說,“那是在空軍拳擊錦标賽的四分之一決賽時。
在我們基地有種說法,如果誰能進入半決賽,他就極有可能進飛行學校培訓。
因此那場比賽我一心想赢,可我差一點被淘汰。
我什麼也記不得了,我的輔導員告訴我,當那個蠢家夥進場來想一舉結束比賽時,我以一記漂亮的組合拳擊倒了他。
他們計數至十後他仍未能起來,而我在比賽結束前腦袋也昏沉沉的什麼都不知道。
而後在半決賽中我受了打擊,被淘汰出局。
但他們說,有時候拳手在比賽中隻剩了直覺,那是很危險的,因為他不再想着比賽。
出拳似乎全憑直覺,也許就像頭垂死的動物。
”
“那麼,你現在的直覺又是什麼?”艾特爾問。
“我也說不準,我想是當個作家吧。
我不要别人告訴我怎樣表達自己。
”
“相信你的直覺吧。
”艾特爾說,還做了個鬼臉。
“我内心裡對此非常樂觀。
按你自己想的去做吧,瑟吉厄斯。
”
不知怎麼的,我早知道艾特爾會支持我拒絕芒辛的提議。
回來的路上,因為已拿定主意,我發現自己心情好多了。
我知道我的決定沒什麼大不了,假如這部以我的生平為素材的影片不再拍攝,那他們會拍别的影片,但至少他們不會再利用我的名義。
我覺得自己真正想的是:我永遠是位賭徒。
如果說我放過了這次機會,那原因便在于我有着更深層的考慮:我想在比金錢或一舉成名更美好的事情上一搏。
于是我就我與艾特爾共有的那份自負考察了一番。
我倆在評判自己時都相當苛刻,因為我們有着根深蒂固的想法:我們必須是絕頂完美的。
我們覺得自己比别人優秀,因此應當幹得比别人出色。
這可是非常了不起的自負。
到了晚上我卻又憂懼不安起來,并感到喉頭幹燥,心跳加劇。
我有點害怕而且怎麼也放松不了,因為我知道自己決心已下,不會再改變。
我甚至硬着頭皮将此事告訴了露露。
我等着承受一切:她或許會大發雷霆,大吵一場,甚至宣布再也不想見到我。
恰恰相反,她的反應令我十分驚奇。
她默默無言,許久之後才說道:“你不願意是嗎,瑟吉厄斯?我知道,寶貝。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
”
那一刻我心中充滿了憐憫之情。
她看起來那麼弱小,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