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部隊裡待一天,就是吃一天苦。
”米尼塔說着,啪的一個巴掌朝自己腦門上打去。
他索性坐起身來,罵了聲:“這要命的蚊子!”就伸手到枕頭下(一件髒襯衫包上一條毛巾就權當枕頭),掏摸出一小瓶驅蚊水來。
他一邊拿藥水往臉上、手上搽,一邊叽咕:“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搽完,便用胳膊肘支着身子,點了支煙。
忽然想起晚上是不準抽煙的,他經過一番思想鬥争,終于吐出了一句:“哎,管他呢!”不過手總還是不知不覺遮着煙卷。
他轉過臉去對波蘭克說:“夥計,這種畜生一樣的生活,我實在受不了。
”他把枕頭拍拍平。
“拿肮髒的衣服當枕頭,穿着不幹不淨的衣服睡覺——世界上哪有過這種日子的!”
波蘭克聳聳肩膀。
他家兄弟姊妹七人,他排行倒數第二。
在進孤兒院之前,他原先在家裡一直是挨着屋子當中的一隻火爐,鋪條毯子睡在地下的。
半夜裡火不旺了,凍得哪個孩子先受不了,哪個孩子就隻好爬起來添點煤。
他此刻就對米尼塔說:“穿着不幹不淨的衣服睡覺也不壞嘛,臭蟲就不會來找你了。
”他從五歲起就自己洗衣服了。
米尼塔說:“不是聞自己的臭氣,就是叫臭蟲叮得發昏。
這不是左也難來右也難麼?”他在懷念自己以前的打扮。
在他們家那一帶,論衣着講究他一向名列第一,每流行一種時髦的舞步,也總是他首先學會。
而現在,穿在他身上的襯衫卻足足大了兩号。
他說:“嗨,你聽說過咱們軍服的笑話沒有?說是部隊供應的軍服就隻兩種規格:一種尺寸叫‘太大’,一種尺寸叫‘太小’。
”
“聽說過。
”波蘭克說。
“唉!”米尼塔想起他以前每天下午總要花上個把鐘頭着意打扮一番,把頭發梳上幾遍。
即便沒有地方可去,他覺得這樣打扮打扮也是一種樂趣。
“你要是能說出個辦法,可以離開部隊,那我算是服了你鬼點子多了。
”
“有辦法呀。
”波蘭克說。
“當然,你也可以說辦法是上西天,可有誰願意上西天的?”
“有辦法呀。
”波蘭克的口氣還是那麼神秘,說着還在黑暗裡點了下頭。
米尼塔隻能勉強看清他的側影:鈎鈎的鼻子,帶節的鼻梁,往裡削的長尖下巴,縮得緊緊的牙床骨,米尼塔覺得那活像漫畫裡的山姆大叔。
“你說說,什麼辦法?”米尼塔問道。
“隻怕你沒有這個膽量。
”波蘭克說。
“快說!你是滑不過去的。
”米尼塔盯住他不放。
波蘭克故意粗聲大氣,用滑稽的腔調說:“辦法就是在部隊裡樂樂意意待着呗!”
米尼塔這一下可生了氣。
跟波蘭克鬥嘴,永遠也别想占他的便宜。
他就罵了一句:“啐,不得好死的!”
“哼,你也不見得有好死!”
他們各自背過臉去,互不理睬,裹着毯子睡了下去。
海霧随風飄來,米尼塔微微有些哆嗦。
他想起了他們分到的單位是偵察排,一旦遇到戰鬥,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頂得住呢!想想真有點不寒而栗。
眼皮漸漸沉了下來,他迷迷糊糊地想到自己将來就會佩着出國作戰紀念章,回到自己的街坊上。
不過他馬上意識到那一天還遠着呢,心裡不禁又愁起打仗的事來。
遠遠傳來了一陣炮聲,他拉起毯子,把全身蒙住,這就暖烘烘的舒坦多了。
他喊了聲:“嗨,波蘭克!”
“唔……什麼事?”波蘭克已經快要睡着了。
米尼塔忘了自己要說的是什麼話,忽然心血來潮,問了一句:“你看今兒晚上會下雨嗎?”
“少不了一場大雨。
”
“對,要下大雨。
”米尼塔終于合上了眼。
也就在這一天晚上,克洛夫特跟馬丁内茲研究了偵察排今後的人員安排。
兩個人在自己小帳篷裡的毯子上坐着。
克洛夫特先開口:“那個曼泰利是意大利佬,這家夥真不是味兒!”
馬丁内茲聳了聳肩膀。
意大利血統,看來比西班牙血統、墨西哥血統也好不了多少,他不想談這号事。
他若有所思地在嘴裡咕哝:“新來了五個人,這一下隊伍可大了。
”黑咕隆咚中他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克洛夫特的背。
馬丁内茲的感情可是極難得外露的。
過了會兒,他就低聲說:“咱們偵察排該去好好打幾仗了吧?”
克洛夫特搖搖頭。
“我哪裡知道!”他清了清嗓子,“聽我說,‘日本囮子’,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我打算把咱們這個排重新再分成兩個班。
我有個想法,就是老人馬基本上都歸在一個班裡,把你和托格略抽出來另外帶一個班。
”
馬丁内茲揉了揉他那個纖巧的鷹鈎鼻子。
“讓布朗帶老班底?”
“對。
”
“讓雷德在布朗手下當下士?”馬丁内茲又問。
克洛夫特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才不會挑雷德呢。
這小子自己都不聽命令,要他指揮别人怎麼行?”他擡起一根枝條,在自己的裹腿上輕輕抽打。
“我起初想派威爾遜,可威爾遜連張地圖都不會看。
”
“加拉赫怎麼樣?”
“加拉赫本來倒也可以,可他一遇到困難就要火冒三丈。
”克洛夫特說到這裡遲疑了一下,“我告訴你,我挑上了史坦利。
最近布朗一再跟我講起,說史坦利不錯。
我看他跟布朗合作起來最理想了。
”
馬丁内茲聳聳肩膀。
“這隊伍是你當家嘛。
”
克洛夫特把手裡的枝條一折兩段。
“我知道,史坦利是咱們這隊伍裡的頭一号馬屁精。
不過他至少肯幹這個差事,這一點說啥也要比雷德和威爾遜強。
要是真的不行,以後再撤下來就是了。
”
馬丁内茲點了點頭。
“我看也隻能挑他了。
”然後又對克洛夫特瞅瞅。
“你說給我一個班都是……都是新兵?”
“對。
”克洛夫特拍了拍馬丁内茲的肩膀。
在這支隊伍裡隻有馬丁内茲才是他看得中意的,所以他對馬丁内茲倒是一直深為關切,操心得簡直不下于做父親的,實際上那同他的根本性格完全是背道而馳的。
他就開門見山,對馬丁内茲說:“我跟你說了吧,‘日本囮子’,你以前經曆的風險最多,咱們這個排裡,包括我在内,誰也比不上你。
依我的想法,今後的偵察作戰任務就主要讓老兵的那個班承擔,老兵到底都有經驗了。
新兵的那個班暫時就先擔負些輕松的任務。
我派你帶新兵的班就是這個道理。
”
馬丁内茲心都涼了。
面上雖然毫無表情,可一隻眼睛還是不由自主地眨了幾眨。
他說:“布朗這個人沒膽量呀。
”
“這小子甭提他。
自打橡皮艇那一仗以後,那麼多大風大浪他還沒沾過半點兒邊呢!這一回該輪到他了。
你得休息休息,老弟。
”
馬丁内茲摸了摸皮帶。
他的口氣很自負:“咱馬丁内茲當偵察兵從來不含糊,錯不了。
布朗呢,人倒是不壞,可就是膽量……不濟。
還是把老兵的班交給我吧?”
“新兵的班任務輕些。
”
馬丁内茲搖搖頭。
“新來的弟兄,不了解我,那不好,不妥當。
”他拼命想把心裡的意思都用英語表達出來。
“下起命令來……麻煩。
怕不聽我話呢。
”
克洛夫特點點頭,這話也有道理,不過他曉得馬丁内茲心中其實也是怕得夠嗆——晚上克洛夫特常常聽見他噩夢做得直哼哼。
可是想去叫醒他時,隻要手一按上他的脊背,馬丁内茲馬上就會噌地跳起來,像一隻驚飛的鳥兒。
因此克洛夫特現在就問:“你真打定主意了,‘日本囮子’?”
“嗯。
”
克洛夫特心想:“日本囮子”到底是老夥計,好樣兒的。
墨西哥佬有好有賴,好的墨西哥佬比誰都行。
“有本事的人是不肯離開自己崗位的。
”克洛夫特想到這裡,内心突然對馬丁内茲感到一陣親熱。
他就對馬丁内茲說:“老小子,你真是個好樣兒的。
”
馬丁内茲點上了一支煙。
他輕輕說道:“布朗害怕,咱馬丁内茲也不是不怕,不過當偵察兵開路,還是咱馬丁内茲強些。
”他的左眼還在不由自主地牽動。
就像眼皮是透明的似的,在眼眶裡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局促慌忙地匿伏在眼後,在怦怦地跳動。
飛回到過去:朱裡奧·馬丁内茲騎兵生涯
他是個墨西哥裔小夥子,矮小纖巧,長得一派秀氣,一頭鬈發整整齊齊,細模細樣的臉兒眉目分明。
從他身上可以見到有一種鹿一般矯健的體态和風姿。
他的腦袋也像鹿一樣從來不大有安定的時侯。
一對褐色的清澈的眼睛老是透出緊張、警惕的神情,好像随時準備逃之夭夭似的。
墨西哥裔的小孩子對美國神話也都耳濡目染,也想當英雄,開飛機,談戀愛,也想掌管大量錢财。
一九二六年,八歲的朱裡奧·馬丁内茲走在聖安東尼奧腥臭陣陣的街上,腳下老是給石子絆住,眼睛一個勁兒打量着得克薩斯的天空。
昨天他看見一架飛機當空飛過;今天,一片天真的娃娃很想再見到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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