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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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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部隊裡待一天,就是吃一天苦。

    ”米尼塔說着,啪的一個巴掌朝自己腦門上打去。

    他索性坐起身來,罵了聲:“這要命的蚊子!”就伸手到枕頭下(一件髒襯衫包上一條毛巾就權當枕頭),掏摸出一小瓶驅蚊水來。

    他一邊拿藥水往臉上、手上搽,一邊叽咕:“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搽完,便用胳膊肘支着身子,點了支煙。

    忽然想起晚上是不準抽煙的,他經過一番思想鬥争,終于吐出了一句:“哎,管他呢!”不過手總還是不知不覺遮着煙卷。

    他轉過臉去對波蘭克說:“夥計,這種畜生一樣的生活,我實在受不了。

    ”他把枕頭拍拍平。

    “拿肮髒的衣服當枕頭,穿着不幹不淨的衣服睡覺——世界上哪有過這種日子的!” 波蘭克聳聳肩膀。

    他家兄弟姊妹七人,他排行倒數第二。

    在進孤兒院之前,他原先在家裡一直是挨着屋子當中的一隻火爐,鋪條毯子睡在地下的。

    半夜裡火不旺了,凍得哪個孩子先受不了,哪個孩子就隻好爬起來添點煤。

    他此刻就對米尼塔說:“穿着不幹不淨的衣服睡覺也不壞嘛,臭蟲就不會來找你了。

    ”他從五歲起就自己洗衣服了。

     米尼塔說:“不是聞自己的臭氣,就是叫臭蟲叮得發昏。

    這不是左也難來右也難麼?”他在懷念自己以前的打扮。

    在他們家那一帶,論衣着講究他一向名列第一,每流行一種時髦的舞步,也總是他首先學會。

    而現在,穿在他身上的襯衫卻足足大了兩号。

    他說:“嗨,你聽說過咱們軍服的笑話沒有?說是部隊供應的軍服就隻兩種規格:一種尺寸叫‘太大’,一種尺寸叫‘太小’。

    ” “聽說過。

    ”波蘭克說。

     “唉!”米尼塔想起他以前每天下午總要花上個把鐘頭着意打扮一番,把頭發梳上幾遍。

    即便沒有地方可去,他覺得這樣打扮打扮也是一種樂趣。

    “你要是能說出個辦法,可以離開部隊,那我算是服了你鬼點子多了。

    ” “有辦法呀。

    ”波蘭克說。

     “當然,你也可以說辦法是上西天,可有誰願意上西天的?” “有辦法呀。

    ”波蘭克的口氣還是那麼神秘,說着還在黑暗裡點了下頭。

    米尼塔隻能勉強看清他的側影:鈎鈎的鼻子,帶節的鼻梁,往裡削的長尖下巴,縮得緊緊的牙床骨,米尼塔覺得那活像漫畫裡的山姆大叔。

     “你說說,什麼辦法?”米尼塔問道。

     “隻怕你沒有這個膽量。

    ”波蘭克說。

     “快說!你是滑不過去的。

    ”米尼塔盯住他不放。

     波蘭克故意粗聲大氣,用滑稽的腔調說:“辦法就是在部隊裡樂樂意意待着呗!” 米尼塔這一下可生了氣。

    跟波蘭克鬥嘴,永遠也别想占他的便宜。

    他就罵了一句:“啐,不得好死的!” “哼,你也不見得有好死!” 他們各自背過臉去,互不理睬,裹着毯子睡了下去。

    海霧随風飄來,米尼塔微微有些哆嗦。

    他想起了他們分到的單位是偵察排,一旦遇到戰鬥,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頂得住呢!想想真有點不寒而栗。

    眼皮漸漸沉了下來,他迷迷糊糊地想到自己将來就會佩着出國作戰紀念章,回到自己的街坊上。

    不過他馬上意識到那一天還遠着呢,心裡不禁又愁起打仗的事來。

    遠遠傳來了一陣炮聲,他拉起毯子,把全身蒙住,這就暖烘烘的舒坦多了。

    他喊了聲:“嗨,波蘭克!” “唔……什麼事?”波蘭克已經快要睡着了。

     米尼塔忘了自己要說的是什麼話,忽然心血來潮,問了一句:“你看今兒晚上會下雨嗎?” “少不了一場大雨。

    ” “對,要下大雨。

    ”米尼塔終于合上了眼。

     也就在這一天晚上,克洛夫特跟馬丁内茲研究了偵察排今後的人員安排。

    兩個人在自己小帳篷裡的毯子上坐着。

    克洛夫特先開口:“那個曼泰利是意大利佬,這家夥真不是味兒!” 馬丁内茲聳了聳肩膀。

    意大利血統,看來比西班牙血統、墨西哥血統也好不了多少,他不想談這号事。

    他若有所思地在嘴裡咕哝:“新來了五個人,這一下隊伍可大了。

    ”黑咕隆咚中他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克洛夫特的背。

    馬丁内茲的感情可是極難得外露的。

    過了會兒,他就低聲說:“咱們偵察排該去好好打幾仗了吧?” 克洛夫特搖搖頭。

    “我哪裡知道!”他清了清嗓子,“聽我說,‘日本囮子’,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我打算把咱們這個排重新再分成兩個班。

    我有個想法,就是老人馬基本上都歸在一個班裡,把你和托格略抽出來另外帶一個班。

    ” 馬丁内茲揉了揉他那個纖巧的鷹鈎鼻子。

    “讓布朗帶老班底?” “對。

    ” “讓雷德在布朗手下當下士?”馬丁内茲又問。

     克洛夫特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才不會挑雷德呢。

    這小子自己都不聽命令,要他指揮别人怎麼行?”他擡起一根枝條,在自己的裹腿上輕輕抽打。

    “我起初想派威爾遜,可威爾遜連張地圖都不會看。

    ” “加拉赫怎麼樣?” “加拉赫本來倒也可以,可他一遇到困難就要火冒三丈。

    ”克洛夫特說到這裡遲疑了一下,“我告訴你,我挑上了史坦利。

    最近布朗一再跟我講起,說史坦利不錯。

    我看他跟布朗合作起來最理想了。

    ” 馬丁内茲聳聳肩膀。

    “這隊伍是你當家嘛。

    ” 克洛夫特把手裡的枝條一折兩段。

    “我知道,史坦利是咱們這隊伍裡的頭一号馬屁精。

    不過他至少肯幹這個差事,這一點說啥也要比雷德和威爾遜強。

    要是真的不行,以後再撤下來就是了。

    ” 馬丁内茲點了點頭。

    “我看也隻能挑他了。

    ”然後又對克洛夫特瞅瞅。

    “你說給我一個班都是……都是新兵?” “對。

    ”克洛夫特拍了拍馬丁内茲的肩膀。

    在這支隊伍裡隻有馬丁内茲才是他看得中意的,所以他對馬丁内茲倒是一直深為關切,操心得簡直不下于做父親的,實際上那同他的根本性格完全是背道而馳的。

    他就開門見山,對馬丁内茲說:“我跟你說了吧,‘日本囮子’,你以前經曆的風險最多,咱們這個排裡,包括我在内,誰也比不上你。

    依我的想法,今後的偵察作戰任務就主要讓老兵的那個班承擔,老兵到底都有經驗了。

    新兵的那個班暫時就先擔負些輕松的任務。

    我派你帶新兵的班就是這個道理。

    ” 馬丁内茲心都涼了。

    面上雖然毫無表情,可一隻眼睛還是不由自主地眨了幾眨。

    他說:“布朗這個人沒膽量呀。

    ” “這小子甭提他。

    自打橡皮艇那一仗以後,那麼多大風大浪他還沒沾過半點兒邊呢!這一回該輪到他了。

    你得休息休息,老弟。

    ” 馬丁内茲摸了摸皮帶。

    他的口氣很自負:“咱馬丁内茲當偵察兵從來不含糊,錯不了。

    布朗呢,人倒是不壞,可就是膽量……不濟。

    還是把老兵的班交給我吧?” “新兵的班任務輕些。

    ” 馬丁内茲搖搖頭。

    “新來的弟兄,不了解我,那不好,不妥當。

    ”他拼命想把心裡的意思都用英語表達出來。

    “下起命令來……麻煩。

    怕不聽我話呢。

    ” 克洛夫特點點頭,這話也有道理,不過他曉得馬丁内茲心中其實也是怕得夠嗆——晚上克洛夫特常常聽見他噩夢做得直哼哼。

    可是想去叫醒他時,隻要手一按上他的脊背,馬丁内茲馬上就會噌地跳起來,像一隻驚飛的鳥兒。

    因此克洛夫特現在就問:“你真打定主意了,‘日本囮子’?” “嗯。

    ” 克洛夫特心想:“日本囮子”到底是老夥計,好樣兒的。

    墨西哥佬有好有賴,好的墨西哥佬比誰都行。

    “有本事的人是不肯離開自己崗位的。

    ”克洛夫特想到這裡,内心突然對馬丁内茲感到一陣親熱。

    他就對馬丁内茲說:“老小子,你真是個好樣兒的。

    ” 馬丁内茲點上了一支煙。

    他輕輕說道:“布朗害怕,咱馬丁内茲也不是不怕,不過當偵察兵開路,還是咱馬丁内茲強些。

    ”他的左眼還在不由自主地牽動。

    就像眼皮是透明的似的,在眼眶裡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局促慌忙地匿伏在眼後,在怦怦地跳動。

     飛回到過去:朱裡奧·馬丁内茲騎兵生涯 他是個墨西哥裔小夥子,矮小纖巧,長得一派秀氣,一頭鬈發整整齊齊,細模細樣的臉兒眉目分明。

    從他身上可以見到有一種鹿一般矯健的體态和風姿。

    他的腦袋也像鹿一樣從來不大有安定的時侯。

    一對褐色的清澈的眼睛老是透出緊張、警惕的神情,好像随時準備逃之夭夭似的。

     墨西哥裔的小孩子對美國神話也都耳濡目染,也想當英雄,開飛機,談戀愛,也想掌管大量錢财。

     一九二六年,八歲的朱裡奧·馬丁内茲走在聖安東尼奧腥臭陣陣的街上,腳下老是給石子絆住,眼睛一個勁兒打量着得克薩斯的天空。

    昨天他看見一架飛機當空飛過;今天,一片天真的娃娃很想再見到一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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