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大了,我要造飛機。
)
白白的短褲短得露出了半截大腿。
白白的敞領衫裡伸出兩條細小黝黑的胳臂,烏油油的頭發一團團打鬈。
好一個可愛的小“墨佬”。
老師喜歡我。
媽媽喜歡我——媽媽一身肥肉,身上一股味兒,胳膊是粗粗的,奶子是軟軟的。
到晚上兩間小屋裡隻聽見媽媽和爸爸的聲音,呼噜噜,呼噜噜,小孩子撲在枕頭裡忍不住好笑。
(等我大了,我要造飛機。
)
墨西哥人居住區還沒有鋪上路,天老是這麼熱,矮小的木棚屋都烤得歪歪扭扭。
鼻子眼兒裡一年到頭吸進的是粉一般的塵土,聞到的是火油爐的味兒、起油鍋的味兒,使勁嗅嗅,還有拉大車的破腳馬大暑天散發出的疥癬味兒,抽煙管的赤腳老頭噴出的土煙味兒。
媽媽抓住他的肩頭一陣子搖,對他說的是西班牙話。
懶骨頭,替我去買一袋胡椒粉,外加一磅斑豆。
他一把抓住了錢,小錢兒攥在掌心裡覺得涼絲絲的。
媽媽,等我大了,我要開飛機。
我的好乖乖(咂!膩滋滋的嘴唇辣花花一個響吻,還帶來了那一身肥肉的一股味兒),好了,叫你買東西,快去買吧。
我還要幹很多很多事呢,媽媽。
媽媽笑了。
你長大了去賺錢,去買地,可現在快去替我買東西。
墨西哥娃娃長大了,下巴上毛茸茸的,好像爬滿了嫩蔓。
文靜怕羞,就很難找到女朋友。
葉西特羅是大哥,二十歲了,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
穿一雙夾白棕色皮鞋,鬓角留得足有兩英寸長。
朱裡奧聽他吹。
我就專搞上流的妞兒。
都是大姑娘,頭發亮光光的,像白金。
有愛麗絲·斯圖爾特、佩琪·雷利、瑪麗·漢奈西,都是信新教人家的姑娘。
我也要搞上流的妞兒。
葉西特羅笑了。
你還是玩你那話兒去吧。
以後你自會懂的。
等你摸着了門兒,玩女人就像彈吉他一樣。
朱裡奧十五歲上嘗到滋味了。
那條踩得實實的黃土街上有個沒燈籠褲穿的小姑娘,叫作伊莎貝爾·弗勞萊斯。
這丫頭真沒臉,是小夥子她沒有不要的。
朱裡奧,你真好,真好,真好。
空房子後邊的樹下,黑魆魆的一片。
朱裡奧,那狗兒的把戲,來一個?
朱裡奧嘗到了那種頭昏眼花的甜滋滋的滋味。
(信新教人家的姑娘都喜歡我呢,我還要去賺大錢哪。
)伊莎貝爾,等我大了,我給你多買幾套衣服。
……衣服?——那姑娘問。
——什麼顔色的?
朱裡奧·馬丁内茲成了個大小夥子了,經手的錢财也不算少了。
他進了家經濟小餐館,當了個掌櫃的。
刺鼻的濃濃的烤燒味,鐵盤子裡紅腸面包的大蒜味。
從“喬-尼莫記”,到“哈利-狄克記”,又到了“白塔号”。
刮鏟刮不完的面包屑、臭油垢,還有煎魚炸肉沾在盆子上的油膩。
馬丁内茲從此穿上了白号衣。
得克薩斯人有時是性子很急的。
嗨,小夥子,要一客吉利牛肉,快快!
是了,先生。
窯姐兒的目光看到了他的心裡。
多加作料哪,小夥子。
是了,小姐。
汽車在霓虹燈下的夜色中一閃而過,腳在水泥地上站得生疼。
(我還要去賺大錢哪。
)
可是賺大錢的工作是找不到的。
在聖安東尼奧,一個墨西哥血統的小夥子能有些什麼活兒可幹呢?他可以在經濟小餐館裡站櫃台,可以在旅館裡當差打雜,可以在農忙季節去摘棉花,也可以開個小店,可是永遠當不了醫生、律師、大老闆、總經理。
搞女人總還有資格吧。
羅莎莉泰肚子大了,簡直跟她爸爸佩得羅·桑切茲的肚子一樣大了。
佩得羅說了:我女兒就嫁給你。
西。
可比羅莎莉泰漂亮的姑娘還有的是哪。
反正你們也都該結婚了。
西。
(将來羅莎莉泰少不了是一身肥肉,少不了還有娃娃們滿屋子亂跑。
呼噜噜,呼噜噜,小孩子撲在枕頭裡忍不住好笑。
他呢,少不了要到築路工地上去做苦工。
)
不管怎麼說,是你先跟她好上的。
西。
(這可不能賴在他身上。
美男子、法老王、金發浪子,誰沒有份?有時候一次就要他兩塊錢,他一個星期才掙二十塊呢。
)
我去找馬丁内茲太太談談。
西。
請便。
心裡苦惱,夜色沉悶。
羅莎莉泰是可愛的,可天下有的是更可愛的姑娘。
他徘徊在這一條條踩得實實的泥路上。
這兒馬上也要開始鋪路了。
累了嗎?心煩嗎?交女朋友闖禍了嗎?還是報名參軍吧。
馬丁内茲在一九三七年當了一名最底層的小兵。
到一九三九年還是一名小兵。
好一個墨西哥小夥子,漂亮,腼腆,還挺有禮貌。
他的一身裝備總是纖塵不染,在騎兵部隊裡這就已經滿夠格了。
差事多得很。
軍官的庭院得要你去除草,遇到他們開舞會也許還得要你去侍候。
騎過了的馬得洗刷喂料,是牝馬的話還得把馬屁股好好擦洗擦洗。
馬棚裡一股熱氣,有些撩人。
(我給你多買幾套衣服。
)一個當兵的對一匹馬劈面一拳。
天罰你做四腿啞巴,狗畜生,不揍你就不曉得我的厲害。
馬兒痛得嘶了一聲,揚起蹄子來就踢。
那當兵的又是一拳打去。
狗畜生今天老是把我掀下鞍來。
對待馬兒這樣心狠手辣,馬兒當然要把倔脾氣都使出來了。
馬丁内茲從馬欄裡轉身出來,那當兵的這才看見了他。
嗨,朱裡奧——那當兵的說——可别告訴人啊。
情不自禁打了個寒噤。
(嗨,小夥子,要一客吉利牛肉,快快!)
點點頭,嘴一咧笑了笑,還應了聲:我一定不說。
賴利堡占地很大,草木青蔥,兵營都是一色的紅磚房。
軍官自有精緻小巧的花園住宅住。
馬丁内茲給布拉福中尉當勤務兵。
朱裡奧,今天你替我把靴子好好擦一擦吧。
遵命,長官。
中尉喝了杯酒。
來一杯嗎,馬丁内茲?
謝謝長官。
今天你可要替我把屋子徹底收拾一下了。
遵命,長官,我一定收拾。
中尉眼睛一眨。
可也不要自作主張,亂添花樣。
不添花樣,長官。
中尉帶着太太出門去了。
布拉福太太臨走時說:我們家還從來不曾有過你這樣好的勤務呢,親愛的。
多謝你誇獎,太太。
征兵開始後,馬丁内茲升了下士。
第一次帶一個班出操,提心吊膽,差點兒連口令都喊不上來。
(弄個“墨佬”來發号施令,龜孫子才睬他。
)
又是向左看齊,又是向左靠攏。
喊不完的向後轉走,向後轉走。
(你們大家都要看到自己責任重大。
要做個百分之百稱職的士官,是難之又難的事。
訣竅隻有八個字,就是:心如鐵石,面如冰霜!心如鐵石,面如冰霜!)縱——隊向右——轉!靴子一雙雙在紅土上蹬,汗珠一串串往下滴。
噔,噔,噔,噔!嚓,嚓,嚓,嚓!(心如鐵石、面如冰霜的新教人家白人姑娘,滾你們的蛋吧!我要做一個好士官!)
立定!稍——息!
馬丁内茲作為基幹人員調到了卡明斯将軍的步兵師,開赴海外時是偵察排裡的一名下士。
真是大開了眼界。
澳洲姑娘居然不難上手。
悉尼街頭,有個雀斑臉的金發女郎拉住了他的手。
我覺得你挺漂亮的,朱裡奧。
你也挺漂亮的。
澳洲啤酒味道好,還有澳洲大兵來問他換美元。
揚基,有美金嗎?
揚基?啊,好,好——他含糊其詞說。
他玩了幾個金發窯姐兒。
哎呀,朱裡奧,你這一頭鬈發有多美啊,太美了,太美了。
來,再親親。
好,親親。
(去你的布拉福中尉太太,去你的佩琪·雷利,去你的愛麗絲·斯圖爾特。
我要做英雄。
)
馬丁内茲瞅着眼前的一片草葉。
别——唷嗚——!别——唷嗚——!子彈尖厲的呼嘯消失在一片荒野裡。
他貼着地爬,迂回到一個樹樁背後。
别——唷嗚——!掌心裡的手榴彈沉得很,攥得手都麻了。
一擡手甩了出去,趕忙把頭緊緊地抱了個密不透風。
(媽媽胳膊是粗粗的,奶子是軟軟的。
)蔔——隆——隆——!
你打中那個王八崽子了嗎?
這家夥到底在哪兒啦?
馬丁内茲一點一點小心往前爬。
那個日本兵仰面躺在地上,下巴朝天翹起。
滿地殷紅,那翻出的一腔腸子像是在上面開了一朵白花。
給我打中啦。
好家夥,真有你的,馬丁内茲。
馬丁内茲升上了中士。
墨西哥裔的小孩子對美國神話也都耳濡目染。
即使開不上飛機,管不上錢财,當不上軍官,當個英雄還是可以的。
腳下再也用不着老是給石子絆住了,眼睛再也用不着一個勁兒打量得克薩斯的天空了。
英雄是人人可當的。
隻是當上了英雄也還是成不了心如鐵石、面如冰霜的白人新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