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标準的美國豪強架勢。
三人之中唯獨霍拔特原先不是常備軍裡的上士,不過也相去無幾——他本是銀行職員或一家連鎖商店的經理之類,在國民警衛隊裡領中尉銜。
這種人物為人如何是可想而知的:對地位高過于他的人,他不敢說半個不字;對下級的話,卻半句也不聽。
可是上司的歡心他要,部屬的好感他也要。
虛張聲勢,好言籠絡,是他的兩大本領;跟他相識之初的頭十五分鐘,你看他滿嘴是“美國軍團、扶輪社、商會三合一”的粗鄙的行話濫調,會覺得他滿有趣;可是時間一長,他那種固有的愚妄多疑的傲慢心理便占盡了上風,他對你就隻有猜疑的份兒了。
薄薄的雙唇、小小的嘴,老大不高興地鼓出了腮幫,一副胖嘟嘟的模樣,活像神話中的小天使。
侯恩相信他沒看錯人。
他總覺得達爾生、康安、霍拔特三個人是一路貨。
他固然也看到三個人相貌各有特點,才能高下有别,彼此不盡相同(事實上他對達爾生的厭惡就要略少于另外兩個),可是他對他們的鄙夷卻不分軒轾。
他們有三個共同之處,其他的差異侯恩認為都可以棄而不論。
第一,三個人都是滿面紅光,侯恩的爸爸是中西部一個十分發達的資本家,早先他的臉色就一直是紅通通的。
第二,三個人都是薄唇小嘴,抿得緊緊的,他不喜歡。
第三,也是他最看不慣的一點,就是三個人都永遠相信自己說的、做的絕不會有半點兒錯。
侯恩以前曾經碰到過好幾個人,他們都極力要向他證明一個論點,就是愛世人隻能愛抽象的世人,愛具體的世人是辦不到的。
這種論調自然并非什麼創見,這樣看問題也未免過于簡單化,不過無意中倒是道出了一些真理。
他看不起鄰桌的六個校級軍官,原因就在于這幫人對所謂老猶啦,黑鬼啦,羅宋人啦,酸丘八啦,麥克佬啦等不管恨得有多厲害,他們彼此之間卻是相親相愛:在國内他們可以跟自己夥伴的老婆調笑偷情,到海外他們一起喝得醺醺大醉,管他什麼玩忽職守,一到星期六晚上便嘻嘻哈哈地去找不失他們身份的娘們玩樂,權當逛了一趟妓院。
他們以其本身的生活方式教壞了侯恩這一代的最優秀的精粹、最卓越的人才,引得他們走上了邪路,變得比康安、達爾生、霍拔特之流更加頑固悖晦。
到頭來你要麼迎合他們的口味,要麼就是戰戰兢兢鑽進自己的窩裡躲起來——能留給你的也就隻有這麼個老鼠洞般的小小的窩了。
帳篷裡的熱氣愈積愈厚,簡直像火舌向他身上卷來。
談話聲喃喃不絕,刀叉鐵盤碰得當當直響,像一把锉刀刮擦着他的腦神經。
一個食堂勤務匆匆走過,每桌送上一碗罐頭桃子。
“就拿那個家夥來說吧……”康安說的是一個有名的工會領袖。
“我就知道有這麼件事,千真萬确,”為了增加話的分量,那紅鼻子還倔強地扭了扭,“他有個姘婦,是個黑鬼。
”
達爾生舌頭啧啧。
“啊喲,啊喲,真幹得出來!”
“我從可靠方面聽到說,他跟那個女人還生了兩個半黑不白的小雜種,不過這事兒我還不敢太肯定。
可有一點是錯不了的,就是這些年來他在國會賣力地推銷那些議案,把黑鬼捧上了天,那絕不是平白無故的。
什麼工人運動,其實背後都是那個女人在操縱,隻要那個女人迷魂湯一灌,舉國上下,包括總統在内,就大受其累。
”
真是信口開河,亂解曆史!
侯恩隻聽見自己尖細冷峻的話音從嗓子眼兒裡直沖而出:“中校,請問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他氣得兩腿在桌子底下亂抖。
康安吃了一驚,轉過臉來,隔着那兩張椅子之間的六英尺距離,直瞪瞪地瞅着侯恩,麻麻點點的紅鼻子上滿挂着大顆大顆的汗珠。
他一時猶豫不定,摸不透這一問到底有無惡意,雖說那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事關軍紀,顯然很使他惱火。
他就說:“侯恩,你問我怎麼知道,什麼意思?”
侯恩遲疑了一下,心想不要說得太過頭了。
他猛然發覺這一帳篷的軍官多半都把目光望着他們倆呢。
“我看你好像不是太了解情況,中校。
”
“好哇,我倒不了解情況了!嘿嘿,我倒不了解情況了!告訴你,對工會裡那幫王八蛋的底細我要比你清楚一千倍、一萬倍!”
霍拔特趕快來打圓場:“其實呢,找一兩個把黑女人玩玩,養一兩個把黑女人,也算不了一回事。
”他打了個哈哈,巴望大家都點頭稱是。
“這又算得了什麼呢,是不是?”
“我不明白你怎麼會知道得那樣一清二楚,康安中校。
”侯恩又添上了一句。
局面,偏偏就朝着他擔心的方向發展。
頂多再鬥上一兩句嘴,他勢必就得作出抉擇了:是灰溜溜偃旗息鼓呢,還是甘願碰得頭破血流?
按說他剛才的問題已經得到了康安的答複。
康安正下不了台呢,如何經得起他再來火上加油?“侯恩,你給我住口!我說的話,難道還會是胡編瞎謅!”
達爾生趕緊像應聲蟲似的湊上來說:“侯恩啊,我們都知道你是機靈腦袋玲珑心嘛。
”帳篷裡隐隐約約一片吃吃的笑聲,大有同聲贊和之意。
侯恩心想:這麼說他們确實全都不喜歡我。
他雖然心裡早就有了些數,不過還是依稀感到一陣難過。
鄰座的那個中尉也小心為上,把挨着侯恩的胳膊肘微微往後一縮,僵僵地坐在那裡,滿心緊張。
既然自己把自己推入了這樣的處境,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硬挺下去。
他氣憤得心兒怦怦直跳,同時卻也有些擔憂,像是關懷别人似的,一片好心地為自己操起心來:不知自己會落到什麼下場?會不會給送上軍事法庭?
他這一次開口時,出言吐語一絲不苟,連自己都暗暗為此感到自豪:“我是這樣想的,中校,你對這些事既然知道得這樣一清二楚,那一定是從鑰匙孔裡偷看到的咯。
”
有些人聽了不覺一愕,失聲笑了出來。
康安怒不可遏,臉兒都像漲大了幾分,那鼻子上的一團火紅慢慢擴大到了兩頰和腦門上,怒火都彙聚到青筋裡,青筋頓時粗得驚人,仿佛一簇紫色的草根。
他顯然是在拼命地想找話兒來反駁,就像打球的掉了球,急得團團亂轉,拼命地想把球找到一樣。
隻要一開口,勢必驚天動地無疑。
連威伯都住口不吃了。
“各位,請不要再說了!”
是将軍在帳篷的那一頭打來了招呼:“我不希望再聽下去了。
”
一下子誰也不作聲了,帳篷裡一片寂然,連餐具的當當聲都聽不見了,隔了半晌,這才回過神來,于是嘁嘁喳喳的議論、低聲的感歎,便悄然四起,大家懷着不安的心情,讪讪地又吃起飯來。
侯恩很生自己的氣,将軍來幹預的當兒,自己居然會覺得心裡一寬,唉,太沒志氣了。
正如兒子還擺脫不了對父親的依賴。
他現在才回味過來:原來在他的心底深處,他是知道将軍一定會出來給他解圍的。
于是一種似曾相識的亂騰騰的心情又湧了上來。
這裡邊除了憤恨,還有一些别的感情,一些不是那麼真摯的感情。
康安、達爾生和霍拔特還在對他怒目而視,活像三個橫眉豎眼的提線木偶。
他舉起了調羮,那沒有多少桃子味兒的罐頭桃子盡管又軟又甜,他卻還是嚼得牙齒格格直響;嗓子眼兒裡憋着一股按不下的怒火,胃裡熱烘烘、酸溜溜地攪作一團,咽下東西去可真不是味兒。
過了一會兒,他就當的一聲扔下了調羮,望着桌子發起呆來。
康安和達爾生現在說話也不大自在了,就像在公共汽車上或火車上交談,知道有第三者在旁邊聽着似的。
侯恩零零星星聽到了幾句,談的是下午的工作什麼的。
反正康安今天也少不了要鬧消化不良。
将軍不聲不響地站起身來,走出了帳篷。
将軍一走,大家就都可以自便了。
康安一擡眼,正好跟侯恩打個照面,雙方都窘窘地把臉轉了開去。
過了一會兒,侯恩才悄悄離了座位,慢慢地踱了出去。
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一陣微風拂過,好像澆了一桶涼水。
他點上一支煙,心情焦躁地在營地上慢步走去。
他走到鐵絲網邊停了一下,又掉過頭來,借着椰子樹蔭往回走,陰沉的目光一路打量着東一堆西一堆的暗綠色三角小帳篷。
一個圈子兜完,他索性爬下沙崖,來到了海灘上。
他又踏着沙子繼續往前走,沙地裡還有登陸那天扔下的各種零星裝備,他心不在焉地踢了兩腳。
幾輛卡車從身邊開過,一隊士兵扛着鐵鍬,拖着腳步,在沙地裡列隊走去。
海上停泊着幾艘貨輪,在晌午的炎威下懶懶地晃蕩。
左方遠遠有一艘登陸艇,在向臨時軍需庫靠攏。
侯恩抽完了一支煙,正巧有個軍官走過,他就略略一點頭。
對方雖也點頭還禮,卻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