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疑過一下。
好,懲罰終于來了,逃也逃不掉的。
康安固然是個傻瓜蛋,可是他剛才卻比康安更蠢。
他總是這個老脾氣:遇到什麼事看不過去,就要發作。
這種脾氣可并不是什麼好事。
偏偏他們這些當官的天天都在無法自圓其說的處境中過日子,他實在忍受不了。
以前在國内情況就不一樣:食堂是分開的,住地是分開的,就是出了點錯,也算不了什麼。
可是到了這裡,當官的睡的是帆布床,而近在咫尺的士兵們睡的卻是地鋪,當官的吃飯有人侍候,雖說夥食不行,畢竟還像個吃飯的樣子,而士兵們卻得先頂着烈日排隊領飯,領到了飯也隻能蹲在地上吃。
然而問題還不止如此:這兒十來英裡以外就有人在流血犧牲,那跟萬裡之外有人戰死就不一樣,就有不同的道德要求。
他在營地上多少遍都走過來了,可就是擺脫不了這種感覺。
出鐵絲網不多遠就是那綠得讨厭的大片叢林,椰子樹襯着天幕看上去宛如一幅幅精緻的花紋,四外則盡是一派萎黃疲軟的景象——他看着這些,更增加了心中的不快。
他重又登上了沙崖,站在那裡四下觀望,看那疏疏落落的一片大小帳篷,看集中在調度場上的大批卡車和吉普車,當兵的還排成了長龍在領飯處等着領飯呢,身上的綠工裝都弄得邋裡邋遢的。
在這裡部隊盡可以不慌不忙地清除惡木穢草,在偌大的範圍裡從容擇址,開出一方小小的地來。
但是在前沿,宿在叢林裡的前線部隊就不能這麼辦,因為他們到一處至多不過停留一兩天,再說暴露目标也危險。
他們就滾在泥巴裡睡覺,任憑大蟲爬、小蟲叮,可當官的呢,在這裡還啧有煩言,又是埋怨吃了飯沒紙揩嘴,又是嫌夥食辦得差勁。
當官是一種犯罪。
他們起先全都有這種感覺;剛出候補軍官學校之初,他們有了特權反而不安,不過要淡然置之也很方便,冠冕堂皇的理由總還有的是,隻要你想求個心安理得,也就滿夠說服自己了。
隻有極少數人還有個犯罪的想法老是在頭腦裡打轉。
這個罪,大概是罪在出身吧。
在部隊裡是有這種現象。
此事說來微妙,例外極多,所以隻能說是一種傾向吧,不過這種傾向确實是存在的。
譬如說他吧:有個闊老子,上的是貴族學府,幹的是好差事,隻要不自找麻煩,總能一帆風順——一應條件他樣樣具備。
他的朋友很多也是這樣。
他大學時代的同學可就未必盡然了。
他們有的因體格原因不能服役,有的入伍當了士兵,有的已在陸軍航空隊裡位居少校,有的則在首都軍政機關甚或前線指揮官的軍營裡掌管高級機密。
然而他當年在預科學校的那班同學,今天卻個個不是海軍少尉便是陸軍少尉。
他們俨然自成一個階層,都生來有錢,奉公守法慣了……喏,這話就說得不對了,不是奉公守法慣了,是像他這樣有恃無恐慣了。
這種習氣他有,康安有,霍拔特有,自己的爸爸也有,連将軍都有。
想到将軍,一絲怨恨又湧上了心頭。
要不是将軍的緣故,他此刻也就在幹他該幹的事了。
當了軍官,總覺得隻有投入了戰鬥,自己才情有可原。
隻要留在這裡,對自己總會感到不滿,對同事又會處處看不慣,甚而會發展到變态反常的地步。
但是将軍的指揮部雖然索然無味,卻又挺有意思,例有的煩惱事兒固然都有,可也讓人感到有一種奇怪的滿足。
在将軍手下工作,似乎總能得到一種與衆不同的補償。
想到這裡,又是一股怨恨湧上心頭,還夾雜着一種心情,可以名之為敬畏吧。
像将軍那樣的人,侯恩可還從來沒有見到過第二個,他倒隐隐有些心折了,覺得将軍不愧是一個偉大的人物。
那不僅是因為将軍具有人所公認的才華——像将軍這樣才華出衆的人,侯恩以前也見過一些。
那當然也不是因為他頭腦如何靈敏——将軍的腦子有時也會大大失靈,漏洞百出。
将軍最大的優點,在于有一種可說是超凡的能力,會把自己的想法即刻化為有效的行動,可是這種特殊的才能又極隐蔽,就是在他手下工作了幾個月,也不一定就能看得出來。
将軍身上矛盾的地方很多。
從他的本質來看,侯恩相信将軍對自身的生活享受是淡然處之的,可是在實際生活中将軍卻又絕不馬虎,凡是一個将級軍官所應有的一切高級物質待遇,他半點也不能少。
記得登陸那天,将軍上了海灘以後,幾乎就是從早到晚撲在電話機上說話,好像一切戰術運用都可以不假思索随口而出似的。
作戰的開始階段他一連指揮了五個,六個,以至七八個小時,始終就沒有歇過一口氣,連地圖都沒有查一下,也從來不等前線各路部隊把情況彙報齊了再考慮作出決定。
他當時幹得那才叫出色呢。
那種一心以赴的精神,真達到了近乎神奇的程度。
就在這登陸第一天的傍晚時分,霍拔特跑來向将軍請示:“首長,指揮部的營地設在哪兒,請你指示。
”
将軍的回答卻是一聲大吼:“得啦得啦,哪兒都行。
”将軍平日對下屬說話最講究禮貌,這一吼竟駭然判若兩人。
就在這一刹那工夫裡,堂皇的外皮剝落了下來,頓時露出了内藏的獸身,骨影分明。
侯恩當時雖然心裡有點别扭,不過還是深感欽佩;說實在的,那天将軍就是睡在一張釘闆床上,他也絕不會覺得吃驚的。
可是過了兩天,開仗之初的緊急氣氛過去以後,将軍卻把他帳篷的位置遷移了兩次,還用溫和的口氣責備了霍拔特,怪他怎麼也不找個平坦些的地點。
将軍身上矛盾的地方真多得說不完。
他在南太平洋作戰聲名久著。
侯恩還沒有來到這個師的時候,早就聽到人家衆口一詞,對他的作戰本領贊不絕口。
嚼舌頭是後方最好的消遣,将軍能在後方有這樣好的口碑,那确實不簡單。
不過将軍卻不信這一套。
将軍跟侯恩閑談時,有幾次談着談着漸漸吐露了一些體己話,那時将軍就曾向他嘀咕過:“我有對頭冤家呀,羅伯特,我的對頭冤家可不好惹啊。
”一副顧影自憐的口氣,露骨得令人作嘔。
将軍平日評人論事頭腦冷靜,思路清楚,這一下可完全變了樣。
侯恩早在來前就聞得将軍是師一級首長中最和藹可親的一位,将軍的風度更是遠近聞名,可是侯恩也很早就看出将軍骨子裡卻是一霸,說起話來固然柔聲軟氣,然而無可否認骨子裡卻是一霸。
将軍又極勢利。
侯恩承認自己也是個勢利人,所以對這一點還可以理解,雖然自己的勢利又是屬于另一種範疇——侯恩總愛把人分門别類,哪怕要分成千兒八百個門類才包容得了,他也不會嫌煩。
将軍的勢利眼則是比較單純的一種。
他的屬員中誰有什麼缺點、毛病,他全清楚,不過能力高下可以不論,在他看來上校好歹總比少校大。
正因如此,所以他對侯恩這樣友好也就更顯得費解了。
侯恩剛一派到師裡,将軍隻跟他談了半個鐘點的話,就用他當自己的副官,而且慢慢地還日益把他引為心腹。
光是此事本身,也還可以理解:将軍也有一般自命不凡者的通病,他想找個才學相當的人,起碼也要找個可以亂真的赝品,來随時恭聽自己軍事範疇以外的高論;他的部屬中也隻有侯恩的才學,才可使他不緻有對牛彈琴之感。
可是今天卻又添上了一件怪事:就在半個鐘點以前,眼看一場危機一觸即發,将軍竟親自伸出手來搭救了他。
這登陸後的兩個星期來,他差不多天天晚上都在将軍的帳篷裡長談;這種事兒,在這麼個小小的營地上傳起來是很快的。
這一點将軍不會不知道,将軍不會不知道今天的舉動要引起多少人的憤慨,對軍紀會有多大的危害。
然而将軍不顧本身的利害,克服了自己的成見,還是把他拉住不放——豈止如此,将軍簡直是在拼命施展身上那股非凡的魅力,想誘他就範呢。
侯恩自己明白,要不是因為将軍的緣故,他也等不到部隊在安諾波佩登陸,早就要求調動職務了。
自己的地位無異于仆役,他不能無動于衷;當兵的和當官的之間的差别難堪,在他看來偏又老是那麼觸目顯眼。
尤其是一看到那一班參謀軍官,他總掩蓋不住對他們的厭惡。
侯恩之所以遲遲未走,無非是因為想看一看将軍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他活到了二十八歲,隻有一件事還從心眼兒裡感到興趣,那就是:他遇到的一些男男女女,有的的确頗堪玩味,他很想把他們露出了形迹的一些奇好怪癖,索性探個水落石出。
有一次他說:“等我把這種人心裡見不得人的想頭都掏了出來,我也就厭倦了。
到那時就還剩下一個難題,就是怎樣離開這個人世了。
”人家聽了回答他說:“侯恩啊,你這小子還健壯着呢,你就是太喜歡一個人悶想。
”
這話恐怕倒是說對了。
反正,将軍心裡有什麼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