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想悄悄去找個地方存身的時候,他向部下作了一篇情辭極其動人的講話。
說起來那當然也是可以理解的:将軍不能不挽回他這個指揮官的威信啊。
他此刻的舉止談吐又何嘗不可理解。
侯恩從他那種異樣的溫文、那種說話的聲氣,知道他現在一心無他,就隻想着戰事,想着這漫漫的長夜。
這就使将軍與過去完全判若兩人,十足成了一根末梢盡露、一心隻想尋個依托的神經。
對此侯恩固然感到欽佩,卻也有些不快。
這樣一個心眼兒撲上去,也真有點不近人情,他真不明白将軍是怎麼辦到的。
他把手裡的卡賓槍往上托了托,悶悶地直瞅着眼前的叢林。
大路前面的拐彎處很可能就架着一挺日本人的機槍,更可能埋伏着幾個日本兵,帶了一兩件自動武器,在那兒伺機打冷槍。
說不定吉普車轉過彎去,一下子就會挨上個一二十槍,他瑣碎的探索,無謂的牢騷,由此而構成的這渺小的一生,也就得一筆勾銷了。
同車一并遭到意外的,一個也許是天才,一個是大到如達爾生這樣出奇的傻大個,另外還有一個神經緊張的年輕司機,誰保證他骨子裡就不是一塊法西斯分子的料?就這樣,一個轉彎,全都完蛋。
反過來也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把人打死。
隻要他槍口一舉,一扣扳機,就有人一腔喜樂哀愁——說不定還帶着内心的一縷善念——一齊化為烏有。
簡直就跟踩死一隻小蟲一樣容易,甚至還要更容易些。
是了,他悶悶不樂就是這個緣故。
一切都出了軌、亂了套了。
當兵的在車場上大唱其歌(這事其實倒滿有點意思,雖說有些幼稚,倒也表現出了一定的勇氣)。
自己呢,卻跟着将軍在這裡趕路(在這灰暗一片、茫茫無邊的叢林裡,他們幾個人不過是個小小的點子順着一條線在移動)。
可說不定哪兒還在進行一場戰鬥呢。
他們不斷聽到的炮聲、槍聲、固然可能隻是前沿的零星交火,算不了什麼,可誰敢說這些零星的火力現在就一定不是集中在一處,打了一場小小的惡戰呢?聽這槍聲、炮聲,都談不上有一點配合。
黑夜把部隊割得支離破碎,這樣你一攤我一攤的,都成了七零八落的孤軍了。
他又感覺到靠在他身上的那個分量了:達爾生好大的個頭頂着他魁梧的軀體,使他有點不自在。
過了一會兒,他就從襯衫的前胸袋裡掏出一支煙來,東摸西摸的,想找火柴。
“抽煙不好吧。
”達爾生叽咕了一句。
“車燈不是都開着嗎。
”
達爾生“嗯”了一聲,也就不響了。
坐在後座覺得挺擠的,達爾生把屁股輕輕挪了挪,心裡很生侯恩的氣:一個人占了這麼大的座位,還要抽煙。
達爾生隻覺得心神不定。
伏兵,他倒一點也不擔心。
遇上了,他自會沉着應付,相信自己絕錯不了。
使他上了心事的,是到達一五一炮兵團後面臨的任務。
他這種焦急的心情,正如一個笨學生就要去參加他所害怕的考試。
達爾生是指揮部三處的處長,主管作戰訓練事宜,按理應該對作戰形勢了如指掌,至少将軍清楚的他也應該都清楚,可是此刻手中一無地圖二無記錄,他簡直兩眼一抹黑。
待會兒将軍說不定要依靠他來做出決策,那可就要命了。
他在座位上又扭了下身子,皺起眉頭縮了下鼻子,把侯恩噴出的煙聞了聞,然後身子向前一探,湊上去跟将軍說話——他自以為把聲音放得很低,可是一張口卻響得吓人一跳:
“長官,但願到了一五一那裡一切順利。
”
“是啊。
”泥水一路飛濺,車輪呼呼飛轉,将軍隻顧在想他的。
達爾生那一聲嚷使他感到刺耳。
打開車燈行車已經有十分鐘了,捏着把汗的感覺也漸漸消失了。
他心裡倒又發起愁來。
要是那裡電話不通的話,那就至少還得在泥濘裡再坐上半個鐘頭的車,而且換個地方很可能還是聯系不上——可說不定這會兒日本人就已經把缺口打開了。
一定要聯系上!要是聯系不上的話……要是聯系不上的話,那就好比他一局棋下到中盤,讓人把眼睛給蒙住了。
對方下一步棋怎麼走他還算得上來,能夠對付,可是第二步、第三步,就不容易料得定了,他弄得不好就會走出空着,甚至敗着。
吉普車在泥濘中打了個彎,剛一轉過彎來,車前的燈光就照見了一個士兵的驚異的雙眼,原來路邊是個機槍工事,工事裡有個哨兵。
吉普車開到了哨兵的跟前。
那哨兵大聲吆喝:“好家夥,亮起了車燈跑大馬路,你們存心不要命啦?”一看見将軍,他馬上眨巴着眼睛:“對不起,将軍。
”
“哪裡,老弟。
你說得對,這是不對,違反了我自己的命令。
”将軍說着微微一笑,那戰士也尴尬地向他咧了咧嘴。
吉普車離開了大路,拐上了去直屬炮兵連營地的小路。
四下是漆黑一片,将軍下車後在原地停了會兒,先适應一下環境,然後用手一指:“防空帳篷在那邊。
”三個軍官于是就在黑暗裡舉步走去,地面上根根蔓蔓沒有清除幹淨,絆腳得很。
黑沉沉的夜色又帶着一股緊張的氣氛,弄得三個人誰也沒敢說話。
到防空帳篷的五十來碼路上,總共隻碰到一個人。
将軍撩開門簾,很不樂意地摸進了裡面烏黑的隔光走廊。
帳篷分明也刮倒過,落到過泥漿裡,是事後重新支起來的。
帳篷内壁還是泥糊糊的。
他摸到隔光走廊的盡頭,又撩開一道門簾,走了進去。
隻見一張辦公桌旁邊坐着一名士兵和一名上尉。
兩個人馬上站起身來。
上尉說:“你有什麼吩咐嗎,将軍?”
将軍用鼻子嗅了嗅。
帳篷裡的空氣潮濕極了,也污濁極了。
他腦門上、脊背上早已沁出汗來。
他就問:“麥克勞上校呢?”
“我這就去找,将軍。
”
将軍攔住他。
“慢,先等一等。
我問你,你們這裡跟二營電話通不通?”
“通啊,将軍。
”
将軍松了一大口氣。
“那就請替我給二營挂個電話。
”他點上了一支煙,向侯恩少尉微微一笑。
上尉從軍用電話機箱裡拿起聽筒,按着搖柄搖了三搖。
“我們這兒打電話到二營得由炮二連轉,将軍。
”
“這我知道。
”将軍的口氣不好聽了。
将軍唯有這方面的問題是誰也碰不得的,誰要給他談這些他就不高興:師裡的作戰體系,難道他還會有不清楚的?
不一會兒,上尉就把聽筒遞給了将軍:“二營的電話通了,将軍。
”
“我找參孫。
”将軍這個代号指的是赫欽斯中校。
“參孫嗎,我是駱駝。
我此刻在‘扇軸紅’。
情況怎麼樣?你們那裡跟‘極品白’‘極品藍’電話線路通嗎?”
“我是參孫,我們這裡線路暢通。
”對方的聲音聽來又輕又遠,聽筒裡還有嗡嗡的雜聲。
将軍嘴唇似動非動的,敦促了一句:“簡單點兒說。
”
赫欽斯說:“我們一直在找你,可就是聯系不上。
‘極品白’二号、三号,‘極品紅’五号、七号,已經打退敵軍的進攻。
”他報了具體位置的坐标。
“依我看那不過是試探性行動,今兒晚上敵人還會發動第二次進攻。
”
将軍應了一聲:“對。
”腦子飛快地轉動,估計了一下可能出現的情況。
看來那一帶必須派兵去增援。
四五九步兵團一營是他放在築路隊裡、留作預備隊用的,兩個鐘頭可以趕到那裡,不過他至少得從中留下一個連,加一個獨立排,作為後備。
敵人的進攻很可能會趕在他們到達之前。
将軍又合計了一下,最後決定一營隻調兩個連上去,留兩個連備萬一後撤時掩護撤退,同時把直屬連、勤務連裡可抽的班排都抽出來。
他看了下表,已經八點了。
他說:“參孫,我派‘潛力白’一号、四号由車隊運送前來增援,二十三點左右可以到達你處。
任務是和‘極品白’‘極品紅’取得聯系,就地待命。
到必要時我自會下達命令。
”他覺得問題現在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
日軍打算就在今夜發動進攻,全線進攻當然也極有可能,但是兩翼肯定是他們攻擊的目标。
這場暴風雨一來,遠役的部隊勢必已無法及時趕到集結地點,他的坦克要大批調集上來看來也不見得能夠辦到。
他已不可能先行試探,尋找防守薄弱的陣地。
地面泥濘,部隊難免行動遲緩,遠役勢必隻能選擇幾個目标猛攻,指望從中打開缺口。
将軍覺得這他能夠對付。
他就對着話筒說:“今天晚上我們的局部陣地将會遭到強攻,估計來勢極猛。
我要你一一通知前沿所屬各部,命令他們堅守陣地。
我們是決不會全線後撤的。
”
“長官,你是說?”對方的聲音裡滿含着狐疑。
“真要是給日本人突破了一兩處缺口,讓他們進來好了。
缺口兩側的部隊務必要堅決守住自己的陣地。
無論哪一級指揮官,如果不顧大局擅自把部隊撤下來,我就把他交付軍法審判。
進來的敵軍自有後備部隊會去對付。
”
達爾生可聽得傻了眼。
他本來隻有一個主意倒是打定了的,那就是,自己的陣地還建立未久,這黑夜方長,日軍随時都可以來狠狠地搗幾下,所以眼下最妥善的辦法莫過于把部隊後撤一二英裡,設法避開敵軍的進攻,拖到天亮再說。
謝天謝地,幸虧将軍沒有來征詢他的意見。
因為他已經馬上認定:将軍的決策是正确的,自己的看法荒謬。
電話裡又傳來了赫欽斯的聲音:“那我呢?有增援給我嗎?”
将軍回答他說:“給你‘電站’,二十三點半可以到達。
你把他們部署在‘極品紅’七号和‘極品紅’五号之間,具體位置的坐标是:017.37—439.56;018.25—440.06。
”将軍完全是憑腦子裡的作戰地圖擇定這兩個位置的。
“我再從‘極品黃’十九号調一個加強排給你,作為額外支援。
這支隊伍先可以當搬運隊使用,用以同‘極品白’建立橫向聯絡,以後假如可能的話,再作為步兵支援調去‘極品白’二号或三号。
看局勢發展如何,到時候再作具體安排。
晚上我就把臨時指揮所設在這裡了。
”
這會兒他真是思路暢捷,決策快當,這些決定都出自直覺,所以他相信是錯不了的。
将軍的心情之痛快,再也無過于此刻了。
他挂上了電話,對侯恩和達爾生瞅了兩眼,内心隻覺得這兩個部屬叫他看着也喜歡,不過這都與他們個人無涉。
他嘴裡不禁叽咕了一句:“今天晚上就有得熱鬧喽。
”眼梢裡暗暗看見炮兵上尉跟那個士兵正呆呆望着他呢,簡直把他當作神明了。
他像是挺高興似的,轉過頭來對達爾生說:
“我剛才答應赫欽斯要給他一個加強排。
我決定把工兵爆破排派上去,不過還得從别的排裡抽一個班給他們。
”
“抽偵察排的怎麼樣,将軍?”
“好,這個任務就交給偵察排吧。
你這就把行軍命令拟好了發下去,要快!”他點了支煙,扭過臉去對侯恩說:“少尉,我看你是不是去找幾張帆布床來。
”此時在他的眼裡侯恩也一點都不讨厭了。
當夜随後就發生了戰鬥,達爾生建議從偵察排抽一個班加強工兵爆破排,這就是他對戰鬥做出的唯一的貢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