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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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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氣,再也不想起來了。

    那一節隊伍也就停了下來,大家都木然站在那裡,等摔倒的弟兄爬起來歸隊。

    喘得過氣來的話,他們都還罵罵咧咧的。

     “這要命的爛泥,真是活見鬼!” “快起來!”也有人會大喊大叫。

     “偏碰上你這個毛人!偏碰上這門摔不爛的賊炮!” “就讓我在這兒躺會兒吧。

    我沒什麼,好好兒的,啥毛病也沒有,就讓我躺會兒吧。

    ” “你這個該死千遭的,快起來!” 爬起來又苦苦地往前走,可是挨不了幾碼又得再次停下。

    在這茫茫的黑暗裡,遠近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時間也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空氣裡水分重,四下什麼都是濕乎乎的,身上早已不覺得熱了,倒是止不住哆哆嗦嗦的。

    他們周身發着臭味,不過那已經不是體臭了,而是他們的衣服上糊着一層叢林裡特有的污泥,鼻子裡隻聞到一股陰冷潮濕的腐臭,又似腐熟的枯葉,又似大糞。

    他們現在隻知道一件事,就是得不停地走下去,腦子裡要說還有時間觀念的話,那是以翻了天的胃裡打過多少次惡心來計算的。

     懷曼搞不懂自己怎麼居然會沒有垮下。

    他大口大口透氣,幹焦的嘴唇跟着一陣陣哆嗦。

    背包皮帶擦得皮肉生疼,腳下像有兩團烈火。

    他就是想說話也開不了口,因為從胸口、嗓子,一直到嘴巴,都像叫一方毛氈給緊緊捂住了。

    連自己衣服上那鑽腦刺鼻的惡臭他都已經聞而不覺了。

    他内心深處暗暗詫異:這樣累死累活的,自己的身闆倒竟然也頂了下來。

    他原本是個生性慵懶的青年,除了非幹不可的活兒以外從來也不肯多幹半點,凡是要受些辛苦、經些勞累,弄得肩酸膀痛、氣喘心跳的事,他是一向盡量不去沾邊的。

    他也朦朦胧胧有個想當英雄的願望——隻要當上英雄有巨大的獎賞,可以從此過上安逸的日子,自己和媽媽再也不用愁吃愁穿。

    他還有個女兒,當上英雄還可以帶幾枚勳章回去在女兒面前炫耀炫耀。

    不過他本來總以為打仗無非是驚險刺激,不用吃苦,也不用花費大力氣。

    迎着好幾挺機槍的火力挺身沖過一片開闊地,那樣的事在他的想象中有;但是,背着這麼重的累贅跑這麼多路,累得脅下一陣陣刺痛,這可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的。

     他尤其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讓一個并無靈性的鋼鐵的龐然大物拉住了脫不了身,一直苦苦地掙紮到兩臂止不住亂顫,身子撐不住要倒。

    他自然也絕不會料到自己會夜半跌跌撞撞走在一條小路上,讓泥漿吸住了鞋,得一腳腳地使勁拔。

    他一直是在炮的後邊推,有時推到泥濘深處,炮陷住了,他就去幫着戈爾斯坦、托格略一塊兒扛起來,不過他這些行動現在已經都是無意識的行動了。

    抓住輪軸把炮往起拉,這要多受多少折騰,可是他已經都不大覺得了。

    他的指頭已經根本握不攏,有時拉了半天拉不起來,炮還陷在泥裡,自己的手卻松了也不知道。

     隊伍前進的速度也比出發時愈加慢了,有時候一門炮拉了十五分鐘還走不上一百碼。

    時不時還有人昏倒,那就隻好由他倒在路邊,等蘇醒過來再獨自一人摸回去了。

     後來終于從前隊傳下來一個口信:“加把勁哪,快要到啦!”這話倒也暫時起了點鼓舞人心的作用,大家雖說幹得勞累,可也畢竟又看到了一些希望。

    但是順着小路每次轉過彎去,擺在前面的總還是泥路一條,烏黑一片,漸漸地,大家就都感到灰心絕望了。

    他們有時可以待上分把鐘不動一動。

    現在再要把身上的那點力氣都拿出來撲在炮上,是愈來愈困難了。

    每次一停下,簡直就不想再走了。

     在到達一營前還剩兩三百英尺的地方,碰到一道溝壑切斷了路,下溝的坡極陡,溝底是一條多石的小溪,到對岸又是一道險坡如削而起,足有十五六英尺高。

    這也就是那個軍官所說的小河了。

    一到溝邊,隊伍就完全停下了,掉隊的也都趕上來了。

    一組組戰士各自依着次序,等前一組先過去。

    要在黑夜裡把炮送過這麼條小河,再順利也總是件大費手腳的事,花的時間當然也少不了。

    滑下這邊的坡岸時得用力把炮拉住,免得翻下溝底;到了小溪裡又得把炮托起,跨過滑溜的石塊;上對坡那就更得下死勁把炮一步步往上頂。

    坡上濘滑,沒個踏腳處;特别是上對坡的時候,好容易都快到頂了,結果卻常常功虧一篑,還是眼睜睜地由着炮又滑下了坡去。

     輪到懷曼、托格略、戈爾斯坦這一組過溝,半個鐘頭已經過去了,他們也總算歇上了一口氣。

    氣喘過來了,可以拉開嗓門,一路上指揮夥伴這樣那樣了。

    可是炮在溝邊上剛一探出腦袋,手上立刻就感覺到這鐵家夥像是要脫手而去,他們隻得死死拉住,說什麼也不讓這鐵家夥跌到溝裡摔壞了。

    這樣狠命一使勁,剛恢複的一點精力頃刻又消耗了大半。

    等到把炮擡過了小河,他們的那份累,已經不下于剛才路上最累的時候了。

     他們停了一會兒,鼓起了身上僅剩的那一點力氣,又拼着命上對坡去。

    托格略氣喘如牛,指揮起夥伴來聲嘶力竭,那聲音仿佛都是從胸腔的哪個角落裡硬擠出來的。

    “對對,推呀……推呀!”就在他的吆喝聲中,三個人像不知道痛苦似的,把炮死命往上推。

    那炮卻犟得很,總是不大肯上,而且愛耍調皮,弄得他們兩腿打戰,腳裡的力氣漸漸枯竭了。

    托格略大叫:“挺住呀!當心别脫手啦!”三個人在炮後死死頂住,把腳拼命往坡上濕軟的泥層裡插。

    托格略又叫一聲:“再推一把呀!”三個人死活把炮又往上推了幾尺。

    懷曼覺得體内像是有根帶子已經繃得過了頭,随時都可能突然斷裂。

    他們又歇了一口氣,然後總算又推上了幾碼。

    這樣一分鐘一分鐘的,漸漸離坡頂愈來愈近了。

    到了距頂上大概隻有四英尺的地方,懷曼的力氣終于接不上來了。

    顫抖的手腳還掙紮了一下,心想哪怕能再擠出那麼一點點力氣來也好,可是看來他是徹底垮了,他隻是昏昏沉沉撲在炮後——除了自己這一兩百磅重的癱軟的身子,再也拿不出什麼去頂住這炮了。

    炮滑下來了,他把身子一讓。

    于是全部壓力就都落在一邊一個推着輪軸的托格略和戈爾斯坦手上。

    懷曼這裡一松手,他們那裡就隻覺得好像頂上沖下個人來,一頭猛撞在炮上。

    戈爾斯坦起初還抵死不放手,可是輪子趁勢往下滑去,逼得他的指頭一個接着一個都松開了。

    他剛嘶啞着嗓子對托格略喊了一聲,“留神哪!”炮就轟隆一聲,沖下溝底去了。

    三個人也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邊摔了下去。

    炮撞上了溝底的石塊,一個輪子完全撞壞了。

    他們在黑暗裡圍着炮東探西摸,仿佛一群小狗圍着母狗在給它舔傷口。

    懷曼筋疲力盡,哭起鼻子來了。

     這個意外,頓時弄得秩序大亂。

    克洛夫特那一組當時拉着另一門炮,正在後面坡頂上等着。

    克洛夫特就沖着他們嚷嚷起來:“怎麼不走啦?溝裡出什麼事啦?” “我們這兒……出了毛病啦,”托格略也對他嚷嚷,“你們慢一點下來!”他和戈爾斯坦倆終于還是把炮翻了過來。

    于是隻聽見他又喊道:“我們的炮推不了啦。

    輪子壞啦。

    ” 克洛夫特一聽直罵:“那就拖開點兒,别擋了道。

    ” 他們就拖,可是說什麼也拖不動。

     “快來幫幫我們的忙呀。

    ”戈爾斯坦喊道。

     克洛夫特又罵了一聲,随即就帶着威爾遜一起從坡上滑了下來。

    不一會兒,他們終于想出了一個辦法,把炮順着小河的河床連翻了好幾個個兒,總算把路讓了出來。

    克洛夫特一言不發,兀自再回去拉炮,托格略他們也爬上了對坡,磕磕絆絆地順着小路而去,不久就到了一營營地。

    隻見先頭到達的弟兄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托格略手腳一伸,就躺倒在泥漿裡,懷曼和戈爾斯坦也在他身旁躺下。

    整整十分鐘誰也不說一句話。

    時而有一兩顆炮彈落在四外的叢林裡,炮彈轟隆一聲爆炸,他們的腿就會随之一抽,要不是偶爾還有這麼一點動靜,誰也隻當他們都已經睡得人事不省。

    這裡人來人往一直不斷,槍聲炮聲聽來也近得多、猛得多。

    黑暗裡還不時有說話的聲音傳來。

    時而還會有人嚷上一聲:“到二連的搬運隊在哪兒?”嗡嗡的回答,他們躺在地上就聽不清了。

    反正他們也不大在乎。

    他們有時倒聽出耳邊有輕輕的夜籁,于是就會凝神細聽。

    那蕭蕭的聲息都來自林間,老是一個調子,他們聽不上一會兒,就又昏昏沉沉了,腦子裡又是混沌一片了。

     稍過一會兒,克洛夫特、威爾遜、加拉赫三個人就拉着炮來了。

    克洛夫特一來就大叫“托格略”。

     托格略應了一聲:“我在這兒,找我有什麼事?”他真不想動。

     克洛夫特摸黑過來,在托格略身邊坐下。

    他大口大口慢慢地喘着氣,像賽跑運動員剛結束了一場比賽。

    “我要找少尉去……把摔壞炮的事向他報告。

    炮到底是怎麼摔下去的?” 托格略用胳膊肘一撐,支起身來。

    還得彙報,真是讨厭!其實他自己也弄得稀裡糊塗。

    他就說:“我也不知道。

    我聽見戈爾斯坦嚷了一聲‘留神哪’,炮就好像突然掙脫了我們的手,莫名其妙摔了下去。

    ”托格略可不想跟克洛夫特多辯。

     “這麼說是戈爾斯坦嚷的?”克洛夫特說,“他在哪兒?” “我在這兒,上士。

    ”身旁的黑暗裡傳來了戈爾斯坦的聲音。

     “你當時幹嗎要嚷嚷‘留神哪’?” “我也說不上來。

    我突然覺得手裡的炮好像抓不住了。

    仿佛叫什麼使勁奪了去。

    ” “組裡還有個是誰?” 懷曼隻好強打起精神來。

    “是我。

    ”口氣聽來是怯生生的。

     克洛夫特問他:“是你松了手嗎?” 懷曼想向克洛夫特說是,可又覺得有點害怕。

    他就說:“不,恐怕不是我。

    我聽見戈爾斯坦嚷了一聲,緊接着炮就朝我身上壓了下來。

    我看那勢頭擋也擋不住,這才讓開了。

    ”當時的經過到底如何,他已經糊塗了,心裡也很有點意思,想讓自己相信這說的是實話了。

    可是話一出口,卻火辣辣地感到一陣羞愧。

    他一時情不自禁,便老老實實說道:“那大概是我不好吧。

    ”可是他這話口氣疲憊,聽不出有多少誠懇的意思,所以克洛夫特隻當他是存心要保戈爾斯坦。

     克洛夫特“嗯”了一聲。

    他隻覺得一陣怒火往上直冒。

    就兩眼一瞪沖着戈爾斯坦說:“你聽着,小猶太。

    ” 戈爾斯坦也火了:“我的名字不叫小猶太。

    ” “我管你姓什麼叫什麼!下次你要再耍這種鬼花招,我就送你上軍事法庭。

    ” “可我覺得不是我松手的呀。

    ”戈爾斯坦雖然不服氣,口氣卻很軟。

    現在他自己也有些吃不準了。

    炮脫手一刹那的那一連串感覺到底先後次序如何,他理不出個頭緒,所以理直氣壯不起來。

    他本來一直以為當時是懷曼先撒手,可是現在聽到懷曼表示自願承擔責任,他心裡倒不覺一慌。

    他也跟克洛夫特一樣,以為懷曼說這話無非是為了保他。

    “情況我說不上來,”他說,“反正我覺得不是我松手的。

    ” “還反正呢,”克洛夫特截斷了他的話,“你聽着,戈爾斯坦,你到偵察排這些日子來,成天就知道想入非非,指手畫腳,又是這個可以改進,又是那個可以改良。

    可是真要讓你幹點小小的活兒,你就躲躲閃閃了。

    得了吧,以後你就少在我面前放屁啦。

    ” 戈爾斯坦又一次氣得發了昏。

    他控制不住自己,内心不光氣憤,更按捺不住的是激動,激動得嗓子眼兒都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眼裡禁不住湧出了幾顆意冷心灰的淚珠,于是就趕緊轉過身去,重新躺下。

    他的火現在完全是沖自己發的,他覺得自己再也沒臉做人了。

    心裡直喊:唉,我可怎麼好啊,我可怎麼好啊。

     托格略是寬慰、憐憫兩種心理兼而有之。

    丢了炮責任不在他,他心裡一寬,可是畢竟還有人受到了責備,他又覺得難過。

    三個人一路齊心協力苦苦拉炮而增長起來的情誼,至今還暖着他的胸懷,他心裡想:可憐的戈爾斯坦,他是個好人,就是運氣差了點。

     懷曼則筋疲力盡,連腦子都不大清楚了。

    他表示了責任在他,結果自己倒并沒有受過,這才算松了一口氣。

    他已經打不起一點精神,根本談不上好好思考一下,甚至連記憶都完全模糊了。

    現在他已經相信是戈爾斯坦松了手才丢了炮的,他的心情是欣慰占了上風。

    他至今還心有餘悸,忘不了拼命上坡時胸口和小腹的那份難受,心想:他要是當時不松手,過兩秒鐘我也準得松手。

    因此懷曼對戈爾斯坦倒是隐隐感到有些同情。

     克洛夫特呼地站了起來。

    他說:“哼,好端端一門炮,掉在溝裡一時怎麼撈得上來?不信瞧着吧,到這場仗打完了,那炮管保還在溝裡睡大覺呢。

    ”說到這裡氣得真想給戈爾斯坦一拳。

    他再也沒說什麼,就丢下他們幾個,兀自去找那個帶隊的軍官了。

     運炮隊的人員,都陸續安頓下來,漸漸睡着了。

    時而有炮彈飛來,轟的一聲落在附近的叢林裡,不過他們也不大放在心上。

    這打大仗的陣勢已經擺開在那兒一晚上了,老是像幹打雷不下雨,現在要沒有排山倒海的排炮打來,就别想叫他們動一動。

    再說,他們累成了這副樣子,再要挖工事也實在是挖不動了。

     雷德睡得比别人都晚。

    他有個多年的老毛病,隻要接觸潮氣時間一長,腰子就要不受用。

    此刻他躺在濕乎乎的地上,腰子就一陣陣抽痛,他連翻了好幾個身,想試試是背貼着濕泥地好受些呢,還是背朝着天透透風好受些。

    這樣就好一陣子再也沒有睡着,隻好想想心思,心情起初隻是厭煩,三變兩變,很快就變成了凄涼難受。

    他想起自己當初曾流落在内布拉斯加的一個小鎮上,小鎮上找不到活兒幹,他隻好在那兒等機會扒貨車上别處去。

    那時他有一條堅定不移的原則,就是絕對不能要飯吃,他不知道現在自己還有沒有這種骨氣。

    他在心裡暗暗念叨:“唉,我平生就是骨頭硬。

    看硬骨頭給了我這麼大的‘好處’!”脊背朝天覺得冷了,便翻過身來。

    他不勝感慨:自己可不就是睡了一輩子潮濕的地方,無遮無蔽,從來享受不到一點溫暖?他想起流浪漢有句老話,叫做“袋裡隻剩錢半塊,冬天要來怎麼辦”,心頭似乎依稀又嘗到了十月陰冷的黃昏的那一股憂傷的滋味。

    他肚子餓了,先還挨了一會兒,後來終于爬起身來,在背包裡翻了翻,找到一盒幹糧,就取出裡邊的果汁餅幹吃了起來,還拿起水壺喝了幾口水。

    傍晚的狂風暴雨把毯子打濕了,至今還潮乎乎的,不過他還是取出來裹在身上,這才覺得暖和了些。

    于是他就想再合會兒眼,可是腰子痛得實在受不了。

    最後還是坐了起來,在子彈帶上的急救包裡摸了一陣,找出了裝在小紙袋裡的“救傷片”。

    一袋藥片他吞了半袋,水壺裡剩下的水也喝了一半光景。

    他本來想把一袋藥片全吃下去,可是馬上又想起萬一受傷的話,也許還用得着呢。

    一想到這上頭,一顆心頓時又沉了下去,兩眼郁郁地朝黑暗裡直瞪,過了好一陣子,才看出了睡在四處的弟兄們的身影。

    托格略在打鼾呢,馬丁内茲是在那裡低聲夢呓,說的都是西班牙話,後來忽然又大叫一聲:“我沒殺這日本人呀,天啊,我沒殺這日本人呀。

    ”雷德歎了口氣,重又躺了下去,心想:這種時候誰能睡得安生啊! 這一來,就又觸動了他長久憋在心頭的一股子氣。

    他心裡說:管他呢,天坍下來也不幹我事。

    頭頂上有顆炮彈呼嘯而過,他聽得卻不安起來。

    這一回炮彈的聲音怎麼聽來有些特别,像是枝頭樹梢寒風飒飒。

    他記得有一次,天黑下來了,他還在公路上大踏步趕路。

    那是在賓夕法尼亞,遠近都是些東部風情的采礦小鎮,一路隻見礦工們都開着破舊的“福特”下工回家了,一天的煤污煤屑都還積在臉上,黑黢黢的。

    那裡看去跟他别離多年的蒙大拿礦區迥然不同,然而其實完全一樣。

    他一邊走,一邊深深地懷念着家鄉,後來遇到一個人,讓他搭了便車,還請他在一家鬧哄哄的小酒店裡喝了一杯。

    此刻回味起來,倒覺得那個夜晚也有其值得眷戀之處,連他到鐵路上偷偷搭上漆黑的貨車離開異鄉小鎮時的那種興奮之感,也重又在心頭一閃。

    那個年月,能遇上那樣的事,真像終日風雨如晦,偶然瞥見了幾線陽光。

    他又歎了口氣,仿佛一時頗有感觸,想要細細地領會領會。

    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世上從來就沒有一個稱心如意的人。

    這麼一想,他那種悲哀中帶些得意的心情便又更增添了幾分。

    他覺得眼皮漸漸沉重了,就把頭往臂彎裡一鑽。

    耳邊來了一隻蚊子,嗡嗡地叫,他躺着一動也不動,想讓蚊子快些飛開。

    他覺得地上似乎爬滿了蟲子。

    這種小東西呀,跟我可是老交情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到了這裡還莞爾一笑。

     天下起雨來了,雷德拉起毯子,蒙住了頭。

    累極的身子慢慢入了睡鄉,可是四肢五體卻時眠時醒,各各不一。

    腦子裡是早已沒在想心思了,但是隻要哪隻疲軟的手打了個哆嗦,哪一條腿抽了下筋,他自有根腦神經可以感覺到。

    炮漸漸打得不歇氣了,半英裡以外還有挺機槍一直在射擊。

    他在似睡非睡之間,看見克洛夫特回來鋪開了毯子。

    雨還在下。

    過了一陣,兩耳就不再聽見炮聲了。

    不過即使到他完全睡熟以後,大腦皮層仍還留下那麼一個部位,注意着四外的動靜。

    附近的一些動靜他雖然醒後都不記得了,可是當時心裡卻全有數,他聽見有一隊士兵在近旁開過,也知道另外還來了些人,把反坦克炮都推到營地的那一邊去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這片營地有一條進路,還是當初日本人築的,這班人現在就是要去守住那條路。

    ——看來他八成兒已經有點亂夢颠倒了。

     後來在睡夢之中忽然聽見有個聲音喊道:“偵察排的人呢?偵察排的人在哪兒?”他的夢醒了,可眼皮卻還挺沉,隻聽克洛夫特立刻一骨碌爬了起來,大聲答應:“在這兒!在這兒!”雷德知道這一下再也躺不成了,他就越發扯起了毯子,蒙緊了臉。

    身上痛成這樣,隻怕爬了起來也走不動呢。

    一會兒克洛夫特果然嚷嚷開了:“好啦,大家都起來吧。

    快快,起來起來!咱們該走啦。

    ” 雷德拉開了蓋在臉上的毯子。

    雨還是下個不停,手在毯子的面上才一捏,就沾了一手的雨水。

    回頭把毯子塞進背包,不弄濕了背包才怪呢。

    “呃——呃——呃。

    ”他滿心不快,清了幾下嗓子,還啐了兩口唾沫。

    嘴裡隻覺得有股難受的味道。

    旁邊的加拉赫坐了起來,在那裡哼哼:“這鬼軍隊,怎麼也不讓人好好睡一覺?咱們今兒晚上幹得難道還不夠瞧嗎?” “誰叫咱們都是好漢呢。

    ”雷德嘀咕了一句,就爬起來動手折毯子。

    毯子面上打得濕透,底下沾滿了泥污。

    槍一直貼身藏在毯子裡,可是也早已濕了。

    這一身濕衣服窩在身上,也已經記不清有多久了。

    想到這兒他也罵起來了:“這鬼地方!” “快快,大家都快起來。

    ”克洛夫特又在催了。

    一顆照明彈照亮了四外水淋淋醜模怪樣的矮樹,也若明若暗地映出了他們身上那濕得發了黑的衣褲。

    雷德發現加拉赫弄得一臉泥污,便也摸了摸自己的臉,一看手上,兩手泥巴。

    他輕輕地又哼起那支歌來:“請問回家的路怎麼走?我瞌睡蒙眬,倦得真難受。

    ” 加拉赫說:“就是嘛。

    ”他們打好了背包,都起來站好。

    照明彈滅了,四下重又罩上一片黑暗,一時兩眼什麼也看不見。

    托格略問道:“咱們上哪兒去?” “到一連去。

    估計日本人可能要在那兒發動攻擊。

    ”克洛夫特說。

     “咱們這支隊伍真是命苦啊,”威爾遜歎了口氣說,“不過話說回來,那些反坦克炮好歹算是了賬了。

    要我用出吃奶的力氣拖這勞什子去打坦克,我才不幹呢,坦克來了我甯可赤手空拳去拼的。

    ” 一班人列成單行出發了。

    一營的營地極小,半分鐘就到了鐵絲網口。

    馬丁内茲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就順着小道往一連而去。

    馬丁内茲倦意頓消,人也機靈了起來。

    他其實是什麼也看不見,可是一路走去卻像受着一種特殊感覺的指引,到了拐彎處自會拐彎,從來不大有糊裡糊塗走錯了路的事。

    他跟隊伍總保持着三十來碼的距離,孤零零一個人走在前頭。

    假如沿路埋伏上幾個日本兵的話,他肯定頭一個逃不了。

    可是他卻并不怎麼害怕。

    隻有在空閑的時候,馬丁内茲心裡才會感到恐怖。

    他隻要一有帶路的任務,膽量就來了。

    此刻他一邊用心聽着種種聲息,一邊想着心思,兩下各不偏廢。

    耳朵,在用心地聽前面叢林裡有沒有可疑的聲音,提防路邊的矮樹叢中萬一藏有伏兵;讨厭的就是背後的隊伍裡老是不斷有踉跄的腳步聲和輕輕的嘀咕聲傳來。

    腦子裡,則把斷斷續續的戰鬥聲響一一錄下,細細分辨那都是些什麼武器。

    一到樹木比較稀少的地方,他總還要擡頭望望天上,看看南十字星在什麼方位,好判定腳下小道此刻的走向。

    他總還要盡可能沿路找些明顯的地形标記,記在心裡,一條接一條地都串在一起。

    走了一段時間,他嘴裡就已經暗暗念叨個沒完了:頂上大樹、泥水小洪、大石一塊、荊棘攔路,如此等等。

    他其實并沒有必要記住這些,這條小路是從一營通往一連的,又不是什麼緊要路徑。

    但是他到部隊一開始執行偵察任務,就養成了這樣一個習慣。

    現在邊走邊記,已經完全是出于他的本能了。

     可是在他心中的另外一角,他又暗暗感到自負:大夥兒的安危,全在他身上呢。

    他蹈危涉險都一一挺了過來,依靠的就是這股力量的支持,不然論他的毅力、體力,都是頂不住的。

    在搬運反坦克炮的途中他就曾多次恨不得想停下來;他不像克洛夫特,他覺得這沒有什麼可争強好勝的。

    當時按他的本意他是百分之百地情願老老實實承認自己幹不了,不如爽爽快快把活兒撂下,可他内心的另外一角卻又有股子勁逼着他:愈是害怕、愈是頭痛的事就愈要幹。

    他當了中士就有一種自負的心理,他的一切行動、思想,差不多都是從這種心理出發的。

    他此刻就在心裡自言自語:論摸黑的本領,誰及得上咱馬丁内茲呢。

    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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