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
他心裡其實自有他的一套原則,雖說還不太明确,也不太成熟,看來還是不無可取的,隻是碰上了将軍那号腦袋的人,他這套想法隻怕就會被看作是一時的感觸,給斥之為糊塗的觀念——将軍的這種斥責,他受得也多了。
不過他還是要試試。
他就平靜地說:“問題還多着呢。
比如曆史上就有某些偉大的道德觀念,會不斷變換形式,一再出現,不知你又将置之于何地?”
将軍微微一笑:“羅伯特,政治不同于曆史,正如道德準則有異于人的需求。
”
真是出言吐語,無不成章!侯恩覺得有些反感。
“将軍,等到這場戰争結束,你大功告成了,要為下一步更大規模的集中化制訂計劃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美國人也該跟三十年代的歐洲人一樣心事重重了——三十年代的歐洲人就老是擔憂再打一次仗他們就得完蛋。
”
“很可能。
做個二十世紀的人,擔憂本來就是免不了的。
”
“啊,是這樣。
”侯恩點上了一支煙,才吃驚地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将軍的心思他此刻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将軍故意挑起了這場辯論,從而又恢複了那種安詳自信的态度。
他就有這樣高妙卓絕的适應能力,可是剛才初進帳篷的時候,卻不知什麼緣故,沒有能一下子适應過來。
“羅伯特,你太倔了,永遠也不肯認輸,”将軍說完站起身來,走到了他的小衣箱跟前,“跟你說實在的,我叫你來,不是想跟你辯論什麼。
我是想跟你下盤棋。
”
“行啊,”侯恩深感詫異,也有點不安,“就怕我不經你一戰。
”
“那倒不一定。
”将軍打開一張折疊的小桌,在他們中間放好,擱上棋盤,擺起子來。
說到下棋,侯恩想起以前是跟将軍談起過一兩次,将軍當時隐隐約約表示過倒很想跟侯恩下一盤,不過侯恩一直沒有在意。
現在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真的要下棋?”
“那還有假!”
“有人進來見了,怕不像話吧?”
将軍笑笑:“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棋子擺好了,他就拿起一隻紅卒、一隻白卒,兩個拳頭裡各藏一隻,一起伸到侯恩跟前,讓侯恩挑,一邊還親切地說:“我很喜歡這副棋子。
那象牙是手工雕的,價錢初聽起來似乎不小,其實也不算太貴,我看做棋子的肯定是位高手名匠。
”
侯恩沒說什麼。
他挑中的是紅棋,将軍把棋子放回棋盤以後,就走子開局了。
侯恩用通常的應法應了一着,一雙大手把腦袋一托,擺了個挺自在的姿勢,就琢磨起棋局來。
可是不行,他隻覺得心神不定。
心裡靜不下來,又打不起勁。
剛才的談話,弄得他好不心煩;此刻同将軍對坐而弈,又使他焦慮不安。
這下子他們之間的一舉一動就越發招人注目了,那好像總有點不成體統似的。
再說,這盤棋赢了那還了得!——他從一開局就有這樣一種心情。
頭幾步棋他下得相當随便。
說實在的,他根本連想都沒有想一下,他是在聽那時有時無的隐隐的打炮聲,那汽燈不斷悄悄發出的噴氣聲。
偶爾似乎還聽見了外邊營地上風吹樹動的飒飒聲,聽到這種響動他越發郁郁不樂了。
眼光無意中飄到了将軍的臉上,他不覺呆住了:将軍那種聚精會神、一心無二的表情,同他登陸那天的神氣像極了,同他坐吉普車趕夜路時的神氣也像極了,那樣的專注、那樣的嚴肅,在侯恩的心上又一次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等到回過神來,侯恩才發覺他不過走了六步棋,可就已經陷入了困境。
由于下子漫不經心,沒有好好思考,結果就犯了象棋中之大忌:他布局都還沒有完成,一隻馬卻已經跳了兩次。
雖然局面還不至于就到危險的地步,那隻馬還位于第四橫行上,要後退也盡有回旋的餘地,可是将軍卻已經抓住機會,展開了一場别出心裁的進攻。
侯恩這才收回了心思,真正琢磨起棋局來。
現在将軍隻要完成布局,就憑布局上的那點微小的形勢之利,盡最大的可能加以利用,勝利就是十拿九穩的了。
不過這樣下法勢必要打一場持久戰,進入殘局以後,肯定頗費糾纏。
将軍并沒有采取這種策略,而是隻顧揮卒猛攻,這一陣猛攻假使失利的話,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因為那樣一來将軍在布局上就勢必落了後手,他王前的卒子就都非挺起不可了。
侯恩默默地思考着對策,很快就沉浸在奧妙無窮的棋局裡。
他腦子裡裝着全局的形勢,細細推敲每一步棋可能會遇到對方哪幾種應法,對每一種應法自己又有什麼破敵之計,由此及彼,愈化愈繁。
這個走法不好,再算算改走别的子又會有怎麼樣的變化。
然而還是頂不了事。
将軍的棋藝簡直令人咋舌,他指揮幾個卒子長驅直入,侯恩隻覺得自己防不勝防,不一會兒就岌岌可危了,再不一會兒就走投無路了。
侯恩在大學讀書的時代本是棋隊的選手,以後雖然生活有很多波動,對下棋卻一直興趣極濃。
他的棋藝也有相當的水平,所以一看就知道将軍的造詣很深,而且從棋風中他還能看出點對手的性格。
将軍思路靈活,臨陣冷靜,善于抓住開局時的一點微小的優勢,盡量擴大戰果。
侯恩付出了一馬一卒的代價,才兌去了對方的兩個卒子,後來走到第二十五步,終于認了輸,神疲力乏的,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心都被這一盤棋揪住了,棋興也給逗起來了,氣鼓鼓的,覺得有點欲罷不能。
“你下得不壞呀。
”将軍說。
“馬馬虎虎罷了。
”侯恩隻是咕哝了一聲。
棋下完了,耳朵裡似乎又聽見了帳篷外的那一片林籁。
将軍慢慢地收起棋子,每隻棋子似乎都經過指尖撫了撫,才放進那綠絨的棋盤。
“我就喜歡下棋,羅伯特。
如果說我還有個愛好的話,那就是下棋。
”
将軍找他到底目的何在?侯恩覺得心裡突然起了個疙瘩。
辯論、下棋,這些看來都是表面現象,在将軍整潔的儀表、淡漠的神氣背後,肯定還有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打算。
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緊緊揪住了侯恩,他那種壓抑的感覺又來了,而且比剛才更重了些。
也不知怎麼,帳篷裡的空氣似乎越發沉悶了。
将軍繼續發抒他的高見:“棋子裡變化無窮啊。
棋枰其實就是生活的一個絕妙的縮影。
”
侯恩的火氣愈來愈大了。
“我不敢同意。
”他的嗓音居然這麼清晰響亮,說得居然這麼有腔有調,自己聽着也覺得有點不是味兒。
“我沒有下棋隻想下棋,下到終局卻隻覺得厭煩,原因就在于下棋跟生活中一切的一切都不同,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
”
“那麼你說戰争的本質又是什麼呢?”
又扯上了!這回侯恩可不想再辯論了。
老是讓将軍牽着鼻子走,他已經感到不耐煩了。
自己可不是那麼好擺布的。
他一時真想揮拳打去,恨不得把将軍打得嘴角淌血,一頭華發立時變成個亂草堆。
這陣沖動來勢很猛,去得也快。
沖動過去以後,心頭又隻覺得有個解不開的疙瘩了。
“這我說不上來,不過戰争跟下棋截然是兩碼事。
你也許會舉出海軍來證明你的主張,因為海軍都在開闊的平面上行動,發揮大大小小的各種火力,完全由‘實力’‘空間’‘時間’三因素決定一切。
可是不行啊,要知道打仗就像打一場野蠻的橄榄球。
比賽一開了場,這場球怎麼打下去就完全由不得你了。
”
“戰争是複雜一些,不過道理還是一個。
”
侯恩突然來了氣,他把大腿一拍:“哎呀,這裡頭的文章可大着哪,誰敢說他什麼都研究通了?譬如今天讓你帶上一個班,或者一個連——那些當兵的腦袋瓜子裡在想些什麼,你知道個屁!我有時候想想也真納悶,你派他們去執行任務,這個責任你怎麼擔當得起?難道你倒從來沒有為這個問題發過愁?”
“羅伯特,你看問題所以老是看不到點子上,關鍵也就在這裡。
人有個性這樣的觀念,在部隊裡隻會幫倒忙。
當然,不管在哪個部隊,人與人之間的差異還是有的,不過這些差異總會相互抵消,抵消之後,餘下的就是這個部隊的實際價值:某某連隊能打,還是不能打,擔當某某任務能行,還是不行。
我的工作方法比較粗略,隻要能掌握他們的‘公分母’就行。
”
“你這麼大的官兒,高高在上,對下面的情況什麼也不了解。
用你那種‘精神數學’去處理問題也實在太複雜,要想好好作出個決策,我看是休想。
”
“然而決策還是照樣作出來了,有行之有效的,也有行不通的。
”
前沿工事裡的弟兄說不定正吓得連手腳都動彈不得呢,這裡居然在說這樣的話,真未免有點缺德。
所以侯恩一張口,聲氣就有點刺耳,仿佛也感染到了那種驚吓的心情:“比如有這樣一個問題,請問你怎麼解決?部隊裡的士兵到海外來服役都已經有一年半了。
請問你能用什麼法子來算一算,是犧牲那麼一批士兵,而讓餘下的人早些回國好呢,還是大家都賴在這兒坐等完蛋,聽任老婆在家裡偷野漢子好?這筆賬,請問你怎麼算?”
“我的回答是,這種問題我根本就不考慮。
”将軍又拿個指甲在搔撓他的胡須了。
他略一猶豫以後,才又接着說:“怎麼回事,侯恩?我倒不知道你已經結婚了。
”
“我沒有結婚。
”
“那麼是有個女朋友在國内,來信把你甩了是不是?”
“沒有的事,我屁股後面幹幹淨淨,沒有什麼可牽挂的。
”
“那麼你幹嗎要操這份閑心,怕女人不老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