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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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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長的,對這一點他非常樂觀),他們夫妻倆就可以積起多少錢?甚至還算過:萬一自己升了下士以至中士、上士,又能攢下多少? 這也是他出國作戰以後僅有的一件樂事了。

    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帳篷裡,往往久久不能入睡,一直在那裡籌劃未來的事業,要不就是懷念自己的兒子,或者猜猜妻子此刻該在何處。

    有時估計妻子是在走娘家,他還會懸揣一下他們該在談些什麼,由此聯想起親屬間常說的一些玩笑話,他往往想笑而又不敢出聲,暗暗樂得捧住了肚子。

     可是現在他卻靜不下心來想這些事。

    耳邊似乎剛要聽到妻子輕快柔和的嗓音,左邊那幾位還在喝酒的仁兄的下流笑聲馬上又闖入了他的知覺。

    他終于噙着兩眼的淚水,氣得把頭一搖。

    心想:他們幹嗎要這樣恨他呢?他盡心竭力,隻想把兵當好。

    他行軍從不掉隊,氣力不比誰差,幹活比一般弟兄都賣勁。

    站崗放哨的時候,不管心裡多麼緊張,他可從來沒有開過一槍,但是這些又有誰來注意呢?他優點再多克洛夫特也看不見啊。

     他們十足是一幫排猶狂——他心裡想。

    這些外族人别的不會,就會找放蕩的女人鬼混,就會捧住了酒灌個爛醉。

    (不過他心底深處倒又暗暗有些妒忌:自己就沒有那樣的“豔福”,也沒有親身嘗過這種酒友同好大叫大嚷、縱情暢飲的滋味。

    )他算是看透了,他再也不想去和他們做朋友了。

    他們根本不願意跟他友好相處,他們恨他。

    戈爾斯坦想到憤激之處,握緊拳頭啪地捶了一下手心。

    他忍不住問上帝:上帝啊,這種排猶狂你怎麼能容許他們存在啊?他不是個虔誠的教徒,不過他相信上帝,相信他自己的上帝,有不平就沖着上帝埋怨,看到不對當然也就沖着上帝責問。

    當下他就憤憤地問:對這樣的現象你為什麼不加制止呢?在戈爾斯坦看來要加以制止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所以他很生他那個上帝的氣,好比那做爸爸的,心是好的,可就是有點疏忽,有點懈怠。

     戈爾斯坦拿起信來,再寫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親愛的,我對當前的情況實在看不慣,有時真想不幹了。

    有句話按說很不應該講,不過我還是不能不說:我恨透了我這個部隊裡那班當兵的,他們簡直是一幫野小子。

    說真的,親愛的,處在這樣的環境裡,什麼美好的理想,全都抛在九霄雲外了。

    盡管我們猶太人在歐洲這樣遭受苦難,可有時候我還是滿腹狐疑,真不知道我們打這場仗到底是為了什麼……”他把這幾行字又從頭看了一遍,忽然一發狠,大筆勾了個精光。

    他呆呆地愣了足有一兩分鐘,隻覺得一陣膽戰心寒。

     他變了。

    他突然發覺自己變了。

    信心都消失了,心裡像是少了根主心骨。

    他現在對一同生活、一同工作的夥伴隻感到痛恨,可是在以前,他總覺得他所認識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是可親的。

    他昂着頭想了片刻,然後好不費勁地又寫了起來,“我想到一個不壞的主意。

    我看那些廢品清理場倒很值得我們動動腦筋。

    那裡有不少東西隻要稍稍給焊一下,即使外表不那麼中看吧,到底還是可以變為有用之物的……” 威爾遜漸漸坐不住了。

    久坐一處,算來已有好幾個鐘頭了,怡然自得的心情漸漸消失了。

    他的醉酒三部曲總是這樣一個程式:開頭隻覺得心裡快活、熱乎,愈喝愈覺得不喝酒的人可憐,哪裡比得上自己福氣。

    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就感到需要找些外來的刺激了,心裡厭煩了,情緒有點低沉了。

    這時他就坐立不安了,有些煩躁了,于是第三步,便突然離開了他喝酒的酒吧或飯店,信步去找奇遇,走到哪裡算哪裡,碰上什麼是什麼。

    到第二天醒來,往往不是在一個陌生女人的床上,就是在路旁的水溝裡,再不然就是在自己小木屋裡起坐間的沙發上。

    至于隔夜到底有些什麼奇遇,十之八九已經忘記得一幹二淨了。

     如今第三壺酒已經喝完,他把剩下的幾滴殘酒吮幹以後,大聲歎了口氣。

    他說起話來舌頭已經很大了:“夥計們,你們說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克洛夫特搖搖晃晃站起身來,隻聽他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這一下午來他一直在那裡自笑自樂。

    他說:“我要去睡了。

    ” 威爾遜一聽就直搖頭,他探過身去一把抱住了克洛夫特的大腿。

    “上士大人——我得叫你上士大人,因為你他媽的太沒有‘種’了——我說上士大人,你也用不着這樣急着去睡覺哇,離天黑至少還有一兩個鐘頭哩。

    ” 加拉赫歪過頭來沖威爾遜一笑,“你不看見這龜孫子已經喝醉了嗎?” 克洛夫特俯下身來,一把揪住加拉赫的領子,“我哪怕就是醉死了,也不許你們用這種腔調跟我說話,任誰也不行!”說罷猛地把加拉赫向後一推,“你們說了些什麼,我句句都記着……”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句句都記着哪,等明天再算賬。

    ”說完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然後就拖着微微打晃的腿,向他的帳篷走去。

     威爾遜翻來倒去擺弄着空水壺,還打了個飽嗝,“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啦?”他還是要提那句話。

     “這酒,太不經喝了。

    ”馬丁内茲在嘀咕。

    想起為喝這幾口酒花了那麼多錢,他的心情漸漸變得沒精打采了。

     威爾遜往前一探身:“我說夥計們,我倒有個主意了。

    你們知道日本人那兒是有流動窯子的啦,他們一向連前線都有這種玩意兒。

    ” “你從哪兒聽來的?”加拉赫問他。

     “我聽人說的,包你沒錯兒。

    我說呀,今兒晚上咱們何不就在他們的陣地上找個空子,摸到他們的後邊去?不是白姑娘也弄一個開開洋葷嘛。

    ” 加拉赫湊出了身子,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威爾遜,這麼說你是連黑姑娘都要的咯?” 威爾遜倒笑了,他拉長了聲音說:“胡——扯——淡!”說話之間,他早已把自己的計劃給忘了。

     雷德又想起了山溝裡那幾具日本人的屍體。

    一想到那副血淋淋的模樣,就不知怎麼的,說啥也驅遣不開了。

    暈乎乎的腦海裡一陣恐懼的巨浪打來,他禁不住又回過頭去朝背後瞅了一眼。

    他故意粗聲大氣說道:“咱們幹嗎不去找些戰利品留個紀念呢?” “上哪兒去找?” “附近總該有打死的日本人吧?”雷德說。

    這回他極力忍住了,沒有回過頭去看。

     威爾遜樂得格格直笑。

    他突然想了起來:“有!有!離炊事班長釀酒的地方不遠,才兩三百碼地吧,曾經打過一仗的。

    我記得我跟他還打那兒過呢——正好貼着那兒走過。

    ” 馬丁内茲提高了嗓音:“一定是咱們開到小河邊遇上日本人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日本人就差不多攻到了這一帶。

    ” “對了,”威爾遜說,“聽說他們的坦克也開到了這一帶附近。

    ” “好哇,那咱們就去看看吧,”雷德咕咕哝哝說,“咱們完全應該弄兩樣東西來紀念紀念。

    ” 威爾遜站起身來:“酒喝足了,要說還有什麼功課沒做的話,那就是四處去遛遛了。

    ”他伸了伸胳膊。

    “喂,夥計們,咱們走吧。

    ” 大家都瞅着他不吭聲。

    他們早已喝得神思恍惚,有時随便說上兩句,也都是瞎扯,嘴裡在說,腦子裡卻根本啥也沒想過。

    如今看到威爾遜勁頭那麼足,他們倒愣住了。

    威爾遜就催了他們一聲:“夥計們,走吧。

    ” 他們乖乖地依了他的話,此時此刻他們已經毫無主見,不管誰來叫他們幹啥,他們都會照幹不誤。

    威爾遜把槍提了起來,大家見了也都把槍往肩上一挂。

     “到底上哪兒去呀?”加拉赫問了。

     “夥計們,跟着我走沒錯兒。

    ”威爾遜說完,還醉态可掬的,像出征那樣發了聲喊。

     他們就跟在他的背後,稀稀拉拉的,一個接着一個走去。

    威爾遜領他們穿過了營地。

    他又來了精神了,嘴裡還唱着:“請問回家的路怎麼走?” 營地上有些士兵盯着他們直瞅,威爾遜連忙停下腳步,說道:“夥計們,難免有臭當官的看着咱們哪,咱們得争點氣,拿出點大兵的樣子來。

    ” “向右看齊!”雷德立刻一聲吆喝。

    他突然覺得挺開心的。

     于是他們就走得十二萬分小心,有一次加拉赫腳下一絆,大家馬上就對他皺眉瞪眼的。

    威爾遜還輕輕責備了他一句:“加拉赫,看你這毛樣!”威爾遜一路揚揚得意,連腿都不大打晃了,嘴裡還吹起口哨來。

    出了鐵絲網的豁口,得走過一大片齊胸高的白茅草。

    加拉赫老是摔跤,摔一跤就罵一次娘,威爾遜每次總要回過頭來,豎起一個指頭在嘴前一比畫,要他别出聲。

     走了百來碼,又落進了叢林的包圍,他們就沿着叢林的邊沿,穿過高高的草叢迂回前進,走了一程,遇上了一條小徑。

    遠處傳來一陣陣炮聲,馬丁内茲打了個寒噤。

    他走得大汗淋漓,隻覺得打不起一點勁。

    他忍不住問:“到底哪兒打過仗啦?” 威爾遜說:“順着這條道兒走到底就是。

    ”他想起自己還藏着一壺酒呢,心裡一樂,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他對大家說:“不消一會兒就到。

    ”一行人磕磕絆絆地順着小徑走了一百五十來碼,便來到一條窄窄的汽車路上。

    威爾遜說:“這是日本人的汽車路。

    ” 加拉赫趕忙問:“日本人在哪兒?” “放心,離這兒遠着哪,”威爾遜安慰他說,“咱們的部隊就是在這兒打退了他們的進攻。

    ” 加拉赫鼻子嗅了嗅,說:“我已經連日本人的氣味都聞到啦。

    ” “啊,對了,”威爾遜說,“聽說附近一帶是撂下了不少日本人。

    ” 汽車路穿過了一個小椰林,然後通入一大片白茅草地。

    他們一路走,一路漸漸感覺到兩邊的平野裡有股臭味好熟悉。

    那是一種腐爛的氣息,當然談不上好聞,倒極似大糞混在垃圾裡發了酵,又很像沼澤地裡散發出來的那股惡臭。

    一路上氣味時濃時淡,給人的感覺也各處不一。

    有時簡直就是一股濃烈的爛土豆味,撲鼻鑽心,令人欲嘔,有時卻更像捅了個臭鼬窩。

     “他奶奶的!”當路赫然橫着一具打爛了的日軍遺屍,雷德罵了一聲,從旁邊繞了過去。

     草地邊上的小椰林裡,椰樹都光秃秃的沒有了葉子,樹幹不是一片烏黑就是遍體焦黃,真叫人以為是久旱而幹枯了。

    樹梢十之八九已經削平,剩下一截截孤零零的光杆兒,好像退潮後沙洲上露出來的一排樁子。

    椰林裡壓根兒看不到一點綠色。

     舉目望去,四下到處還有一團團黑影,那都是燒毀的坦克。

    有的挨着殘樹,有的連着一片燒得黑黑的焦草,乍看上去竟很難分清,倒像是特意做的僞裝,好比給兒童玩的圖畫遊戲,枝葉叢中隐隐都藏着名人的面形輪廓一樣。

    草地上殘骸狼藉,遍地皆是。

    日軍的屍體到處可見。

    小山梁上有一處地方給大炮刨出了許多高高低低的大坑,原來日本人曾在這一帶構築陣地,死守了好幾個鐘頭。

     他們闖到草地裡去轉了轉。

    這片草地總共約有四分之一英裡長。

    草叢裡看得見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屍體,顯然都是在劇烈的折騰中斷氣的,瞧那種蜷手牽腳的模樣,哪裡能有什麼安息可言呵。

    他們就從死人旁邊繞過,重又順着汽車路慢慢走去。

    不多遠以外,有一輛被擊毀的日軍半履帶式兵車和一輛美軍坦克倒翻在一塊兒,正好你頂着我我抵着你,像兩座搖搖欲墜的破朽老屋。

    雙方是一齊起火燃燒的,燒得都發了黑了。

    看去破破爛爛的。

    日本兵的屍體還在現場。

    兵車駕駛員幾已全身跌落在車座外,從一邊耳朵到下巴已經打得稀爛,腦袋軟綿綿地靠在踏腳闆上,好像一袋豆子。

    一條腿穿過粉碎的擋風玻璃直挺挺翹在外邊,另一條腿齊股斷了,落在他的腦袋跟前,正好呈一直角,看上去還當是跟他不相幹的東西呢。

     稍遠以外又有一個日本人仰面朝天橫在那兒。

    隻見他肚皮上開了個大窟窿,白溜溜的一大串腸子鼓出在外邊,好似海葵花密匝匝的花瓣。

    腹部的内層紅得出奇,大概是臨死前疼痛難當吧,所以雙手還捂在傷口的周圍。

    那模樣兒,倒像是在召喚人們來看看他這個傷口似的。

    讨人喜歡的面孔,小嘴小眼扁鼻子,看不出有什麼性格特征,死後的神态也還安詳。

    大腿和屁股脹得很大,把褲子都撐得緊繃繃的,活像拿破侖時代花花公子身上裹着的那種緊身褲。

    不知怎麼,這日本兵給人的感覺總好像是個開了縫、露出了裡邊木棉的布娃娃。

     斜裡還有第三個日本兵倒在地下,這人看來是胸部先受了重傷,從兵車裡逃出來的時候軀幹大腿又都着了火。

    他直挺挺地仰天躺着,叉開了腿,擡起了膝頭。

    身上的軍服都燒得脆裂了,露出了烤焦的生殖器。

    那縮得隻剩了小小的一截,可是陰毛灰卻都還在,像一團鋼絲絨。

     威爾遜圍着這一堆殘骸轉了一陣,終于歎出了一口氣。

    他說:“可以留作紀念的東西,早都給搶光啦。

    ” 加拉赫醉态十足,身子東搖西晃,“是哪個幹的?是哪個混賬東西幹的?威爾遜呀,你這小子不老實!東西都是給你偷去的吧。

    ” 威爾遜不睬他。

    “看咱們這些弟兄,生裡來死裡去的,拼了整整一個禮拜的命,到頭來卻一點玩意兒也撈不到,還有什麼話好說呢,我隻能說這實在不像話!”他愈說愈怨,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臨了嘴裡還在暗自嘀咕:“實在太不像話了!” 馬丁内茲看着那具燒焦的屍體,用鞋尖踢了下他的生殖器,輕輕的咔嚓一聲,死人的生殖器掉了,就像雪茄煙頭上積了一截煙灰,用指頭去戳了一下似的。

    他看得倒有點兒樂了,可是逗起的一點樂兒馬上就淹沒在悶悶郁郁的心情中。

    這酒他本來就喝得悶悶不樂;一路走來,情緒越發低落了。

    他倒并不覺得恐怖,看到這些屍體也并不害怕。

    四下的種種氣味、千奇百怪的種種喪命的慘狀,也并沒有勾起他怕死的念頭。

    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會這樣沒精打采,可是自己好歹總得去找個原因吧。

    他怪自己今天喝酒花錢太多了,他想算算要用幾天的軍饷才能補上這筆錢,可是算了半個鐘頭也沒有算出來。

     雷德靠在那輛半履帶式的兵車上。

    他覺得頭裡發暈,順手就往金屬的履帶擋闆上一搭。

    沒想到卻一把抓到了一個漿果,他趕快甩手扔了。

    這種果子模樣兒很像梨子,卻是紅紅的,這樣的東西他以前倒還從來沒有見過。

    他就大着舌頭問道:“這是哪兒來的?” “日本人吃的果子呗。

    ”威爾遜說。

     “他們哪兒去弄來的?” “這倒不知道了。

    ”威爾遜聳了聳肩膀,把果子一腳踢開了。

     雷德雖說帶着幾分醉意,還是感到了一絲恐懼。

    腦海裡一時又浮起了漢奈西的影子。

    他恨恨地問威爾遜:“嗨,你倒說呀,到底哪兒有好東西可以給咱們留個紀念啊?” “大家不要急,跟着我走就是。

    ”威爾遜說。

     他們撇下了那兩輛戰車,索性遠遠地離開了汽車路,到日軍死守過一陣子的那道小山梁上去看了看。

    淺淺的小山梁上原先密密麻麻的盡是掩體和避彈洞,如今大部分已經給炮火打坍,落得壁陷土塌,仿佛海灘上小孩子玩過後丢棄的沙坑,都快給遊人踩平了。

    山梁的前後左右都是日軍的遺屍,兩三個一堆,三四個一處,總共約有二三十具。

    屍堆裡還亂糟糟地扔着無數的小破爛。

    山梁上散發出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很有點像燒垃圾。

    糧食都腐爛了,一箱箱軍需都沒用完,散得滿地皆是。

    炸松的泥土裡到處丢着打爛的背包、生鏽的步槍、鞋子、水壺,還有些吃剩的肉,都發臭了。

    整個山梁沒有一塊巴掌大的幹淨地,處處都是劫後的殘餘,雜七雜八的,什麼都有。

    這些日本人已經死了一個星期,個個都腫得成了特大号的大胖子,腿粗肚子圓,屁股大得把褲子都崩了開來。

    他們的皮肉早已成了青紫色,傷口裡都出了蛆,爬得滿腳都是。

     蛆都有半寸來長,樣子很像蜒蚰,不過顔色卻是魚肚樣的。

    那種爬滿在屍體上的光景,好似蜜蜂攢聚在養蜂人的頭罩上一般。

    緻命的傷口在哪兒是早已看不出來了,因為皮翻肉露的創口固然無不爬滿了蛆,連小傷小腫也都蛆滿為患,一扭一扭地蠕動。

    加拉赫醉眼蒙眬的,看着一大串蛆一條條地爬進了死人張開的大口。

    他忽發奇想,覺得蛆蟲總應該出點兒聲音吧,可是蛆蟲偏偏悄無聲息,兀自吃得起勁,他看得生了氣。

    四下臭氣逼人,蒼蠅都貪婪地叮在屍體上不走。

     “這要命的蒼蠅!”他叽咕了一聲,繞過了一具屍體,看見地上有塊小紙闆,就去撿了起來。

    紙闆潮得都發酥了,手一捏就碎。

    他還找到了幾隻小藥水瓶,裡邊裝着深色的液體,他鎖起了眉頭,看了好一陣,問道:“這是什麼?”誰也沒有搭理他,過了一會兒他也就依然扔在地上,“留個紀念!留個紀念!請問東西到底在哪兒?” 威爾遜撿起了一把步槍,槍鏽了,槍栓很不容易拉開。

    他對大家說:“總有一天,我要弄上一把日本武士刀那才稱心。

    ”說完順手就用那把日本步槍的槍托把一具屍體戳了兩下,然後扮了個鬼臉:“有一種野獸就專翻死屍堆找臭肉吃,夥計們哎,我看咱們跟找臭肉吃的野獸也差不離啦。

    ”死人的胸脯上有幾根肋骨刺了出來,在薄暮中泛着銀白的光澤,那露出的肉則已成了暗淡的青紫色。

    “這倒像隻帶肩的羊腿!”威爾遜發表完這個意見,又歎了口氣,就信步下山去了。

    背面坡上有幾個天然的山洞,内中有個洞裡藏着好多有蓋沒蓋的箱子,箱子頂上堆着六七具屍體。

    威爾遜一見就嚷起來:“嗨,夥計們,我給你們找到寶貝啦。

    ”他這下子可得意了。

    弟兄們醉後的譏诮怒罵真叫他傷透了心。

    “我威爾遜大爺說過能找到,就準能找到。

    ” 路上呼隆隆駛過了一輛卡車,向着前方的營地而去。

    威爾遜傻氣地沖着卡車揮了揮手,然後就一屁股蹲了下來,細細地朝洞裡窺探。

    弟兄們也已經來到他的身邊,大家都在察看這個山洞。

    “夥計們哎,裡邊小衣箱一大堆哩。

    ” “哪兒呀,都是些闆條箱罷了。

    ”雷德說。

     “我要找的就是這個,”威爾遜完全是一副教訓人的口氣,“把裡邊的東西倒掉,帶回去不是正好做小衣箱嗎。

    ” 雷德罵了起來:“要闆條箱的話直屬連裡有的是嘛!” “唔,那不一樣,”威爾遜還是一副教訓人的口氣,“家裡的闆條箱蹩腳透了,這些才地地道道,像個箱子樣。

    ” 雷德又往裡瞅了瞅:“那麼老遠的拖隻箱子回去,我不成傻瓜了嗎?” 馬丁内茲悄悄走開了。

    原來剛才他看到在不多遠以外有一具屍體張着大嘴,露出了滿口金牙,他的心就給牽住了,幾次忍不住扭過頭去看。

    現在趁這機會他就走到這具死屍跟前,端詳起那一口金牙來。

    至少有六七顆牙齒看來是純金的。

    馬丁内茲飛快地回頭瞅了一眼,看見弟兄們一個個都進山洞裡去了。

     他心頭突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欲望:這幾顆金牙他要。

    他聽得見弟兄們在洞裡闖東撞西,口齒不清的嗓音在相互罵娘,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了死人張大的嘴上。

    心想:反正死人也用不着這些了。

    一邊便忙不疊地琢磨這幾枚金牙大概可以值到多少錢。

    他估計:三十塊總值吧? 他剛轉身走了兩步,又忍不住折了回來。

    戰場上一派寂靜,一時什麼也聽不見,隻有山梁上的蒼蠅還在一個勁兒嗡嗡地哼,卻也雖有若無。

    底下的山谷裡一片慘不忍睹,遍地都是缺手斷腳的屍體、擊毀的車輛殘骸。

    看去簡直像個垃圾場,一處處不是鏽得發紅,便是烏焦一片,難得剩下一兩方青草地。

    馬丁内茲看得直搖頭:簡直看不得!腳邊正好有一支丢棄的步槍,他連想都沒想,就抓起槍來往死人嘴巴上一槍托砸去。

    噗的一聲,好像斧頭劈在朽爛的木頭上。

    又是一槍托砸下去,牙齒終于給打落了下來。

    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散落在打爛的嘴角邊。

    馬丁内茲急得什麼似的,馬上撿起四五顆金牙放進口袋。

    身上早已是一身大汗,心在劇烈跳動,一股焦急的心情似乎也随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心才漸漸平靜了下來。

    内疚和歡欣,一時都交集在一起,他不禁想起了小時候有一回偷了媽媽錢包裡幾個小錢的事。

    他暗暗罵了一聲:“見鬼!”心裡卻有點想入非非:不知這幾枚牙齒什麼時候出得了手?死人的嘴巴給砸得成了個大窟窿,他覺得刺眼,便提起腳來把屍體翻了個個兒。

    這一下可露出了一大堆蛆來,他看得打了個寒噤,不知怎麼突然感到一陣心驚膽戰,于是就一扭頭,到山洞裡找大夥兒去了。

     山洞很小,洞裡的空氣陰濕沉悶。

    弟兄們個個汗流浃背,然而洞裡的氣溫卻似乎并不高。

    屍體一具具堆起在箱子上,有如一袋袋面粉,稍一觸動,馬上就落下一堆蛆來,好像一群小小的魚苗。

    洞内零零碎碎的破爛狼藉滿地,有的已經燒得烏焦莫辨,也有生了鏽的廢爛鐵,炮彈片,還有幾隻破碎的迫擊炮彈箱,幾堆灰不溜丢的像是木柴灰,甚至還有斷臂殘腿之類——那戳出在垃圾灰堆裡的就是一根燒焦的胫骨。

    一股刺鼻的臭氣好像乙醚,熏得人昏昏沉沉。

     雷德說了:“得了,什麼鬼箱子,就不要了吧。

    ”他覺得惡心,背上又一陣陣痛得厲害:縮着手用十個指頭的尖尖來挪動這一具具的屍體,那個費勁當然是夠他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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