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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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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覺得難過?” “我知道。

    ” “得了,你才不知道呢。

    我從前有過一個親戚,他老婆不幸遇上車禍死了。

    哎呀,你沒有看見他那副傷心樣子呢。

    那樣傷心,為了啥呀?為個娘們?我就去勸他,我對他說:‘老兄啊,何必哭得這樣傷心呢?女人嘛,這天底下有的是。

    我包你六個月以後又會成起家來,到那時候隻怕你連這一位長得怎麼個模樣兒都忘得幹幹淨淨啦。

    ’他瞅了瞅我,嗚嗚大哭起來,我隻好再用話勸他。

    你知道他對我說了句啥?”波蘭克故意停了一下。

     “哦,他說啥?” “他說,‘别六個月了,今兒晚上先叫我怎麼辦啊?’” 米尼塔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這種胡扯,我會相信?” 波蘭克聳聳肩膀,背起一箱幹糧。

    “你信也罷,不信也罷,反正我不是騙你。

    ”他跨開了步子。

    “嗨,你知道現在啥時候啦?” “兩點。

    ” 波蘭克歎了口氣。

    “這勞什子還得背上兩個小時!”他踩着沙子費勁地走去。

    一會兒又說開了:“等等,這個女人還寫過本書,我說給你聽聽……” 三點鐘,偵察排的戰士作最後一次工間休息。

    史坦利挨着布朗往沙地上一躺,遞給他一支煙。

    “來,你抽一支吧。

    反正香煙我總是大力支援。

    ” 布朗伸伸胳臂,哼了一聲。

    “人老啦!說真格的,這麼點活兒要在平時根本不在話下,可這熱帶的天氣就是烤得你幹不了。

    ” “偷了懶就偷了懶,還不爽爽快快承認?”史坦利自從當上了下士以後,對布朗的态度就起了變化。

    對布朗的話不再一味附和了,倒是愈來愈喜歡拿他打趣逗樂了。

    當下他還補上一句:“再過一個星期你就要成為第二個羅思了。

    ” “扯你的淡。

    ” “好,沒關系,反正你是瞞不過我的。

    ”史坦利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态度已經起了變化。

    來偵察排之初,他一直兢兢業業小心在意,說話總要先考慮考慮後果,或者就說些想來不緻會出錯的話,跟那些人親近也都經過特意的選擇,總之一切都以布朗的好惡為依據謹慎行事。

    隻要是布朗原來不大喜歡的人,他也不細加分析,不知不覺地就完全接過了布朗的看法。

    反過來凡是布朗意下表示其人還不錯的,史坦利自然也就覺得以與之交好為宜。

    不過對這些他心裡卻從來也沒有認真想過;他知道自己其實是想當下士的,可是心裡就從來也不承認。

    他隻是兩眼盯着布朗,隻要依稀似有會意,或者心中覺得一動,行動馬上就跟了上去。

     布朗對他完全了解,心底還暗暗覺得好笑,可結果還是推薦了他去補上這個空缺。

    史坦利對他處處表示欽敬,他偶爾有些什麼意見史坦利總是聽得點滴不漏,這些都使他覺得高興,因而不知不覺間他就漸漸感到史坦利是他少不了的人了。

    雖然他内心也常常覺得,史坦利是在拍我的馬屁呢,我看得透他的心,可是克洛夫特跟他一提要補一名下士的事,他卻又覺得此事非史坦利莫屬了。

    别人全都不行。

    當時他們也考慮過另外幾個戰士,他隻覺得他們不成,一時卻又想不起這印象是從哪兒來的,反正來源都離不開史坦利。

    使他吃驚的是,自己在克洛夫特面前居然不知不覺還說了史坦利兩句好話。

     後來,史坦利發号施令漸漸慣了,這種變化也看得出來了。

    他口氣裡出現了專橫跋扈的味道,對不順眼的弟兄開始吆五喝六了,跟布朗相處也随随便便了。

    而且,他根本無須分析推敲,就知道今後布朗是再也幫不了他忙的了;兩名中士要不是有一名傷亡,他永遠也隻能當個下士。

    起初他對布朗仍然表示一定的尊敬,還是絕不違逆他的意思,可是對他的僞善已經有所覺察,感到不大舒服了。

    布朗有什麼明顯的婁子,現在他也看在眼裡了。

    自己有什麼意見,也都直言不諱了。

    日子一長,連大話都說起來了。

     此刻史坦利就悠悠然呼了口氣,又把剛才那句話搬了出來:“你呀,真快跟羅思一模一樣了。

    ”布朗沒答理他,他便啐了口唾沫,說:“說起那個羅思,我倒有個看法。

    ”他說起話來也跟布朗一樣,完全是不容分說的口吻了。

    “他的心地其實倒是不壞的,可就是沒一點魄力。

    做事不肯冒風險,結果啥事都幹不成。

    他,就是這麼個人。

    ” “别昧着心兒說話啦,老弟,”布朗一副教訓人的口氣,“幹這種掉腦袋的玩意兒,肯冒風險的人可是不多的。

    ”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史坦利說,“你隻要看他當老百姓的時候好了。

    其實他跟你我一樣,也很想幹出點名堂來,可是他魄力不足,不能看準了一件事堅持幹下去。

    他做事太謹小慎微了。

    要想過闊氣日子,沒有點機靈勁兒哪兒行呢。

    ” “那麼依你說應該怎麼幹呢?”布朗問他。

     “我是不怕冒風險的,多大的風險都闖過來了。

    ” 布朗笑了:“對了,一定是趁男人不在的時候勾引了人家的老婆。

    ” 史坦利又啐了一口。

    他這個習慣是從克洛夫特那兒學來的。

    “我倒說件事給你聽聽。

    那是在我和魯珊剛結婚以後,有個人因為要搬到外地去住,有些家具願意賣給我們,價錢是便宜得不得了,不過一定要現錢。

    當時我沒有這麼筆錢,我爸爸手頭正好也不大方便。

    那是起坐間裡的全套家具,新的準要值到一千,可現在賣給我們隻要三百來塊。

    這麼一套家具在家裡一擺,請上幾個客人,那真是夠氣派的。

    你說我怎麼辦呢,難道兩手一合,說聲抱歉,就把機會平白放過了不成?我才不做這種傻瓜呢。

    我那時在一個汽車修理廠工作,我就用了廠裡的錢。

    ” “用了廠裡的錢?這話怎麼說?” “哎,隻要你手法利落點,那也不是太難的事。

    我是廠裡管賬的,廠裡的修理費收入每天就有千把塊。

    這個修車廠規模還真不小哩。

    我從現金櫃裡暗暗把錢拿了,當天修好出廠的車子當中比方有三輛車修理費合計三百塊,我就把這三輛車的完工通知單壓到明天。

    車子是當天下午都領走了,可是那賬得緩一緩再記,這樣當天的現金收入數字就不緻會露出什麼破綻。

    到第二天我再把這三筆錢入賬,同時又另找三百塊錢的賬給宕一宕。

    ” “這套手腳你前後做了多久?”布朗問道。

     “整整兩個星期,怎麼樣,不簡單吧?有兩天廠裡總共隻有三兩筆交易收了錢,這一下可把我給急壞了,因為我再把三百塊錢一扣,就所剩無幾了。

    當然,上一天沒入的賬我都及時補了上去,可是那兩天生意實在太少,要是有人來查查當天賬目的話,會不覺得蹊跷才怪呢。

    ” “那你後來是怎麼彌縫過去的呢?”布朗問道。

     “說來也真好笑死人。

    我買下了家具以後,就用這套家具做擔保,借到了三百元貸款,過兩天就把這三百塊錢悄悄歸了賬,貸款再按月撥還。

    可便宜我還是撿到了。

    這樣的家具也許在人家看來還不算怎麼氣派,可我要是不冒這個風險的話,還真到不了手呢。

    ” “真有兩下子。

    ”布朗聽得很佩服,史坦利的為人原來還有這樣一面,這倒是他本來不知道的。

     “老實說,這沒有點膽量也辦不到。

    ”史坦利說。

    他想起了那兩個星期裡他有多少個焦慮不眠的夜晚。

    一到晚上他就憂慮重重,備受提心吊膽之苦。

    尤其是到了天色将明之時,伸手不見五指,他總是愈想愈覺得自己做的手腳不妥當,有問題,腦子裡翻來覆去算着賬上一進一出的差額,總擔心這賬算得不對,今天非得給看出破綻不可。

    他就強打起精神,于是腦子裡就會一遍又一遍地把幾個數字加個沒完:“八加三十五等于……等于……八五一十三……”幾天下來他胃裡也不舒服了,飯也吃不下了。

    有時候絕望和焦慮壓得他簡直透不過氣來,他癱在床上,冷汗直流。

    心裡禁不住暗暗感慨:睜着眼睛,也會做出糊塗事來! 他們的夫婦生活也受了影響。

    那時他結婚不過幾個星期,結婚的時候還隻剛滿十八歲,由于年幼無知,對自己未免有失約束。

    他興頭往往來得很快,心理又容易緊張,偶爾不大如意,就伏在妻子懷裡流淚。

    他的早婚,一是因為相戀情熱,二是因為他自負逞能。

    人家都說他年紀不大,樣子可老練。

    他喜歡冒險,自信能挑得起來的擔子就都想往肩上挑。

    他所以要買這套家具,其原因也就在這裡,如今他一方面憂心忡忡怕露了餡;一方面又不能不盡他做丈夫的心,那頭的心放不下,這頭的心自然也就難以盡到了。

     把錢歸還以後,夫婦生活才比較融洽了些,不過在這方面他總還往往覺得信心不足;不知不覺他倒懷念起結婚前的日子來了,那時小兩口卿卿我我,依偎上好半天,心裡那才叫熱乎呢。

    然而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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