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想法他絕少流露,在妻子面前他也絕口不提家具是用什麼法子買來的,兩情歡好的時候他總是裝出極大的熱情,到後來連他自己也漸漸信以為真了。
他離開了汽車修理廠,到一個會計師事務所裡當了一名辦事員,一邊上夜校讀會計。
他學會了另外的弄錢門道,至于孩子,倒可以不忙要。
他又有了錢财上的焦心事了,夜裡躺在床上,又不禁冷汗直流,動彈不得,兩眼直瞅着黑洞洞看不見的天花闆了。
可是到第二天天亮起來,卻又總是信心十足,覺得這險一點也沒有白冒。
“這沒有點膽量是辦不到的。
”他要對布朗說的還是這句話。
想起這些雖然有點不快,卻也使他深感自豪。
他就又說:“人要有出息,沒有見機行事的本領是不行的。
”
“是啊,還得有本領找到傻瓜。
”布朗有意點了他一下。
“那是分不開的。
”史坦利冷冷地說。
布朗對付他還是有些招兒的。
史坦利呆呆地瞅着躺在海灘上歇息的弟兄,很想再另找一句厲害些的話回敬他。
可是一看見克洛夫特正蹑手蹑腳地沿着沙灘裡側往叢林中窺探,他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過去。
“克洛夫特在幹啥呀?”他說。
“他也許看到什麼了。
”布朗說着就翻身爬了起來。
周圍的本排戰士也都探起身來了,好像牛群發覺了陌生的聲音或氣息,都紛紛轉過頭去一樣。
史坦利嘀咕起來:“嗐,克洛夫特總是沒事找事。
”
“準是有什麼情況了。
”布朗悄聲囔囔。
話音剛落,隻見克洛夫特突然端起槍來向叢林裡猛掃了一梭子,随即往地下一趴。
那槍聲響得也真出奇,排裡的戰士都吓了一大跳,趕緊又都在沙裡趴下。
叢林裡有一支日本步槍起而還擊,于是大夥兒就亂槍向林中打去。
史坦利隻覺得滿頭大汗,連槍都瞄不準了。
他迷迷糊糊趴在那兒,身邊每飛過一顆子彈,身子便不自覺地一縮。
聽那聲音就像飛過一隻蜜蜂似的,他心裡吃驚地想:碰上了可不是鬧着玩兒的呢。
他馬上想起在這方面還有過個笑話,一時忍俊不禁,輕輕一笑。
背後的海灘上聽到有人尖叫了一聲,一會兒槍也就停了。
弟兄們好一陣子寂無聲息,真叫人捏着把汗,史坦利隻好兩眼望着眼前的沙子,看那一縷縷的熱氣從沙子上飄飄而起。
終于克洛夫特小心翼翼地爬了起來,幾個快步沖進了叢林。
臨進去前還打了個手勢,要就近的弟兄向他靠攏,史坦利隻顧盯着沙子看,心裡巴不得克洛夫特沒注意到他。
随後就是一片沉寂,等了好幾分鐘,才看見克洛夫特帶着威爾遜和馬丁内茲出了林子,慢悠悠地回沙灘上來了。
“斃了他兩個,”克洛夫特說,“估計也總共就是這麼兩個,要不,就是跑了人,背包總該撂下吧。
”他往沙上啐了一口,才問:“誰挂花啦?”
“是米尼塔。
”答話的是戈爾斯坦,他正彎着腰,拿了個急救包在米尼塔腿上包紮。
“我來看看。
”克洛夫特撕開了米尼塔的褲子,端詳了一下傷口,說:“不過擦破點皮罷了。
”
米尼塔哼哼着說:“傷在你身上你就不會這樣說了。
”
克洛夫特冷冷一笑:“你死不了的,老弟。
”他轉過身去,看見排裡的弟兄都已簇擁在他的身邊,就說:“不行不行,大家散開點兒。
附近說不定還有日本人在找空子搗亂呢。
”弟兄們都嘁嘁喳喳,交頭接耳,似乎松出了一大口氣,有些異樣的興奮。
克洛夫特看了看表。
“還有四十分鐘,卡車就要來接我們了。
大家就在海灘上分散待命,保持警惕。
這貨咱們今天就不卸了。
”
他扭頭問身邊站着的一個登陸艇駕駛員:“這堆貨處你們晚上有人看守吧?”
“有。
”
“剛才發現了日本兵,恐怕你們今兒晚上就得注意點兒了。
”克洛夫特點上了一支煙,又走到米尼塔跟前。
“你就隻好留在這兒等卡車了,老弟。
隻要按住紗布别叫掉了,包你沒事兒。
”
史坦利和布朗趴在地上,望着叢林,說着話兒。
史坦利隻覺得渾身綿軟無力。
他想把驚慌的心情給排遣開,但是心裡總忘不了:剛才日本兵就近在身邊,而大家居然還自以為安全得很呢。
他暗暗嘀咕開了:真是啥時候也不保險!他感到一陣透心的恐怖,好容易才勉強壓了下去。
他的神經似乎已經全部崩潰。
他真擔心自己不定就會說出什麼荒唐的話來,所以他腦子裡得了個話題就趕快扭過頭來對布朗說:“真不知道加拉赫是怎麼受得了的?”
“受得了什麼?”
“你想呀,日本人給打死在他眼前,他會不想起自己的妻子嗎?”
“嗳,”布朗說,“兩碼事,他想不到一塊兒的。
”
史坦利朝加拉赫一望,看見加拉赫正在跟威爾遜悄悄說話。
他就說:“他好像頭腦也清楚些了。
”
布朗把肩膀一聳。
“我是很同情這小子的,可我倒覺得他說不定是運氣。
”
“你開玩笑。
”
“你怎麼保得定少了個女人就一定不是件大好事呢。
加拉赫的老婆我不認識,可你看加拉赫又不是個魁梧漢子,他老婆很可能覺得跟他做夫妻沒多大趣兒呢。
你信不信,做男人的就是把她們侍候到了家,她們照樣還是不會老實的,所以,如果說加拉赫的老婆在外頭找了些小小的樂兒,我是不會感到太奇怪的。
特别是剛有喜的時候更有這種可能,肚子裡有了孩子她就有恃無恐啦,偷漢子也闖不了禍啦。
”
“你腦袋瓜子裡就淨想這一套。
”史坦利埋怨起來。
心裡把布朗恨了一陣。
布朗把女人說得這樣不堪,也挑動了史坦利心裡平時從不冒頭的那份猜疑、那份憂慮。
他倒有些半信半疑了,隻怕自己的妻子也很不規矩呢,不過這隻是一會兒的事,他随即就把這念頭丢開了,但是盡管如此,他坐在那裡總是心神不甯,焦躁不安。
“我腦袋瓜子裡的想頭我倒可以說些給你聽聽,”布朗說道,“我就在想剛才發生的事兒。
好好地坐着說話,冷不丁一下子,出了事了!誰說得定會飛來個什麼東西,一家夥把你打着了呢。
你以為米尼塔沒有吓着嗎?這一下可夠他受的哩。
我告訴你,隻要我人還在海外,腳沒有踩上咱美國的地,我這顆心就永遠也放不下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遭殃呢。
一直好好的沒有事兒,沒準兒一下子就挨到了。
”
史坦利覺得心頭湧起了一股不可名狀的憂慮。
他模模糊糊意識到這根子所在,一固然是出于怕死,生平第一遭真正地感到怕死;二也是由于他在這場小接觸發生前剛剛想了那麼一大堆事兒。
那種疑神疑鬼的心理,那種熱不起來的夫妻生活,還有在國内過慣的那種入了邪魔般的不眠之夜,都引發了他的憂慮。
不知道什麼緣故,他現在一想起加拉赫,一想起他老婆死得這樣突然,頓時就感到一陣難過。
心想:任你怎樣小心提防,還是逃不過背後來的一家夥。
誰也逃不出這張羅網。
史坦利隻覺得渾身不得勁兒。
他聽着遠方的炮聲,瞅了瞅四外,越發增添了心中的憂慮,一時竟至憂心如焚。
身上汗水直流,哭聲差不多已經到了嘴邊。
烈日烤逼了一天,晶亮的沙子刺得眼酸,加上剛才打了一小仗,神經也疲勞了,幾下一來,弄得他已經沒有一絲力氣了。
他渾身疲軟,戰戰兢兢,心裡沒有一點譜兒。
他總共才參加過幾次太平無事的巡邏,還從來沒有真打過什麼仗。
但是現在他一想起打仗就覺得受不了,心裡怕得不行。
自己都吓成了這樣,還怎麼帶領弟兄們去打仗呢?可是臂章上的“杠杠”還是不能不要的,總是多多益善,所以他眼看還是得硬着頭皮幹下去。
眼下他隻覺得自己渾身不得勁兒,像是骨子裡頭出了什麼毛病,他就小聲對布朗說:“這要命天氣熱得也真是,弄得人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坐在那裡,汗流浃背,恍恍惚惚總感到有一種恐怖,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你别自以為聰明,覺得反正有辦法對付,老實說你是對付不了的。
”布朗說,“跟你當初在修車廠裡幹那買賣一樣,你沒有壞事是全靠運氣。
你當我們就知道有日本人啦?我不瞞你說,史坦利,大家彼此彼此。
誰有那麼大的本事,啥時候要出事都能未蔔先知?幹這檔子事兒,就像幹我那兜攬生意的老行當。
要賺大錢訣竅是有的,辦法是有的,不過要冒風險。
”
“是啊。
”史坦利随口應道。
他其實并沒有真的在聽。
他隻感到滿肚子都是不快:他撞上什麼啦,總是這樣叫他心煩,叫他眼紅,叫他一個勁兒地想撈便宜。
他說不出原因在哪兒,隻是朦朦胧胧有個想法盤結在心頭:他這後半輩子裡,輾轉難眠、冷汗直流的夜晚肯定是少不了的,到時候又該有種種新的心事來折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