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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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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然而然順口而出。

    他從來沒有轉過念頭,說是對克洛夫特随聲附和是上策。

    倒是話兒出口的時候他相信自己說的都很在理。

    史坦利的腦子轉得比舌頭更靈、更快,所以他有時候話一出口,自己聽了也差點兒一愕。

    “嗯,威爾遜這人是有點兒怪。

    ”他臨了還咕哝了一句。

     “唔,唔。

    ” 可是史坦利忽然覺得心頭一沉。

    他現在再跟克洛夫特好上,恐怕已經為時太晚了。

    排長都派下來了,跟克洛夫特好還有什麼用?他之所以看着侯恩覺得可恨,原因之一就是他本來希望上頭會提拔克洛夫特當少尉排長,這樣自己也許就有機會可以補上他的空缺。

    他不信馬丁内茲和布朗有誰當得了排裡的當家上士。

    不過他這個當上士的想頭其實也是朦朦胧胧的,因為他的胃口還大着哩。

    史坦利心目中并沒有一個專一的目标;他的願望總是模模糊糊的。

     克洛夫特和史坦利倆說着說着,雙方感到有點同病相憐,彼此覺得距離接近了。

    克洛夫特對他還有了些好感,心想:史坦利這小子倒還不壞。

     登陸艇接連受到幾個浪頭的沖擊,腳下的甲闆一陣抖動。

    太陽已快沉到水平線下,當空濃雲密布。

    天有一點點冷了,他倆就湊近點兒,點支煙抽抽。

     加拉赫也擠到船頭上來了。

    他悄悄地站在他們旁邊,那瘦了不少的筋筋節節的身子在微微哆嗦。

    他們一起聽着船底海水的搏擊。

    加拉赫嘀咕了一聲:“剛才還覺得挺熱的,一下子就冷了。

    ” 史坦利對他笑笑。

    加拉赫死了妻子以後,史坦利覺得對他必須注意些态度,這可是件麻煩事兒。

    論他的本心,他對加拉赫是隻有瞧不起的份兒,隻覺得這人讨厭,看見了就感到渾身的不自在。

    不過他還是招呼着說:“覺得怎麼樣,夥計?” “沒什麼。

    ”其實加拉赫心中是悶悶不樂。

    這陰暗的天色使他心情凄楚:馬莉一死,他對氣候的變化就特别敏感,他現在往往會突然心頭一沉,無端一陣輕微的傷感,眼淚就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他已經不覺得内心還有什麼意願,奇怪的是他也已經不覺得有什麼辛酸;從外表上看他火性還是不減,有時還會發作,把人罵個狗血噴頭,不過雷德、威爾遜,還有另外一兩個弟兄,卻早已看出了他的變化。

    他緊接着又是輕輕的一聲:“沒什麼,我很好。

    ”史坦利的慰問叫他有氣,他看得出那是虛情假意。

    加拉赫的眼睛現在亮得多了。

     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擠到他們身邊來幹什麼呢?想要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去,卻又覺得還是這裡暖和。

    船頭颠啊晃的,腳下起伏動蕩,他的牢騷又上來了。

    “擠得像他媽的沙丁魚似的,要在船裡待多久啊?”他憤憤地罵道。

     克洛夫特和史坦利停了一會兒以後,又談起這趟偵察任務來了,加拉赫聽得反感,沖口說道:“這一趟去會撞上點啥鬼名堂你們就知道啦?咱們能保住吃飯的家夥回來,這鬼運氣就算滿不錯了。

    ”話一出口馬上又後悔了,而且還有些害怕,心想:這罵人的脾氣我一定得改一改。

    加拉赫收到妻子的最後一封信已經有一個多星期了,這一個多星期來他一直想要痛改前非。

    他相信罵人是罪過的,他怕再有報應臨頭。

     一聽克洛夫特他們談起任務,他本來就吓壞了,罵了兩句粗話,心裡又添上了後悔。

    加拉赫恍惚又看見了自己打死在戰場上,他頓時感到背上火辣辣的一陣灼熱,針刺般的生疼。

    眼前還出現了給克洛夫特一槍打死的那個日本兵,依稀還躺在那青青的小山溝裡。

     史坦利沒理他。

    “假如山口過不去,依你看那就怎麼辦好呢?”史坦利覺得這一切他心裡都應該有個底,說不定這偵察排到頭來還得由他來指揮呢。

    此去什麼樣的不測都保不定會發生。

    不過他巧妙地繞過了這個問題,隻是抽象地假定遇上了不測,至于會死了誰,那就盡力回避,不去想了。

     “我倒有句話想教教你。

    ”克洛夫特說。

    這話從他嘴裡吐出來覺得好陌生,開導人的事他可是從來不幹的。

    “在部隊裡,一個辦法行不通,千萬千萬換一個辦法幹。

    ” “那你的意思是說,要翻過大山咯?” “我不是帶隊官。

    少尉才是帶隊官。

    ” 史坦利做了個鬼臉:“嗬!”跟克洛夫特在一起他就覺得自己還嫩得很,不過他也并不想掩飾這種感覺。

    不知道什麼道理,他總覺得隻要自己能夠别太自命不凡,克洛夫特對他還會更喜歡些。

     “不過假如這隊伍由我來帶的話,我就會這麼辦。

    ”克洛夫特又接着補上了一句。

     他們的話加拉赫聽得并不真切,他根本沒有仔細在聽。

    他們談起這趟任務,叫他聽着覺得很不受用。

    他向來迷信,頭腦裡忌諱很多,認為談論打仗有招來不幸的危險。

    他心中依然悶悶不樂,感到這一去前途黯淡,等待着他們的不外是奔波勞累、艱危磨難。

    他内心像一鍋沸水,愈想愈覺得自己可憐,眼角都有些濕潤了。

    為了把眼淚忍住,他故意氣呼呼地對史坦利說:“你以為這趟去你就可以看好看的啦?你腦袋瓜兒不搬家,就算是上上大吉了。

    ”粗話差點兒又要罵出來了,他趕緊住嘴。

     這一回可不能再隻當沒聽見了。

    史坦利驟然想起米尼塔就是橫禍飛來,莫名其妙受的傷,自己當時感觸萬千,如今一想起來又亂了心曲。

    信心頓時就打了折扣。

    “你的話也太多了。

    ”他對加拉赫說。

     “話多你又拿我怎麼樣?” 史坦利腳都已經跨了出去,可又猛地收住了。

    論個兒加拉赫比他小多了,跟這麼個人打架赢了也不算什麼光彩。

    再說,在史坦利心目中看來,打他總有點像打了個殘廢人似的。

    所以他就隻是說:“你小心點兒,加拉赫,小心我把你一撕兩半。

    ”他壓根兒就沒有想到,其實登陸那天早上雷德對他說的也正是這樣一句話。

     加拉赫“呸”了一聲,卻絲毫不動。

    他怕史坦利。

     克洛夫特冷冷地看着他們。

    加拉赫的話也觸動了他的心事。

    他一直忘不了那天日軍渡河夜襲的情景,他有時做夢,還會夢見一陣滔天巨浪劈頭蓋腦沖他砸來,而他卻仿佛身居其下,眼睜睜地隻能束手待斃。

    他雖沒有把這樣的夢同日軍的夜襲聯系在一起,不過直覺上總感到這樣的夢就表明了自己還不夠堅強。

    如今加拉赫一句話就惹得他不自在起來,他一時竟也牽動了心思,想起了自己的死。

    他也想到,腦子裡老裝着個“死”字未免太傻。

    可是想要擺脫卻又一下子擺脫不掉。

    克洛夫特一向認為死并不是偶然的。

    排裡或連裡有弟兄犧牲了,他每次總是硬了硬心腸,暗暗松一口氣,好像覺得沒話可說,是該輪到這位弟兄了。

    現在想起死亡的命運也許就要臨到自己頭上,他不禁添了心事。

    克洛夫特不像雷德和布朗,他們那種悲觀加宿命的人生觀在他頭腦裡是沒有的。

    克洛夫特不信他仗打得時間愈長,活下來的可能性就愈小。

    一個人是不是死于戰争,是命中所定,這一點他也相信,可他總不假思索地認為自己當然不在此列。

    不過現在他卻不是那麼自信了。

    心頭似乎還掠過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架總算沒有打起來,他們就都默默地靠在跳闆後邊,感受着薄薄的金屬甲闆下憤憤的大海無力地發威。

    雷德也過來了,大家站在那兒不作一聲,都弓起了背避着浪花,不時還會打個冷戰。

    史坦利和克洛夫特又談起這趟偵察任務來了,雷德聽得隐隐有些反感。

    他背上作疼,容易冒火。

    登陸艇砰砰啪啪鬧個不停,艙内又是床挨床、人擠人,沒一點回旋的餘地,連史坦利的那個聲氣聽起來都是那麼可氣。

     “不瞞你說,”史坦利在跟克洛夫特說體己話,“對于這趟任務,樂意我自然說不上,不過我總覺得這是一次增長經驗的機會。

    我這個士官雖說是最末一級的士官,職責總還是有一些的,沒有經驗就盡不了職。

    ”他是一副謙虛的口氣,雷德覺得他謙虛得未免有點肉麻,鼻子裡透出了一聲鄙夷的冷笑。

     “你隻要提防着點就行,”克洛夫特說,“咱們排裡這班弟兄大多有個毛病,走起路來就像一群糊塗羊羔子,眼睛盡望着地。

    ” 雷德暗暗歎了口氣。

    史坦利野心還不小哩,他感到不齒,可是這輕蔑卻并不理直氣壯,他自己也有些省覺。

    他心裡竟覺得有那麼點兒妒忌!内心的矛盾,勾起了一肚子的不快。

    不過再一想:算了吧,苦惱憂傷誰也免不了,擱在心裡又有什麼好?史坦利今後會步步高升,這是可想而知的,可是史坦利肯定也快活不了。

    我們這些人,隻要肚子上不吃槍子兒就算是萬幸了。

    想到這兒,他覺得背上的皮膚似乎一緊,不由自主地就回過身去看了看那光秃秃鐵壁一般的前跳闆。

    自從那天他倒在地上,嘗到了眼睜睜隻等吃日本兵一刀的滋味以後,他老是會感到提心吊膽。

    晚上常常會一驚而醒,在毯子裡翻來覆去再也睡不着,莫名其妙地渾身發抖。

     他反問自己:我要當士官幹啥呢?帶了個班以後,班裡有弟兄犧牲了,心上還得多一件事。

    我不想接受誰的命令,也不要誰來指揮我。

    他瞧了瞧站在後船的侯恩,嗓子眼裡覺得又隐隐冒起火來。

    暗暗罵了一聲:這班臭當官的!念了幾年大學的娃娃,打仗隻當去打橄榄球!那個雜種崽子可是巴不得跑這趟差使哩。

    他心底深處漸漸燃起了一股強烈的仇恨,這部隊裡凡是讓他去冒生命危險的人,他個個都恨。

    我們掉了腦袋,将軍又損失個屁?隻當個試驗出了點毛病罷了。

    拿我們當大白鼠。

     他看着史坦利覺得好笑,心裡真想挖苦他一下。

    終于感情一激動,話就出了口:“嗨,史坦利,你大概以為上面還會獎給你一枚銀星勳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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