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砍刀向遮天蓋地的枝葉砍去,腳下凡是可以踩倒的就統統踩倒。
碰到草木稀疏些的地方進展就快,可是一旦遇上了雜亂的竹林,就得停下來一寸寸地啃了,這樣平均起來一分鐘就隻能走上兩碼左右。
他們順着河走了三個鐘點,到中午時分算來又已開了兩小時的路,這兩小時,總共才走了兩三百碼。
不過他們也并不介意;現在大家一刻鐘隻要幹上兩三分鐘的活兒,身上疲勞的感覺漸漸都消失了。
沒輪到幹活的時候,就在開出來的小路上一躺,說說笑話,趁此歇上會兒。
想起叢林已快走到盡頭,他們都滿心歡喜,内心自然而然地認為,到了空曠的丘陵地帶便沒問題了。
在河裡滾泥蹚水走得那麼艱苦,幾次三番以為到不了頭了,而今居然走了過來,他們心裡是又得意又歡喜,有些本來不抱希望的人現在也樂觀起來,覺得完成這個偵察任務看來是有指望的了。
然而羅思和米尼塔卻很苦惱。
米尼塔在醫院裡折騰了一個星期,身體一直不好;羅思則是向來體弱的。
河裡的長途行軍,把他們倆簡直給累垮了;他們早已疲勞過了頭,停下來歇會兒已經無補于事了,如今再要幹這開路的力氣活兒,那真是其苦難言。
羅思幹了才半分鐘,砍刀還隻砍了三四下,胳膊就已經擡不起來了。
砍刀提在手裡,覺得就像斧頭那麼沉。
他隻能用雙手勉強舉起,有氣無力地任其一刀落下去,管它是樹枝還是藤蔓。
每次隻要砍上半分鐘,十個指頭就會汗津津的骨軟筋酥,刀子就會脫手而出,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米尼塔指頭上起了泡,刀柄磨得掌心生疼,手上的瘡也都給擦破了,瘡口裡滲進了汗水。
他手粗腳笨,看到是棵小樹就狠命砍去,見愈是砍不掉就愈是發狠,結果累得心慌氣急,隻好停下手來,抽抽噎噎地對着面前這片濕乎乎牽絲扳藤的草蔓亂樹直罵。
他和羅思正好搭檔,兩人一塊兒給緊緊地擠在那夾道一般的小徑上。
雙方都精疲力竭了,所以彼此不時相撞,撞一次米尼塔就要氣沖沖罵上一通。
他們倆誰看着誰都讨厭,那深惡痛絕的程度也不下于他們恨這片叢林,恨這趟偵察任務,不下于他們恨克洛夫特。
米尼塔見克洛夫特不跟大家一起開路,暗暗憋着一肚子的氣;此刻在他的怨氣中這是最主要的一條了。
他私下嘀咕:“克洛夫特這小子倒是舒服,叫我們這樣幹那樣幹,自己卻不動手。
大家都幹得累死累活的,我看他吃力個屁!我要是當排裡的當家上士,我就不會這樣對待弟兄們。
我就跟大家同甘共苦,有活一起幹。
”
裡奇斯和戈爾斯坦站在他們背後五六碼處。
他們四個人是一組,論理這五分鐘一班的活兒他們兩對應該各幹一半。
可是幹了一兩個小時以後,戈爾斯坦和裡奇斯這一對漸漸就得每次幹三分鐘,以至四分鐘了。
裡奇斯看着米尼塔和羅思這樣揮刀亂砍,心裡就有了氣。
他老是要數落他們:“真格的,你們城裡人難道連這麼一把小小的刀子都不會使?”
米尼塔他們氣喘籲籲,怒火直冒,也不搭理,這一下裡奇斯就越發來了氣。
他很敏感,别人和自己隻要待遇上有一點不公,他都看在眼裡。
他認為自己和戈爾斯坦多幹,米尼塔他們少幹,實在太不公道了。
所以嘴裡就不時埋怨:“我跟你們一樣幹了那麼重的活兒,一樣在河裡走着來,你們憑什麼把活兒都往我和戈爾斯坦的身上推,這不是豈有此理嗎!”
“放你的屁!”米尼塔拉大嗓門頂了他一句。
克洛夫特從背後走了過來,問道:“你們怎麼回事?”
“沒啥。
”裡奇斯慢了半拍才回答。
他放開了那條馬一樣的嗓子哈哈一笑,說:“嘿嘿,說上兩句閑話罷了。
”他盡管很生米尼塔和羅思的氣,卻并不想向克洛夫特告狀。
大家畢竟都是一個組裡的人;告自己同組夥伴的狀,這在裡奇斯看來是傷天害理的行為。
所以他就一再聲明:“沒啥大不了的。
”
“我可以告訴你,米尼塔,”克洛夫特是滿面的輕蔑,“我帶過的弟兄不少,可還是第一次碰到你和羅思這樣窩囊、這樣不上進的一對活寶。
你們兩個趁早給我注意點兒,别這麼吊兒郎當的。
”他的話口氣冰冷、一字一闆,有如給了他們劈面一鞭。
米尼塔一旦給逼得急了,膽子大起來可也是驚人的。
他扔下了砍刀,就沖着克洛夫特發作起來。
“你呢,我怎麼沒看見你幹活呀?你倒是挺舒服的……”他氣得話都說不上來了,隻是一個勁兒地叨叨,“我怎麼沒看見你幹活呀?”
克洛夫特心想:這個紐約娃娃好厲害!他氣呼呼地瞅了米尼塔一眼。
“下回再要過河,少尉的背包你給背過去,就免你幹活。
”說完卻又很生自己的氣:這話回答得都是多餘的!他一時氣得不覺背過了臉去。
他所以自己不做這開路的苦工,無非是因為作為排裡的當家上士,他覺得自己必須多保存一些體力。
剛才侯恩搶着要先過激流,他是沒有意料到的,後來他扶着藤索過去,才知道那要花多少力氣。
這就提醒了他,使他暗暗上了心。
克洛夫特知道,這支隊伍目前還是在他的掌握之下……但是侯恩一旦摸出了一些經驗以後,看來就要自己來當家了。
不過說實在的,克洛夫特便是對自己也決不承認他有這種想法。
他熟悉部隊裡的那一套,知道自己對侯恩懷恨是危險的,也知道自己要是搞了小動作的話,追究起動機來多半是經不起審查的。
他做事一向自問理不虧、心不虛,可是這一回,他卻感覺到自己經不起扪心自問了,為此他就窩着一肚子的氣。
當下他就又轉過臉來,大步搶到米尼塔跟前,氣勢洶洶地盯住了他。
“媽的!你這小子還說不說怪話啦?”
米尼塔不敢回嘴,勉強壯壯膽子,盯還了他一眼,卻終究沉不住氣,把眼睛垂了下去。
他招呼羅思說:“算了,咱們幹活吧。
”兩人撿起了砍刀,又開起路來。
克洛夫特看了他們半晌,也轉身走了,順着剛開出來的小路,回到隊伍裡。
羅思覺得這事都應該怪自己。
老是擺脫不掉的那種齧心的不争氣之感,頓時又籠罩在他的心頭。
他暗暗自怨自艾:我真是百無一用!他一刀砍下去,砰的一聲,把刀子都震飛了。
“喔唷!”他一腔凄楚,隻好彎下腰去撿起來。
裡奇斯對他說:“你還是快停下吧。
”他就提起一把砍刀,同戈爾斯坦并排幹了起來。
裡奇斯不慌不忙、若無其事地一刀刀向矮樹叢砍去,那粗短的身材似乎也就變得不那麼難看了,體态之間顯得那麼剛健利索。
從背後看去,就像一頭野獸在那裡做窩。
他心裡沒有别的想法,他就為自己力氣大而感到自豪。
飽滿的肌肉一張一弛,背上汗水淋淋,他就感到其樂無窮。
他隻顧埋頭苦幹,不久就陶醉在自己周身的汗味裡了。
戈爾斯坦也覺得幹這活不算什麼,他手揮腳踩,得心應手,心中也很得意,不過他這份自得的心情就不那麼單純了。
這裡邊還不免摻雜着好些對體力勞動的偏見。
他心裡悶悶地想:我這輩子找來找去,就盡是我的這種體力活兒。
他賣過報,幹過貨棧裡的差事,也當過焊工,卻從來沒有幹過一行可以不必沾上兩手髒的高尚職業,這一直是他心頭的一個疙瘩。
他這種偏見根子極深,從小留下的種種記憶,信奉的許多格言,養成了他今天的這種觀念。
他跟裡奇斯合作得十分默契,内心卻又是興奮又是不屑。
他心想:裡奇斯幹這個倒正合适,他是個莊稼人,不過我不一樣,我希望我的工作總還要高尚一些。
他有點可憐自己了:隻怪自己命運不濟。
我要是能好好念上點書,胸中有點學問,也不會弄到今天這樣的境地了。
正想得心煩,下面一個組來接班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順着小道,回到自己放槍支背包的地方,獨自坐在那裡發起悶來。
哎,不然的話我真大有可為啊。
他隻覺得像平地起了波瀾,胸中湧起了無限的傷感,透心徹髓。
他可憐自己,但是這憐憫的心理漸漸強烈起來,擴大開來,使他又進而感到世人無不可憐。
他在心裡直念叨:唉!做人苦哪,做人苦哪。
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要這樣慨歎,這句話似乎已經被他奉為至理名言,融入他的血肉了。
這種心情的變化,戈爾斯坦并不感到意外,對此他已經習慣了,覺得倒也有意思。
有時他一連幾天情緒都很不錯,見了誰都不覺得讨厭,派下來什麼任務都幹得很高興,可是突然,簡直是莫名其妙的,為了一點似乎早已算不得什麼的緣故,他卻會馬上觸發起一片哀愁,無法排解。
此刻他就沉浸在怅惘之中。
唉,做人有什麼意思呢?生在世上為的是什麼,孜孜不息又有什麼用?人不過是朝而生,暮即死,還能有什麼呢?他搖了搖頭。
就看列文家吧,他們的兒子多有出息,考得了哥倫比亞大學的獎學金,可是曾幾何時就在一場車禍中送了命。
有什麼用呢?圖個什麼呢?老夫妻倆為了送兒子上學,平日有多勤勞啊。
他跟列文家隻是泛泛之交,可也忍不住想哭了。
天意為什麼一定要如此呀?一時大大小小的傷心事兒接二連三紛至沓來,叫他想得如癡如醉。
他想起當年自己的家境一度非常貧寒,媽媽丢了一副手套就像丢了一件寶貝。
他又歎起氣來:唉!做人真是苦哪。
遠的不去說了,就看這偵察排,眼下要去執行這樣一個偵察任務。
即便是克洛夫特吧,幹得這樣起勁又能得到些什麼呢?人不過是朝而生,暮即死。
他總覺得自己懂這個道理,比别人都要高明。
想到這裡,他又直搖頭了。
米尼塔坐在他身邊,就問:“你怎麼啦?”他這話的口氣并不和婉,他覺得戈爾斯坦是裡奇斯的搭檔,同情也得有個分寸。
“啊,沒什麼。
”戈爾斯坦說完又歎了口氣:“我瞎想想。
”
米尼塔點點頭。
“可也是。
”他望了一下他們在叢林裡開出來的這條小道。
小道繞過一棵大樹通來,有百來碼長的一段大緻成一直線,弟兄們就沿路或是躺在地上,或是墊着背包坐。
背後還傳來砍刀的砍劈聲、揮舞聲,聲聲不斷。
他聽着覺得不快,就把身子挪了挪,屁股上頓時感受到一陣泥土的潮氣。
他就又接着說:“在部隊裡沒什麼可幹的,坐着瞎想想也是唯一的樂趣了。
”
戈爾斯坦聳聳肩膀。
“有時候也不見得就那麼有趣。
我這個人哪,倒還是别想得太多的好。
”
“對,我也是這樣。
”米尼塔看得出來,戈爾斯坦早已把他和羅思幹活差勁的事丢在腦後了,憑這一點,米尼塔就很喜歡他。
戈爾斯坦不是那種有恨記在心裡的人。
這倒使他想起了自己剛才同克洛夫特的一場争吵。
吵架時的滿腔怒火早已消退,現在他頭腦裡想到的隻是後果。
“克洛夫特這個王八蛋!”他怕考慮後果,所以特意這樣罵上一聲,好把怒氣再鼓起來。
“克洛夫特?哼!”戈爾斯坦一提起他來就覺得可惡。
他警惕地朝四下一打量。
“那個少尉一派到咱們排裡,我心裡就想,今後情況就會不一樣了,因為我看那少尉倒像是個好人。
”戈爾斯坦這才突然意識到,原來克洛夫特一不掌權,自己心裡就生出了這麼大的希望。
“得了吧,他屁事也不會做,”米尼塔說,“我告訴你說,對當官的我就信不過。
他們跟克洛夫特之流都是穿連裆褲的。
”
“不過,我看這隊伍還是由他來帶的好,”戈爾斯坦說,“要是還讓克洛夫特之流當家的話,咱們隻有給踩在腳下的份兒。
”
“克洛夫特恨咱們哪。
”米尼塔說,他内心不禁湧起了一陣自豪,雖然那是并不踏實的。
“我就不怕他。
我有話就不怕對他當面直說,你們都看到了。
”
“論理我也應該這樣。
”戈爾斯坦心裡不安了。
為什麼自己就不能對人家想啥說啥呢?“我太好說話兒了。
”他不覺說出了聲來。
“是啊,你就是太好說話兒,”米尼塔說,“我們不能讓那幫家夥騎在頭上拉屎。
我們得給他們點厲害的嘗嘗。
我那次在醫院裡,有個醫生就想對我耍威風,結果挨了我一頓臭罵。
”米尼塔說得自己也相信了。
“罵得好。
”
“是嘛。
”米尼塔高興了。
胳膊裡的疼痛早已減輕,周身在疲憊之中微微有一種松快之感。
他心想:戈爾斯坦倒還不錯,很有點腦子。
“你們大概也知道,我這個人愛尋歡作樂,跳舞啦,找女朋友鬼混啦,就淨幹這一類的事。
在家鄉一開起舞會來,我是第一号的活躍人物,那個風頭呀,真該請你們看看哩。
不過我真正的性格卻不是這樣的,因為,比如說吧,我跟璐西出去玩兒的時候,我們談的就往往是正經話兒。
哎呀,我們談的事情可多啦。
那才是我真正的性格。
”米尼塔說到這裡已完全是肯定的口氣了。
“我生性非常愛好哲學之類的東西。
”他對自己有這樣的看法可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能搭上“哲學”兩字,頗使他沾沾自喜。
“這幫家夥将來回了國,多半還是走他們的老路,糊裡糊塗混日子。
可我們就不是那種人,你說是嗎?”
戈爾斯坦最喜歡跟人家讨論問題,抑郁的心情不覺為之一振。
“不瞞你說,我心裡老是在翻來覆去思考一個問題:這劃得來嗎?”他一開口,從鼻窩通到嘴角邊的兩道傷心紋就镂得更深了,越發顯出他憂思重重了。
“其實,我們要是别想得那麼多的話,也許倒還可以過得快活些,不定還是‘我管我、人管人’的好呢。
”
“你這個疑問,我心裡也有。
”米尼塔說。
心裡的想法含含混混,理不清楚,使他苦惱。
他覺得自己接觸到了一個深奧的問題,卻不得其門而入。
“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這樣做人到底有什麼意思呢?我在醫院裡那陣子,有個弟兄在半夜裡死了。
我就常常會想到他身上去。
”
“啊呀,這可吓人,”戈爾斯坦說,“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就那樣死了。
”他咂咂舌頭,不勝同情,想不到眼眶裡還會忽然出現幾點淚花。
米尼塔望着他,驚得呆了。
“天哪,你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隻是想想覺得傷心。
這個弟兄家裡也許還有妻子,還有父母。
”
米尼塔點點頭。
“你們猶太人也真有點怪。
不管是自己的事還是人家的事,心裡難過起來,比誰都傷心。
”
羅思就躺在他們旁邊,本來一直一聲不吭,這時卻激動了起來:“我不同意你這種看法。
”米尼塔把猶太人全都看成一個樣,他聽着覺得刺耳,就像挨了個醉漢的辱罵似的。
米尼塔喝道:“你什麼意思?”羅思叫他看着就有氣,使他想起了馬上又得上去接班。
這一下也顧不得是不是會引起克洛夫特的注意了。
“誰請你發表意見啦,羅思?”
“我認為你的話毫無根據!”羅思這一聲痛斥,連挑戰的架勢都擺出來了。
他心裡想:才二十來歲的一個毛頭小夥子,便自以為無所不知了!他搖了搖頭,然後就以他慢條斯理的高傲口氣又繼續說道:“這個問題可大着哪。
這樣輕易就下結論……”說到這兒輕悠悠一揮手,一副不屑一提的樣子。
米尼塔原先很為自己的觀察獨到而得意,現在給羅思這麼一打岔,心裡好恨。
“戈爾斯坦,你說哪一個的意見對?是我對,還是那個哭喪臉兒對?”
戈爾斯坦忍不住笑了起來。
羅思不在旁邊的時候,他對羅思倒也有些同情,可是羅思說起話來總是那麼慢吞吞的,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聽他半天說不完一句話,實在叫人不痛快。
再說,米尼塔剛才那一番分析,戈爾斯坦聽着也并不覺得有什麼不中聽的。
“這我倒也說不上,不過你的話我看也大有道理。
”
羅思做了個苦笑,心想:這種事反正自己也見慣了。
自己總是這樣,處處碰到對立面。
剛才幹活的時候,他見戈爾斯坦幹得那麼麻利,心裡就很氣憤。
他覺得這種行為稱之為背叛也未始不可。
所以現在看到戈爾斯坦又跟米尼塔一唱一和,他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嘴裡吐出來的還是那句話:“是毫無根據嘛!”
“你隻會說這句話吧?”米尼塔冷笑着說,還學着他的樣兒:“是——毫——無——根——據——嘛!”
羅思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
“好吧,就拿我來說吧。
我是個猶太人,但是我就不信猶太教。
我對猶太教裡的規矩了解得恐怕還沒有你米尼塔清楚咧。
我的感覺如何請問你怎麼知道?老實說我就從來看不出猶太人之間有什麼相似之處。
我認為自己是一個美國人。
”
戈爾斯坦把肩膀一聳,輕輕地說:“你不害臊嗎?”
羅思厭煩地噓出了一口氣。
“這種問話我聽着就讨厭。
”對着他們毫無表情的冷冷的臉色提出申辯,他不免感到緊張,心頭怦怦亂跳。
胸中莫名其妙一陣焦灼,手心裡頓時捏着兩把汗。
他沒好氣地說:“難道你就沒有别的話可說了?”說到煞尾他簡直尖聲嚷嚷了。
米尼塔心裡想:哎呀,猶太人和意大利人都是一個樣的。
老是為了一點小事大動肝火。
這麼一想,他也就不屑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