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脾氣柔順的人,不大會跟人家頂撞。
可是今天這件事……要不是顧忌對方是上級,他真要撲過去把克洛夫特揪住。
戈爾斯坦擔心的則是上軍事法庭,自己丢臉,還要連累孩子挨餓。
他也猶豫了。
“吓!”他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莫名其妙地就這麼喊了一聲。
雷德行動比較遲緩,做事也比較慎重。
他和克洛夫特之間的沖突遲早總要爆發,這一點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自己怕克洛夫特,不過他從來也不承認。
可現在他并不在思量這些,他隻覺得滿腔氣憤,隻覺得時機到了。
他就吼道:“怎麼回事,克洛夫特?下不了台,就亂發命令嗎?”
“我可要不客氣啦,雷德。
”
兩個人相對怒目而視。
“你這一手也幹得未免太過分了點,隻怕你吃不了。
”
克洛夫特又何嘗不明白。
不過,他心裡想:一不做二不休,打退堂鼓是傻瓜蛋。
“這麼說你是想來管一管咯,雷德?”
雷德覺得自然要管。
他心裡想:對克洛夫特這号人,早晚得叫他收斂點,不然他會幹脆騎到大夥兒頭上來。
他憤怒,他也擔心,不過他更覺得這事有點不能不管。
“對,是有那麼點兒意思。
”
他們又對視了大約一秒鐘,可是這一秒鐘裡雙方都幾經戒備,打第一拳的決心數起數落。
正在這時侯恩來幹預了,他猛力一推,把他們分開了。
“散開散開,你們都發瘋了嗎?”克洛夫特掐死小鳥後沒過多久,侯恩就從窪窪的那一頭過來了。
“這兒出了什麼事啦?是怎麼回事啊?”
他們都氣鼓鼓的,慢慢散了開去。
雷德嘴上說:“什麼事兒也沒有,少尉。
”可心裡想的卻是:我才不要臭當官的來幫我呢。
他心裡既感到傲然,也松了口氣,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又有些不安,因為事情并未了結,是何結果還得走着瞧。
“是誰鬧出來的事?”侯恩一個勁兒追問。
裡奇斯挺身出來說了:“好端端的一隻小鳥,無緣無故就叫他給掐死了。
二話不問,就跑過來從羅思手裡一把搶了去,一下掐死了。
”
“真有這樣的事嗎?”
克洛夫特決定不了怎麼回答好。
侯恩那個聲調,使他有氣。
他倒過臉去啐了口唾沫。
侯恩瞅着克洛夫特,躊躇了一下。
此刻的情景,他看着心中着實得意,自己也有些省覺,不禁咧嘴一笑。
他對大夥兒說:“好啦,不許再鬧啦。
要打架也不能跟士官打。
”說完一看,弟兄們的眼裡早已露出了悻悻之色,克洛夫特所以要按捺不住而把小鳥掐死,這種心情侯恩一時也有所體會了。
他轉過身去,迎着兩道冷漠無情的目光,居高臨下,盯着克洛夫特看。
“這件事可是你不對,上士。
跟羅思賠個不是吧。
”有人撲哧笑了出來。
克洛夫特望着他,簡直不能相信。
他長長地吸了幾口氣,“好啦,上士,就賠個不是吧。
”
克洛夫特當時手裡要是握着把槍的話,他會立時就地把侯恩崩了。
他會不假思索地就那麼幹。
至于考慮過後,再有意違命,那可又是另一碼事了。
他知道他今天是不能不遵命照辦的。
要不照辦,這偵察排就得分崩離析。
這支隊伍他苦心經營了兩年了,兩年來在紀律上他一直抓得很緊,今天這樣稍一違犯,兩年之功就會毀于一旦。
要說他也有什麼道德準則的話,這大概就可以算得他的道德準則了。
他沒有對侯恩再瞧一眼,就緩步走到羅思跟前,直瞪瞪地望着羅思,嘴角不住地抽動。
突然他沖口說道:“我很抱歉。
”這句不習慣的話出之于他的口,真是重如千斤。
他覺得身上像有蟲子在爬,汗毛都豎起來了。
侯恩說:“好了,大家都不要再記在心上了。
”他心裡是有些數的,這一回他可是把克洛夫特刺了一下,為此他還暗暗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那天他服從了将軍的命令,從地上撿起了那半截香煙,将軍恐怕也這樣暗暗覺得好笑吧。
想到這裡,侯恩忽然生起自己的氣來了。
他就高聲喊道:“除了執行警戒任務的以外,都到這裡來集合。
”
大夥兒拖拖拉拉地都過來了。
“我們決定派布朗中士和史坦利下士,還有戈爾斯坦和裡奇斯,一共四個人,把威爾遜送回去。
你看還要不要換人啊,上士?”
克洛夫特對着雷德直瞅。
他的腦子不管事了,他拼命地想啊,想啊,簡直就像苦苦地想了幾夜。
要是這下就能把雷德甩掉該有多好呢,可是不能這麼辦啊。
反抗他的人有兩個正好就在擔架隊裡,那是碰巧。
假如他把雷德打發走,大夥兒就會當他見雷德害怕了。
這種想法是克洛夫特以前絕對沒有的,也是跟他本來的看法完全背道而馳的,所以他簡直不知怎麼好了。
他就知道今天丢了臉,反正總得找個人來出出這口氣。
“就這麼辦吧,不用換人了。
”他這話又是沖口而出的。
真是奇怪,現在說一句話都是這麼别扭了。
“好,那你們就馬上出發吧,”侯恩說,“我們餘下的人……”他猶豫了。
餘下的人怎麼辦?“我們就在這裡過夜。
大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明天再想法過山口。
”
布朗開口了:“少尉,你能不能再給我派四個弟兄,由他們先幫着擡一程?能幫上個半鐘點也好,這樣我們當天就可以多趕些路,明天早上起來再走,離日本人就遠了。
”
侯恩考慮了一下。
“也行,不過他們在天黑以前一定要趕回來。
”他朝四下裡一看,随便挑了三個:波蘭克、米尼塔、加拉赫,第四個是懷曼。
“餘下的人都進入警戒,等他們回來。
”
他把布朗拉到一邊,跟他又談了幾句。
“我們在叢林裡開出的那條小路,你回去還找得到嗎?”
布朗點了點頭。
“好,那你們就順着這條路走,到了海邊,就在那裡等我們。
你們到海邊大約得走兩天時間,算它兩天多一點吧。
我們估計三天以後,至多過四天,也就可以回去。
要是在我們趕到之前船就來了,要是威爾遜那時……那時還活着,那你們馬上就先坐船回去,回頭叫他們另外再派條船來接我們。
”
“好的,長官。
”
布朗集合了擡擔架的人員,把威爾遜放上了擔架,就出發了。
窪窪裡隻剩下了五個人,除了少尉和克洛夫特以外,就是雷德、羅思和馬丁内茲。
他們就在那窪窪附近,一人據一個小山頭安頓了下來,對着四外的山谷和起伏的岡巒用心瞭望。
他們看着擔架隊翻過一個個山包往南而去,隔不了幾分鐘就要換一班,兩班人輪流對換。
半個小時以後,就走得看不見了,于是眼前就隻剩下綿延的丘陵、無聲的崖壁,以及那早已是一派落霞流金的夕陽天了。
西邊,約莫一英裡以外有日本兵在山口裡宿營。
面前,則高高地矗立着穴河山那看不見的頂峰。
他們一個個都悶悶郁郁,各自陷入了沉思。
到黃昏時分,護送威爾遜的便隻剩下了布朗、史坦利、裡奇斯和戈爾斯坦四個人。
幫忙擡了一程的那幾個,已在天黑前一小時回去了。
布朗又趕了半英裡路,才決定歇下過夜。
一道山埂像個馬鞍子連着兩個小山包,他們就在山埂下邊一點兒的地方找了個小林子安頓下來,圍着威爾遜繞成一圈,鋪開毯子躺下。
說不上幾句話,眼皮早已沉重起來。
天黑了,樹林子裡更是黑得厲害。
累極了也好,蜷着身子往毯子裡一鑽都是舒服的。
夜風有點冷,吹得樹葉簌簌作響。
看樣子要下雨,這就不禁引起了他們的胡思亂想。
他們想起夏天的傍晚坐在家裡的門廊上,看天上的黑雲愈積愈厚,那時頭頂上有遮蓋,心中是坦然的。
由此又勾起了許多令人懷念的回憶:那夏日的光景,那星期六晚上的一陣陣跳舞音樂,那狂歡的氣氛,那花木的芬芳——叫他們回憶得津津有味。
忘卻了好幾個月的事情又都想起來了:駕車飛駛在鄉村公路上是多麼帶勁,那車頭的大燈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直透枝葉叢中;夜晚雖然悶熱,兩情缱绻時卻是那樣柔情似水,難舍難分。
想到這兒,他們就越發使勁往毯子裡鑽了。
威爾遜又漸漸蘇醒過來了。
一陣陣痛,仿佛一朵朵雲彩托着他飄然而起。
他不光哼哼,還在咕哝,但是誰也聽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
肚子疼得厲害,他用出僅剩的一點力氣,想提起膝頭來蜷在胸前,可是覺得腳腕子像給人綁住了似的。
他使勁一掙,就掙醒了過來,臉上是滿臉的汗珠。
“放開,放開,你這個王八蛋,别拉着我的腿呀。
”
他罵得聲音很大,把大家都從迷離中驚醒了過來。
布朗來到他身邊,拿手絹的一頭沾了點水,替他把嘴唇擦擦。
“靜一靜,威爾遜,”他輕聲說道,“你可千萬不能出聲啊,夥計,不然可要驚動日本人啦。
”
“放開,渾蛋!”威爾遜一聲大叫,頓時累得氣息微微,又癱倒在擔架上。
他模模糊糊感覺到又在出血了,頭腦裡随之産生了幻覺,一時便胡思亂想開了:這是在遊泳呢,還是把褲子尿濕了呀?“我糊裡糊塗把尿撒在褲子裡啦。
”他喃喃自語,等着一巴掌打來。
“伍德羅呀,你真是個不争氣的蠢小子。
”耳邊似乎響起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他咯咯一笑,躲過了巴掌。
“喔,媽呀,我不是有意的。
”他叫叫嚷嚷地一邊央求,一邊在擔架上直扭,像是有人要打他,他在東避西閃似的。
“威爾遜,你千萬不能出聲啊。
”布朗替他輕輕地揉兩邊的太陽穴。
“你隻管放心,夥計,有我們在照應你哪。
”
“好……好。
”威爾遜的嘴角邊挂下一滴血來,他一動不動,隻覺得下巴上有一滴東西幹結了。
“下雨啦?”
“沒有。
聽我說,夥計,你千萬不能出聲,小心有日本人呢。
”
“啊——哈。
”這一下他可吓得有點清楚了,心裡倒害怕了起來。
他恍惚又落在開闊地上高高的草叢裡,等着被日本人發現。
他不知不覺地輕輕哭出了聲來,好像哭聲都是自然而然從他的神經裡分泌出來的一般。
我得沉住氣。
可是他感覺到腹部在搏動,血在滴滴答答往外流,有如泉水順着山溝尋取新的河床,他覺得他的血也覓路流過了腹股溝,最後在兩腿之間彙成了一潭。
他心裡明白:我要死了。
他像肚子裡長着眼睛似的,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傷口皮潰肉爛,周圍都在蜷縮,在扭動,不斷地把血往外擠。
“就像女人的那話兒。
”這句話他覺得自己是悄悄兒說的,實際上聲音卻是大得像吼叫。
“威爾遜,你别胡說八道了。
”
在布朗的輕撫款揉下,威爾遜的恐懼漸漸消失了,最後就變成了一種隐隐的不安之感。
他這一回的話才真是悄悄兒說的:“有件事兒我總想不通。
怎麼倆人睡覺會變仨,怎麼倆人睡覺會變仨。
”他一叨叨就像唱小調。
“那不是橋歸橋、路歸路的事嗎,怎麼兩人一好上,就會蹦出個娃娃來呢?”他把眉頭皺得緊緊的——當然痛也是一個原因;過了會兒,眉頭才又舒展了開來——原來他又色迷迷地想起摟着女人快活的種種醜态來了。
到後來腦子裡的景象都模糊了,眼前什麼也看不見了,卻出現了一連串的同心圓,往他腦袋裡直鑽,使他昏昏沉沉,像上了麻醉藥。
我不能迷糊過去啊。
要是讓他們給動了手術,掏空了身子,就再也睡不成覺啦。
“睡覺,睡覺,爸爸把命送掉。
”他的腦子蕩蕩悠悠打了幾個轉,又落回到軀殼裡,好像換上了一副旁觀者的眼光,看到自己是個快死的人了。
他吓壞了,他極力反抗,他不敢相信,正如一個人對着鏡子說話,不敢相信鏡子裡的這張臉真就是自己似的。
他趔趔趄趄摸過了多少黑洞,才相信了自己剛才是聽到女兒在說:“睡覺,睡覺,爸爸把命送掉。
”
“放屁!”威爾遜大叫一聲,“梅兒呀,你從哪兒聽來了這麼句屁話?”
“你的女兒一定是挺聰明的吧,”布朗說。
“她就叫梅嗎?”
威爾遜聽見了他的聲音,好半天才又清醒了過來。
“這是誰呀?”
“是我布朗。
告訴我,梅是啥樣兒的?”
“調皮的小鬼一個,”威爾遜說道,“小家夥機靈透了,那模樣兒才叫讨人喜歡呢。
”他依稀感到自己臉皮一皺,笑了笑。
“我告訴你說,我隻要給她一哄,對她簡直百依百順——她已經摸着門兒了。
小妞兒真乖得不得了。
”
肚子裡的疼痛又劇烈起來了,他躺在那裡直喘粗氣,就像一個臨盆的産婦,隻顧得咬牙忍受肉體上的痛苦折磨。
“喔唷——”他的呻吟都是粗聲大氣的。
布朗趕緊問:“你另外還有孩子嗎?”一邊按着威爾遜的前額輕揉慢撫,像哄小孩子似的。
可是威爾遜沒有聽見他的問話。
疼痛把他的心完全牽住了,他是昏昏沉沉地、簡直是歇斯底裡地在那裡苦苦招架,好比一個人在黑暗中格鬥,正扭住了對手,一起朝一座長得見不到底的樓梯下摔去。
他不肯服輸,痛得一聲聲直嗚咽,蕩蕩悠悠的,漸漸暈了過去,閉着眼皮,隻覺得腦子在一個勁兒地打旋。
布朗還在威爾遜的額上按摩。
黑咕隆咚中他覺得威爾遜的臉似乎跟他連成了一體,成了他手指的一部分。
他咽了口唾沫。
此刻布朗的心情真複雜得出奇。
威爾遜的痛叫、嚷嚷,使布朗的頭腦清醒了起來。
他擔心了:附近會不會有敵人的巡邏隊呢?他由此而想起這小林子畢竟并不安全,他重又意識到了眼前這孤立無援的處境——小林子外茫茫一片盡是荒山野地啊。
每次他隻要冷不丁聽到一點響動,就會不自覺地打個閃縮。
然而他還不僅是擔心,他變得敏感極了,威爾遜的身子每次一哆嗦,一顯出痛苦的樣子,都會悄悄通過布朗的指頭、手臂,直傳到他的心靈深處。
威爾遜一驚,他也會莫名其妙地一驚。
仿佛他的腦子已經給洗過了,凡是經驗留下的一切引起疲勞的毒素,凡是能起保護作用的一切胼胝組織,凡是帶有刺激性的一切化學成分,凡是記憶造成的一切鏽蝕,都已給蕩滌幹淨。
他一方面是更脆弱了,一方面卻也少了很多怨氣。
這無邊的夜色裡本來就含有一種可怕的因素,加上小林子又不大安全,身邊還有個傷号受着折磨盡自胡言亂語,三者合在一起,使他隻感到無遮無掩、無依無靠,四外黑沉沉荒涼的山地裡每一陣蕭蕭的風聲送進樹林子來,都會引起他的神經一陣緊張。
“好好歇着吧,夥計。
”他小聲說。
他以前失去了的一切——那幼年的壯志和激情,那早已化為一股煩躁之氣的幻滅了的希望——都在心中激蕩。
威爾遜提起了孩子,使布朗久有的一個心願又在心頭泛起;他自從結婚以來,恐怕還是第一次這樣想做爸爸。
他今天對威爾遜很同情,這跟他平時抱着優越感拿威爾遜開心的态度簡直毫無共同之處。
此刻在他的心目中,威爾遜已經不完全是威爾遜了。
在布朗這心潮起伏的一時間,威爾遜就是布朗心中希望的象征,心中希望的化身。
他就是布朗的娃娃,可同時也是布朗一切痛苦和失望的具體體現。
在這短短幾分鐘的工夫裡,布朗覺得威爾遜簡直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重要——連女人都不及他重要。
不過這種心情是長不了的。
布朗就像是夜半乍醒,睡夢的餘意猶在,一時不知所措。
在由睡而醒、由夢而覺的轉化過程中,他總有這麼一個不知所措的短暫的現象,腦子還悠悠忽忽地追趕着夢境,卻記不得一點過去的經曆,甚至也記不得一點生活中的瑣細小事,所以根本想不起自己是何許樣人,連個起碼的輪廓都沒有。
漸漸地他就想起來了,那時他就沉浸在茫茫的黑暗裡,内心不僅明白了自己原原本本的來曆,也不僅從身上血流的陣陣搏動中明白了眼前的一切,而且還親身體會了人類和隐藏在人類心中的野獸(十足就是原始老林中昏昏然醒來的野獸)都有哪些共同的特點。
是好也罷是歹也罷,反正此時此刻的他,很可能也就是本來的他了。
但是他照例總會完全清醒過來,認出了那熟悉的床架子、那長方的淡淡的窗影,聞到了自己身上那股聞慣的淡淡的氣息,那咄咄逼人的無窮憂慮和傷感也退處一隅了,差不多都給忘了。
于是他就會思量起這新的一天所要操心的事來。
布朗想念妻子也是這樣,剛想起她的時候感到無限懷念,壓抑已久的熱情有如決堤之水,他仿佛還看見妻子的面龐貼着自己的臉,豐滿的胸脯在他的脖子上挨挨擦擦。
不過這種陌生的感覺、這種純真的感覺,漸漸地就消失了。
耳邊聽到了戈爾斯坦和裡奇斯的說話聲,手指感覺到威爾遜額角上汗津津的,他馬上又想到了今後兩天還有那麼多的麻煩問題。
他正要回到現實中來,心卻緊緊抓住妻子的影子不放,像狗死死咬住了塊骨頭似的。
他終于還是把妻子推開了,心頭不禁又湧起了一片辛酸:女人,就會找野漢子鬼混!
要把威爾遜擡回去談何容易,他默默思量起種種難處來了。
執行任務頭兩天就是那麼累人,疲勞都已經深深地入了骨了,擡擔架的替手又都歸了隊,所以前面的山路趕起來是夠紮手、夠要人的命的。
明天一上路,情況是可想而知的。
明天隻有四個人擡擔架了,四個人就得一路擡下去,一直包到底。
可是早上起來隻消擡上刻把鐘,管保就會累得沒命,那時就隻能死挨活撐,隔不了幾分鐘便得停下來喘口氣。
威爾遜有兩百磅重,加上各人的背包也都系在擔架上,總共就要遠遠超過三百磅。
要攤到七十五磅一個人哪。
他直搖頭了。
根據經驗,他知道自己一旦到了筋疲力盡的地步,精神就垮了,鬥志就瓦解了,腦子也糊塗了。
他是這支小小隊伍的帶隊人,帶領他們完成任務是他的責任,可是他現在對自己已經不大有信心了。
先是對威爾遜深感同情,中間一度覺得心境清淨,後來卻又重新泛起了一懷辛酸,經過了這樣三番曲折,結果他倒是對自己說了幾句不折不扣的老實話。
他承認了他是因為怕繼續跟着部隊前進才接受了這個差使的,在這件事上他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布朗心裡明白:當士官的一旦心虛膽怯,叫人看了出來,這個士官就屁也不值了。
可是問題還不止此。
本來他要是想混的話,還盡可以一月月、一年年地混下去。
他們實際作戰的時間非常有限,就是遇上作戰也不一定就會出什麼事,不一定就會讓人看出他心裡害怕,也不一定就會由于他害怕而造成人員的傷亡。
隻要其他的工作都做好了,他照樣可以順順當當。
他心想:穆托美的戰事結束以後,我戰鬥訓練的成績真不知要比馬丁内茲強多少呢!
現在他可有了一點自知之明,他擔心自己真會完全吓破了膽,連守備的任務都頂不下來。
我得沉住點氣哪,不然會把臂章上的“杠杠”都丢掉的。
想到這裡他一時真恨不得把“杠杠”丢掉算了。
沒有事情煩心,沒有擔子壓在肩上,日子該有多好過呀!出勤幹活還得監督部下不讓偷懶,這種沒趣的事兒他實在不想再做了。
近來隻要一看到有軍官(或者克洛夫特)來檢查他班裡的工作質量,他的心裡就會緊張起來,而且一次比一次緊張了。
但是他也明白這士官的職位是絕對丢不得的。
他心想:我是十中挑一的人,是因為比别人出色所以才給選中的。
這個職位是他的護身符,他靠了這個職位才能勉強保持一點自信,才能頂住擔心妻子不老實的苦惱。
他絕對放手不得。
不過這樣也就給他添上了一重苦惱。
他心底裡常常有一種内疚的感覺。
既然不稱職,就應該撤掉,可是他卻偏偏極力掩飾。
他暗暗發誓:我一定要把威爾遜送回去。
他心裡又漾起了幾分憐憫威爾遜的心情。
喏,你看他,一動都動不得,他的責任都在我身上了,這個任務完不成我怎麼見得了人?事情,就是這樣明擺着的。
他想得害怕了,手還輕輕揉着威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