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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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遜的腦門,眼睛卻失神地望着黑暗裡。

     戈爾斯坦和史坦利在那裡說話,布朗就扭過頭去對他們說:“小聲點,可不能再把他鬧醒啦。

    ” “知道了。

    ”史坦利輕輕地應了一聲,受了責備也并無恨意。

    他和戈爾斯坦是在談自己的孩子,兩個人很談得攏,談得挺熱烈的,黑暗把他們緊緊地連在一起了。

     史坦利又繼續把話說下去:“現在實際上正是孩子最有趣的時期,可你瞧,咱們倆偏都錯過了。

    孩子大起來了,漸漸懂事了,可咱們倆都遠在天邊。

    ” “這是很不好受,”戈爾斯坦說,“我離家的時候,大衛還不大會說話呢,可現在我老婆信上說,他打起電話來簡直跟大人一模一樣。

    真叫人不敢相信啊。

    ” 史坦利舌頭嗒嗒彈了兩彈。

    “是這話。

    我不是說了嗎,咱們這一下就把孩子最有趣的時期給錯過了。

    等孩子再大些,恐怕就沒有那樣好玩了。

    記得我剛大起來的時候,老爺子教訓我的話我是半句都聽不進去的。

    你看我有多傻!”他這話口氣很謙虛,簡直相當誠懇。

    史坦利是老經驗了:這樣表白一下自己的錯誤缺點,對方聽了沒有不喜歡他的。

     “我們誰不是這樣呢,”戈爾斯坦說道,“我看這大概也是一個成長的必然過程吧。

    年紀大些以後,就懂事多了。

    ” 史坦利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告訴你,不管人家怎麼說,我總覺得做人最大的一件樂事就是讨老婆。

    ”他身子發了僵,在毯子裡翻個身都得小心翼翼。

    “結婚是人生最大的樂事。

    ” 戈爾斯坦在黑暗裡點點頭。

    “婚姻這件事,實際的情況跟事先的想象還是有很大距離的,不過就我自己來說,我要是沒有娜塔麗的話,那就要了我的命啦。

    人一結婚,自會定下心來,也才會理解自己的責任。

    ” “是啊。

    ”史坦利用手在地上扒了一陣。

    “不過,家裡有了老婆,到海外來打仗可真不是滋味啊。

    ” “可不。

    ” 史坦利希望聽到的可并不是這樣的回答。

    他考慮了一下,想用一句适當的話來表達自己的意思。

    “那你是不是有過……嗯,是不是有過不放心的想法呢?”他故意說得很輕很輕,不讓布朗聽見。

     “不放心?沒有,我可從來也沒有不放心的想法。

    ”戈爾斯坦說得斬釘截鐵。

    史坦利心頭的疙瘩何在,他有點明白了,當下就自然而然地拿話去安慰他:“聽我說,我雖然不認識你的太太,但是我認為你完全可以不必為了她擔心。

    有些人老是說女人怎樣怎樣靠不住,其實他們知道啥呀。

    他們就知道跟女人鬼混……”戈爾斯坦有個看法。

    “有一點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沒有,你看吧,對女人老是那麼不放心的,也往往就是跟——嗯——跟浪蕩女人鬼混慣了的那幾個。

    說穿了還不是因為他們信不過自己?” “是吧。

    ”不過那并沒有說服史坦利。

    “我也說不上是怎麼回事,可我看這跟咱們長期駐在太平洋上又無事可做,總也有些關系吧。

    ” “當然也有關系。

    我說,你根本用不到擔心。

    你那口子,她很愛你吧?對,隻要多從這方面想想,心裡就塌實了。

    熱愛丈夫的正經女人是不會做出不該做的事的。

    ” “她畢竟也是有了孩子的人了。

    ”史坦利覺得對方的話也有理。

    “做了娘,總該不會胡來了吧?”此刻在他的心目中妻子這個概念真抽象極了。

    妻子,就是“她”,是個“X”。

    不過戈爾斯坦的話還是使他心裡寬慰了些。

    “她雖然年紀還輕,可你知道她穩穩重重的,還真是個好妻子哩。

    一旦把責任擔了起來,那真叫……真叫煞有介事哩。

    ”他說得好笑起來,在本能的驅使下,他決心要把心中的煩惱統統排除幹淨。

    “我告訴你說,我們新婚的第一夜可遇上了很大的麻煩哩。

    當然問題是後來都解決了,可那第一天夜裡弄得緊張透了。

    ” “哎,這個難題誰都會碰到的。

    ” “是啊。

    所以我就想到了這班老是吹得天花亂墜的家夥,包括威爾遜這樣的仁兄。

    ”他壓低了聲音。

    “我就不信他們會碰不到這樣的問題。

    ” “就是,适應總是有個過程的。

    ” 他喜歡戈爾斯坦了。

    迷離的夜色、小林子裡樹葉的微吟,在他身上起了微妙的影響,使他的滿腹疑慮得以宣洩無餘。

    他冷不丁說道:“喂,你倒說說,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他還有些小孩子脾氣,體己話說到了興頭上,總免不了要提起這個問題。

     “哦,這個……”遇到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戈爾斯坦照例總是揀人家愛聽的話說。

    這倒不是他有意耍滑頭,他覺得即使跟對方談不上有什麼交情,也總不能就冷了問話者的心。

    “嗯,依我看你是個聰明人,又踏實,而且很有志氣,真是難能可貴。

    我看你将來不定還大有出息哩。

    ”其實要說史坦利的這些特點,戈爾斯坦本來也根本談不到喜歡(盡管這個問題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戈爾斯坦畢竟也未能免俗,他尊敬的是有成就的人。

    但是史坦利一旦暴露出了他的缺點以後,戈爾斯坦倒覺得他的其他一些特點都還是不錯的。

    “你老成,非常老成。

    ”臨了戈爾斯坦還說了這麼一句。

     “其實呢,我這個人一向的脾氣,倒是很情願多做些分外事的。

    ”史坦利摸了摸那直挺挺的長鼻子,還抓了抓小胡子,這兩天胡子沒刮,早已長得亂糟糟的了。

    “我在中學裡上到三年級,還當了班長呢,”他故意擺出一副很不以為然的口氣。

    “倒不是說這有什麼可自鳴得意的,可我當過班長,至少學會了該怎樣跟大家處好關系。

    ” “這段經曆對你一定大有幫助。

    ”戈爾斯坦若有所思地說。

     “你是知道的,”史坦利又說起體己話來,“咱們排裡有一些人見我來得比他們晚,倒先提拔當了下士,心裡對我可惱火了。

    他們以為我是靠拍馬屁拍上的,那可真是胡扯蛋。

    我不過是平時比較注意警惕,叫我幹啥從來不還價,其實我告訴你說,這個下士才不好當哩,那個難處你是不了解的。

    排裡那幾位老資格的仁兄,他們平時隻知道磨洋工,可是當下士他們卻又認為應該是他們的份了,所以他們老是跟我過不去。

    這些人呀,簡直讨厭透了。

    ”他表白得一激動,嗓子都沙啞了。

    “我知道這士官不好當,我也不否認我工作中有錯誤,不過我願意盡心竭力,認認真真,邊學邊幹。

    你倒說說,還能要我怎麼樣呢?” “沒說的,真是沒說的。

    ”戈爾斯坦說道。

     “我跟你說了吧,戈爾斯坦,我倒是一直在觀察你,我覺得你這人不錯。

    你幹活我也看到了,的确賣勁,當士官的誰見了都會滿意的。

    幹得好,不要愁沒人看到嘛。

    ”不知怎麼一來,史坦利對戈爾斯坦的優越感又露頭了,他的口氣雖然親切、和婉,卻含有一絲居高臨下的味道。

    他是士官在跟個新兵說話哪。

    他居然忘了,才兩分鐘前,他還巴巴地等着戈爾斯坦說一聲喜歡他呢。

     戈爾斯坦高興是高興,可是高興得總有些膩味,心想:這就是部隊裡的世道人情了。

    一個小後生的看法,就能起那麼大的作用。

     威爾遜又在哼哼了。

    他們就停止了談話,在毯子裡一扭身,用胳膊肘支起身來聽。

    隻聽布朗歎了口氣,早又坐了起來,在那裡哄他呢。

    “怎麼啦?夥計,怎麼啦?”他一副輕聲軟氣,就像哄小狗似的。

     “喔唷唷,我的肚子呀,快痛死我啦。

    真要命啊。

    ” 布朗替他把汗珠擦去。

    “威爾遜,你看這是誰在跟你說話?” “是你布朗吧?” “對。

    ”布朗放了心。

    威爾遜第一次把他認了出來,一定是好些了。

    “你好點啦,威爾遜?” “我很好,可就是啥也看不見。

    ” “天黑啦。

    ” 威爾遜聲息微弱地咯咯一笑。

    “我還當是因為肚子上有了窟窿,眼睛才看不見呢。

    ”他幹巴巴的嘴裡動了兩動,那聲音在黑暗裡聽去就像一個婦女在傷心訴苦,一時激動得嗓子眼兒都哽住了。

    “真要命啊。

    ”他似乎在擔架上把身子轉了轉。

    “我這是在哪兒啦?” “我們要把你送回到海邊去,我、史坦利、戈爾斯坦、裡奇斯,一共四個人。

    ” 威爾遜慢慢領悟了這個意思。

    “這麼說,執行任務我就不參加啦?” “對,我們都不參加了,夥計。

    ” 他又咯咯一笑。

    “這一下克洛夫特一定氣得像馬蜂捅了窩了。

    哎呀糟糕,這一下我也逃不了啦,我要開刀排膿了吧,布朗?” “對,把你的病治好。

    ” “等我完了事,我身上就該有兩個肚臍眼了,下面一個上面一個。

    嘿嘿,這一來那班娘們該把我當稀罕寶貝了。

    ”他忍不住想笑,出來的卻是幾聲輕輕的咳嗽。

    “要說還有更稀罕的寶貝,那除非是長着兩個鳥了。

    ” “你這個缺德鬼。

    ” 威爾遜打了個寒戰。

    “我嘴裡有股血腥味兒呢。

    要緊吧?” “不要緊的,”布朗撒了個謊,“血是兩頭流的。

    ” “我在排裡也算是個老資格了,可碰上這樣一場小打小鬧居然也會挨了揍,你看這不是氣死人麼。

    ”他往後一靠,似有所思。

    “千萬千萬,肚子上的窟窿千萬别再作怪了。

    ” “不會作怪了。

    ” “你不知道,日本人還到那片開闊地上來抓我呢,他們離我隻有幾碼遠,還叽叽呱呱地說了會兒話,獨基啊可樂啊什麼的。

    錯不了,是來抓我的。

    ”說着他打起哆嗦來了。

     他又迷糊了!——布朗心想。

    “你冷嗎,夥計?” 一聽到冷字,威爾遜全身都發抖了。

    就在他剛才說話的時候,身上的燒慢慢退了,那種冷絲絲、汗津津的感覺有加無已。

    此刻終于冷到渾身亂顫了。

     “要加一條毯子嗎?”布朗問他。

     “好,你有多的嗎?” 布朗就退下來,見有人還在說話,就去到他們那兒,問:“誰有兩條毯子嗎?” 誰也沒有馬上應聲。

    後來還是戈爾斯坦開了口:“我隻有一條,不過我可以睡雨披。

    ”裡奇斯還在呼呼大睡。

    史坦利于是也表示了态度:“我也睡雨披吧。

    ” “你們兩個就合用一條毯子、一件雨披,我問你們一個借條毯子,一個借件雨披。

    ”布朗回到威爾遜身邊,把自己的毯子,連同募來的一條毯子、一件雨披,一起給他蓋上。

    “好一點了嗎,夥計?” 威爾遜漸漸哆嗦得好些了。

    隻聽他還含糊說道:“身上暖和。

    ” “那就好。

    ” 兩個人半晌誰也沒說一句話,後來威爾遜又說起來了:“我有句話要說:你們大家這樣待我,我心裡領情。

    ”心頭湧起一陣感激,眼淚奪眶而出。

    “你們都是大大的好人,我拿什麼也報答不了你們。

    人有好朋友那才有意思,你們真是我忠實的朋友。

    布朗啊,我向你起誓,以前咱哥們兒可能有時候會有些不愉快,可是這一次等我好了以後,我一定啥都為你去幹。

    我一向知道你是個好朋友。

    ” “哎,提這些幹什麼。

    ” “不,做人總要……總要……”他心裡一急,說話也結巴起來了,“我心裡領情,我得對你講明,我今後永遠也不會對不起你了。

    你隻管放心,我威爾遜決不會說你半句不中聽的話。

    ” 布朗連忙勸他:“别激動了,夥計。

    ”威爾遜的嗓門愈來愈大了。

     “我要睡了,不過請你記住,我心裡是領情的。

    ”接下去又是連篇的胡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就不作聲了。

     布朗呆呆地望着黑暗裡。

    他再一次在心裡暗暗起誓: 我一定要把他送回去!——說起誓什麼的其實都不恰當,應該說這是對他周身上下每一分體力所發出的呼籲。

     飛回到過去: 威廉·布朗今天不走運 他大緻可算中等身材,體形顯得太胖了點,孩兒臉,獅子鼻,滿面雀斑,一頭微微泛紅的棕發。

    不過他眼圈四周卻早已起了皺紋,下巴上還長了幾個“叢林瘡”。

    仔細一看,足有二十八歲年紀。

     左鄰右舍沒有不喜歡威利·布朗的,瞧這孩子有多老實,讨人喜歡的小臉看去有多眼熟。

    這樣的小臉在各地的小店鋪裡到處可以見到,在小銀行和小公司的一些案頭鏡框裡也是常見的。

     令郎長得真是漂亮——人家見了他總要在他爸爸詹姆士·布朗的面前誇上一句。

     孩子長得還可以,可你沒見到我女兒呢,我女兒才真是長得一表人才。

     威利·布朗人緣極好。

    他那班小朋友的媽媽沒有一個不疼他的,老師沒有一個不寵他的。

     可是他卻常常以怨報德。

    噢,那隻臭老鴉!——他指的是老師——我連啐她一口都還覺得她不配呢。

    (說着一口唾沫啐在校園裡灰溜溜的焦草皮上。

    )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麼就不肯讓我太平點兒。

     他的家庭也很美滿。

    是好人家出身。

    爸爸在塔爾薩的鐵路上工作,盡管起初也不過是個場站人員,如今可早已是坐寫字間的了。

    他們在郊區有自己的住宅,宅邊還有一塊不小的地。

    吉姆(詹姆士的愛稱)·布朗辦事一貫穩健,住宅的裝修增建總是點點滴滴地進行,今天修衛生設備,明天修閉不緊的門,反正從不間斷。

     他是決不背債的。

     愛拉和我平日的用度都要嚴格按照預算——他故意帶着些不以為然的口氣說。

    隻要發現有了一點超支,就削減本星期酒類項下的支出。

    (帶着幾分歉意)我總覺得,酒恐怕應該算是一種奢侈品,何況現在買酒還是犯法的哪,再說,酒喝多了不定還會引起失明呢。

     他還很注意了解天下大勢。

    《星期六晚郵報》和《柯裡爾》他是必讀的,二十年代初期他還是《讀者文摘》的紀念訂戶。

    遇到有客人來聊天,這些就大有用處了,不過人家發現他有一點不大老實,就是,文章的内容他往往談得頭頭是道,可文章是人家寫的他卻絕口不提。

     你知道一九二八年有三千萬人抽煙嗎?——比如他就會這樣對人說。

     他還愛看《論著文摘》,所以對政界上的事也能經常了如指掌。

    我雖然一向就是個民主黨人,可上次大選我卻投了胡佛的票——他樂呵呵地坦白了出來。

    不過下一次我恐怕要投民主黨的票了。

    按照我的想法,這個黨在台上待了一陣,就應該換那個黨上台。

     太太直點頭。

    這種政治上的事,我總是讓吉姆給我引路的。

    她沒有接下去介紹她的治家之道,不過那也是可想而知的。

    高尚的親友,美滿的家庭,逢星期天不用說還要去做禮拜。

    布朗太太唯獨對所謂“新道德”持激烈的反對态度。

    我真想不通,你看人家,怎麼都不敬上帝了。

    婦道人家都在酒吧間裡公然喝酒,什麼不要臉的事都幹得出來,這算什麼行為,哪還有一點基督徒的味道。

     先生點了點頭,也沒放在心上。

    對此他是有一些保留的。

    不管怎麼說,女人家比起男人來總要虔誠些吧,她們的信教才真算得上是信教呢——不過這都是他的私房話了。

     當然他們對自己的孩子也是非常得意的。

    他們會興緻勃勃地告訴你,威廉上了中學了,帕蒂在教他學跳舞呢。

     前些時經濟恐慌啊什麼的一頓折騰,我們真擔心孩子會上不了州立大學,不過現在看來這問題不大。

    她還會補上一句:布朗先生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孩子們上大學,他自己就沒福氣上大學啊。

     弟弟和姐姐,倒真是一對好朋友。

    滿室陽光的起坐間裡,槭木沙發的一邊是當擺設的花瓶(原先倒是作花盆用,栽過橡膠樹,後來橡膠樹死了),一邊擺着收音機,姐姐讓他挽着她跳舞。

     你瞧,小威利,一點不難的。

    你用不着膽小,隻管在我腰裡摟着好了。

     誰不敢在你腰裡摟着啦。

     看你不出,倒一點也不像個毛孩子的樣子!——她是中學畢業班學生,所以口氣也是高他一等。

    我看哪,不用多久就可以找對象啦。

     嗬!他氣壞了,拉開嗓門喝了一聲。

    可又感到她兩顆小奶子熱乎乎的觸着了自己的胸口。

    他也快有她那麼高了。

    誰找對象啦? 你呀。

     他們在光滑的紅石地上練着舞步。

    嗨,帕蒂,下回托姆·埃爾金斯要再來看你,我想找他說句話。

    我要問問他,按我這個身量過兩年是不是有希望進橄榄球隊。

     托姆·埃爾金斯?這個傻瓜蛋! (姐姐也說粗話了。

    )他對她瞅瞅,有些反感。

    托姆·埃爾金斯又怎麼啦? 沒什麼,威利,我包你進得了就是。

     可惜他的身量總是不夠大,不過他讀到三年級就當上了啦啦隊的總司令。

    他還說服爸爸給他買了一輛舊汽車。

     你不了解情況,爸爸,我是真的少不了一輛車。

    一個人總難免要走動走動吧。

    比如上星期五,我得召集全體啦啦隊員為華茲沃思的那場比賽先排練一下,就為了趕來趕去找人,整整花掉了一個下午。

     孩子啊,這肯定不會是浪費嗎? 我是真的少不了,爸爸。

    到暑假裡做工掙錢還你都可以。

     這倒不是錢的問題,當然我覺得你自己還是應該注意點兒,别弄得愈來愈嬌了。

    這樣吧,我回頭跟你媽媽再商量一下。

     最後勝利還是屬于他的,他笑了。

    這次跟爸爸談話時,其實在他的頭腦深處,在他誠誠懇懇的外表底下,他想起的卻是許許多多其他的話。

    (體育課後小夥子們在更衣室裡的閑談,在地窖“俱樂部”裡的無所不至的議論。

    ) 有句俗話:沒有汽車,就追不了姑娘。

     臨畢業那年最痛快了。

    他當上了學生會的幹事,學校裡開舞會都歸他管。

    星期六晚上他總要約個女朋友到皇冠大戲院去看一趟戲,偶爾還相約到城外的小酒店裡去玩個暢快。

    星期五晚上在女生宿舍還有跳舞會。

    那年有一個時期他甚至還有了固定的女朋友。

     給啦啦隊當司令,那還是絕對少不了的。

    下身穿一條白絨褲,上身是觸目顯眼的白運動衫,秋天風緊,這身打扮還真有點冷呢,他蹲在那裡,隻好一起一落大做起屈膝運動。

    面前,上千個小夥子在大聲呐喊,穿綠格子裙的姑娘跳上跳下,把膝蓋都凍紅了。

     咱們一起來喊“卡德利呱呱叫”!——他拿着麥克風奔過來奔過去,大聲發令。

    一時大家肅然無聲,屏息而待,隻見他伸出一條胳臂,高高地舉過頭頂,猛地向前一揮。

     卡德利中學好……卡德利中學妙! 學校好!球藝高! 卡德利卡德利呱呱叫! 上千個小夥子把眼睛盯住了他,一齊呐喊,他呢,側身一個筋鬥,兩手一拍,起來沖着球場一亮相,做出一副全力聲援、一心祈求的姿勢。

    這裡一切都聽他的。

    上千個小夥子全都得聽候他的調度。

     這樣壯觀的場面,真叫人一輩子回味無窮啊。

     趁着籃球季和棒球季之間的空隙,他把汽車拆開,排氣管上裝了隻消聲器(排氣的聲音叫他聽得讨厭透了),變速箱裡上足了潤滑油,最後還把車身底盤漆成了淡淡的綠色。

     同爸爸做了幾次重要的談話。

     我們得認真考慮一下你今後的志願了,威利。

     我倒很想去讀工,爸爸。

    (這并不意外。

    這個問題爺兒倆已經談過多次了,不過這一次彼此都很心照:今天要正經談一談了。

    ) 那好極了,威利。

    我總怕自己的想法影響了你的意見,不過你要讀工,我是再稱心也沒有了。

     我可喜歡機械呢。

     那我早就看出來了,孩子。

    (頓了一下)你的興趣在航空工程? 我是想讀這個系。

     對,孩子,你選對了。

    這方面的事業大有發展前途。

    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有一件事我想要提一下,威利。

    我發現你近來有點自高自大,當然也不是說就有多麼嚴重,而且你在我們面前還是知道檢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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