遜的腦門,眼睛卻失神地望着黑暗裡。
戈爾斯坦和史坦利在那裡說話,布朗就扭過頭去對他們說:“小聲點,可不能再把他鬧醒啦。
”
“知道了。
”史坦利輕輕地應了一聲,受了責備也并無恨意。
他和戈爾斯坦是在談自己的孩子,兩個人很談得攏,談得挺熱烈的,黑暗把他們緊緊地連在一起了。
史坦利又繼續把話說下去:“現在實際上正是孩子最有趣的時期,可你瞧,咱們倆偏都錯過了。
孩子大起來了,漸漸懂事了,可咱們倆都遠在天邊。
”
“這是很不好受,”戈爾斯坦說,“我離家的時候,大衛還不大會說話呢,可現在我老婆信上說,他打起電話來簡直跟大人一模一樣。
真叫人不敢相信啊。
”
史坦利舌頭嗒嗒彈了兩彈。
“是這話。
我不是說了嗎,咱們這一下就把孩子最有趣的時期給錯過了。
等孩子再大些,恐怕就沒有那樣好玩了。
記得我剛大起來的時候,老爺子教訓我的話我是半句都聽不進去的。
你看我有多傻!”他這話口氣很謙虛,簡直相當誠懇。
史坦利是老經驗了:這樣表白一下自己的錯誤缺點,對方聽了沒有不喜歡他的。
“我們誰不是這樣呢,”戈爾斯坦說道,“我看這大概也是一個成長的必然過程吧。
年紀大些以後,就懂事多了。
”
史坦利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告訴你,不管人家怎麼說,我總覺得做人最大的一件樂事就是讨老婆。
”他身子發了僵,在毯子裡翻個身都得小心翼翼。
“結婚是人生最大的樂事。
”
戈爾斯坦在黑暗裡點點頭。
“婚姻這件事,實際的情況跟事先的想象還是有很大距離的,不過就我自己來說,我要是沒有娜塔麗的話,那就要了我的命啦。
人一結婚,自會定下心來,也才會理解自己的責任。
”
“是啊。
”史坦利用手在地上扒了一陣。
“不過,家裡有了老婆,到海外來打仗可真不是滋味啊。
”
“可不。
”
史坦利希望聽到的可并不是這樣的回答。
他考慮了一下,想用一句适當的話來表達自己的意思。
“那你是不是有過……嗯,是不是有過不放心的想法呢?”他故意說得很輕很輕,不讓布朗聽見。
“不放心?沒有,我可從來也沒有不放心的想法。
”戈爾斯坦說得斬釘截鐵。
史坦利心頭的疙瘩何在,他有點明白了,當下就自然而然地拿話去安慰他:“聽我說,我雖然不認識你的太太,但是我認為你完全可以不必為了她擔心。
有些人老是說女人怎樣怎樣靠不住,其實他們知道啥呀。
他們就知道跟女人鬼混……”戈爾斯坦有個看法。
“有一點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沒有,你看吧,對女人老是那麼不放心的,也往往就是跟——嗯——跟浪蕩女人鬼混慣了的那幾個。
說穿了還不是因為他們信不過自己?”
“是吧。
”不過那并沒有說服史坦利。
“我也說不上是怎麼回事,可我看這跟咱們長期駐在太平洋上又無事可做,總也有些關系吧。
”
“當然也有關系。
我說,你根本用不到擔心。
你那口子,她很愛你吧?對,隻要多從這方面想想,心裡就塌實了。
熱愛丈夫的正經女人是不會做出不該做的事的。
”
“她畢竟也是有了孩子的人了。
”史坦利覺得對方的話也有理。
“做了娘,總該不會胡來了吧?”此刻在他的心目中妻子這個概念真抽象極了。
妻子,就是“她”,是個“X”。
不過戈爾斯坦的話還是使他心裡寬慰了些。
“她雖然年紀還輕,可你知道她穩穩重重的,還真是個好妻子哩。
一旦把責任擔了起來,那真叫……真叫煞有介事哩。
”他說得好笑起來,在本能的驅使下,他決心要把心中的煩惱統統排除幹淨。
“我告訴你說,我們新婚的第一夜可遇上了很大的麻煩哩。
當然問題是後來都解決了,可那第一天夜裡弄得緊張透了。
”
“哎,這個難題誰都會碰到的。
”
“是啊。
所以我就想到了這班老是吹得天花亂墜的家夥,包括威爾遜這樣的仁兄。
”他壓低了聲音。
“我就不信他們會碰不到這樣的問題。
”
“就是,适應總是有個過程的。
”
他喜歡戈爾斯坦了。
迷離的夜色、小林子裡樹葉的微吟,在他身上起了微妙的影響,使他的滿腹疑慮得以宣洩無餘。
他冷不丁說道:“喂,你倒說說,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他還有些小孩子脾氣,體己話說到了興頭上,總免不了要提起這個問題。
“哦,這個……”遇到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戈爾斯坦照例總是揀人家愛聽的話說。
這倒不是他有意耍滑頭,他覺得即使跟對方談不上有什麼交情,也總不能就冷了問話者的心。
“嗯,依我看你是個聰明人,又踏實,而且很有志氣,真是難能可貴。
我看你将來不定還大有出息哩。
”其實要說史坦利的這些特點,戈爾斯坦本來也根本談不到喜歡(盡管這個問題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戈爾斯坦畢竟也未能免俗,他尊敬的是有成就的人。
但是史坦利一旦暴露出了他的缺點以後,戈爾斯坦倒覺得他的其他一些特點都還是不錯的。
“你老成,非常老成。
”臨了戈爾斯坦還說了這麼一句。
“其實呢,我這個人一向的脾氣,倒是很情願多做些分外事的。
”史坦利摸了摸那直挺挺的長鼻子,還抓了抓小胡子,這兩天胡子沒刮,早已長得亂糟糟的了。
“我在中學裡上到三年級,還當了班長呢,”他故意擺出一副很不以為然的口氣。
“倒不是說這有什麼可自鳴得意的,可我當過班長,至少學會了該怎樣跟大家處好關系。
”
“這段經曆對你一定大有幫助。
”戈爾斯坦若有所思地說。
“你是知道的,”史坦利又說起體己話來,“咱們排裡有一些人見我來得比他們晚,倒先提拔當了下士,心裡對我可惱火了。
他們以為我是靠拍馬屁拍上的,那可真是胡扯蛋。
我不過是平時比較注意警惕,叫我幹啥從來不還價,其實我告訴你說,這個下士才不好當哩,那個難處你是不了解的。
排裡那幾位老資格的仁兄,他們平時隻知道磨洋工,可是當下士他們卻又認為應該是他們的份了,所以他們老是跟我過不去。
這些人呀,簡直讨厭透了。
”他表白得一激動,嗓子都沙啞了。
“我知道這士官不好當,我也不否認我工作中有錯誤,不過我願意盡心竭力,認認真真,邊學邊幹。
你倒說說,還能要我怎麼樣呢?”
“沒說的,真是沒說的。
”戈爾斯坦說道。
“我跟你說了吧,戈爾斯坦,我倒是一直在觀察你,我覺得你這人不錯。
你幹活我也看到了,的确賣勁,當士官的誰見了都會滿意的。
幹得好,不要愁沒人看到嘛。
”不知怎麼一來,史坦利對戈爾斯坦的優越感又露頭了,他的口氣雖然親切、和婉,卻含有一絲居高臨下的味道。
他是士官在跟個新兵說話哪。
他居然忘了,才兩分鐘前,他還巴巴地等着戈爾斯坦說一聲喜歡他呢。
戈爾斯坦高興是高興,可是高興得總有些膩味,心想:這就是部隊裡的世道人情了。
一個小後生的看法,就能起那麼大的作用。
威爾遜又在哼哼了。
他們就停止了談話,在毯子裡一扭身,用胳膊肘支起身來聽。
隻聽布朗歎了口氣,早又坐了起來,在那裡哄他呢。
“怎麼啦?夥計,怎麼啦?”他一副輕聲軟氣,就像哄小狗似的。
“喔唷唷,我的肚子呀,快痛死我啦。
真要命啊。
”
布朗替他把汗珠擦去。
“威爾遜,你看這是誰在跟你說話?”
“是你布朗吧?”
“對。
”布朗放了心。
威爾遜第一次把他認了出來,一定是好些了。
“你好點啦,威爾遜?”
“我很好,可就是啥也看不見。
”
“天黑啦。
”
威爾遜聲息微弱地咯咯一笑。
“我還當是因為肚子上有了窟窿,眼睛才看不見呢。
”他幹巴巴的嘴裡動了兩動,那聲音在黑暗裡聽去就像一個婦女在傷心訴苦,一時激動得嗓子眼兒都哽住了。
“真要命啊。
”他似乎在擔架上把身子轉了轉。
“我這是在哪兒啦?”
“我們要把你送回到海邊去,我、史坦利、戈爾斯坦、裡奇斯,一共四個人。
”
威爾遜慢慢領悟了這個意思。
“這麼說,執行任務我就不參加啦?”
“對,我們都不參加了,夥計。
”
他又咯咯一笑。
“這一下克洛夫特一定氣得像馬蜂捅了窩了。
哎呀糟糕,這一下我也逃不了啦,我要開刀排膿了吧,布朗?”
“對,把你的病治好。
”
“等我完了事,我身上就該有兩個肚臍眼了,下面一個上面一個。
嘿嘿,這一來那班娘們該把我當稀罕寶貝了。
”他忍不住想笑,出來的卻是幾聲輕輕的咳嗽。
“要說還有更稀罕的寶貝,那除非是長着兩個鳥了。
”
“你這個缺德鬼。
”
威爾遜打了個寒戰。
“我嘴裡有股血腥味兒呢。
要緊吧?”
“不要緊的,”布朗撒了個謊,“血是兩頭流的。
”
“我在排裡也算是個老資格了,可碰上這樣一場小打小鬧居然也會挨了揍,你看這不是氣死人麼。
”他往後一靠,似有所思。
“千萬千萬,肚子上的窟窿千萬别再作怪了。
”
“不會作怪了。
”
“你不知道,日本人還到那片開闊地上來抓我呢,他們離我隻有幾碼遠,還叽叽呱呱地說了會兒話,獨基啊可樂啊什麼的。
錯不了,是來抓我的。
”說着他打起哆嗦來了。
他又迷糊了!——布朗心想。
“你冷嗎,夥計?”
一聽到冷字,威爾遜全身都發抖了。
就在他剛才說話的時候,身上的燒慢慢退了,那種冷絲絲、汗津津的感覺有加無已。
此刻終于冷到渾身亂顫了。
“要加一條毯子嗎?”布朗問他。
“好,你有多的嗎?”
布朗就退下來,見有人還在說話,就去到他們那兒,問:“誰有兩條毯子嗎?”
誰也沒有馬上應聲。
後來還是戈爾斯坦開了口:“我隻有一條,不過我可以睡雨披。
”裡奇斯還在呼呼大睡。
史坦利于是也表示了态度:“我也睡雨披吧。
”
“你們兩個就合用一條毯子、一件雨披,我問你們一個借條毯子,一個借件雨披。
”布朗回到威爾遜身邊,把自己的毯子,連同募來的一條毯子、一件雨披,一起給他蓋上。
“好一點了嗎,夥計?”
威爾遜漸漸哆嗦得好些了。
隻聽他還含糊說道:“身上暖和。
”
“那就好。
”
兩個人半晌誰也沒說一句話,後來威爾遜又說起來了:“我有句話要說:你們大家這樣待我,我心裡領情。
”心頭湧起一陣感激,眼淚奪眶而出。
“你們都是大大的好人,我拿什麼也報答不了你們。
人有好朋友那才有意思,你們真是我忠實的朋友。
布朗啊,我向你起誓,以前咱哥們兒可能有時候會有些不愉快,可是這一次等我好了以後,我一定啥都為你去幹。
我一向知道你是個好朋友。
”
“哎,提這些幹什麼。
”
“不,做人總要……總要……”他心裡一急,說話也結巴起來了,“我心裡領情,我得對你講明,我今後永遠也不會對不起你了。
你隻管放心,我威爾遜決不會說你半句不中聽的話。
”
布朗連忙勸他:“别激動了,夥計。
”威爾遜的嗓門愈來愈大了。
“我要睡了,不過請你記住,我心裡是領情的。
”接下去又是連篇的胡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就不作聲了。
布朗呆呆地望着黑暗裡。
他再一次在心裡暗暗起誓:
我一定要把他送回去!——說起誓什麼的其實都不恰當,應該說這是對他周身上下每一分體力所發出的呼籲。
飛回到過去:
威廉·布朗今天不走運
他大緻可算中等身材,體形顯得太胖了點,孩兒臉,獅子鼻,滿面雀斑,一頭微微泛紅的棕發。
不過他眼圈四周卻早已起了皺紋,下巴上還長了幾個“叢林瘡”。
仔細一看,足有二十八歲年紀。
左鄰右舍沒有不喜歡威利·布朗的,瞧這孩子有多老實,讨人喜歡的小臉看去有多眼熟。
這樣的小臉在各地的小店鋪裡到處可以見到,在小銀行和小公司的一些案頭鏡框裡也是常見的。
令郎長得真是漂亮——人家見了他總要在他爸爸詹姆士·布朗的面前誇上一句。
孩子長得還可以,可你沒見到我女兒呢,我女兒才真是長得一表人才。
威利·布朗人緣極好。
他那班小朋友的媽媽沒有一個不疼他的,老師沒有一個不寵他的。
可是他卻常常以怨報德。
噢,那隻臭老鴉!——他指的是老師——我連啐她一口都還覺得她不配呢。
(說着一口唾沫啐在校園裡灰溜溜的焦草皮上。
)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麼就不肯讓我太平點兒。
他的家庭也很美滿。
是好人家出身。
爸爸在塔爾薩的鐵路上工作,盡管起初也不過是個場站人員,如今可早已是坐寫字間的了。
他們在郊區有自己的住宅,宅邊還有一塊不小的地。
吉姆(詹姆士的愛稱)·布朗辦事一貫穩健,住宅的裝修增建總是點點滴滴地進行,今天修衛生設備,明天修閉不緊的門,反正從不間斷。
他是決不背債的。
愛拉和我平日的用度都要嚴格按照預算——他故意帶着些不以為然的口氣說。
隻要發現有了一點超支,就削減本星期酒類項下的支出。
(帶着幾分歉意)我總覺得,酒恐怕應該算是一種奢侈品,何況現在買酒還是犯法的哪,再說,酒喝多了不定還會引起失明呢。
他還很注意了解天下大勢。
《星期六晚郵報》和《柯裡爾》他是必讀的,二十年代初期他還是《讀者文摘》的紀念訂戶。
遇到有客人來聊天,這些就大有用處了,不過人家發現他有一點不大老實,就是,文章的内容他往往談得頭頭是道,可文章是人家寫的他卻絕口不提。
你知道一九二八年有三千萬人抽煙嗎?——比如他就會這樣對人說。
他還愛看《論著文摘》,所以對政界上的事也能經常了如指掌。
我雖然一向就是個民主黨人,可上次大選我卻投了胡佛的票——他樂呵呵地坦白了出來。
不過下一次我恐怕要投民主黨的票了。
按照我的想法,這個黨在台上待了一陣,就應該換那個黨上台。
太太直點頭。
這種政治上的事,我總是讓吉姆給我引路的。
她沒有接下去介紹她的治家之道,不過那也是可想而知的。
高尚的親友,美滿的家庭,逢星期天不用說還要去做禮拜。
布朗太太唯獨對所謂“新道德”持激烈的反對态度。
我真想不通,你看人家,怎麼都不敬上帝了。
婦道人家都在酒吧間裡公然喝酒,什麼不要臉的事都幹得出來,這算什麼行為,哪還有一點基督徒的味道。
先生點了點頭,也沒放在心上。
對此他是有一些保留的。
不管怎麼說,女人家比起男人來總要虔誠些吧,她們的信教才真算得上是信教呢——不過這都是他的私房話了。
當然他們對自己的孩子也是非常得意的。
他們會興緻勃勃地告訴你,威廉上了中學了,帕蒂在教他學跳舞呢。
前些時經濟恐慌啊什麼的一頓折騰,我們真擔心孩子會上不了州立大學,不過現在看來這問題不大。
她還會補上一句:布朗先生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孩子們上大學,他自己就沒福氣上大學啊。
弟弟和姐姐,倒真是一對好朋友。
滿室陽光的起坐間裡,槭木沙發的一邊是當擺設的花瓶(原先倒是作花盆用,栽過橡膠樹,後來橡膠樹死了),一邊擺着收音機,姐姐讓他挽着她跳舞。
你瞧,小威利,一點不難的。
你用不着膽小,隻管在我腰裡摟着好了。
誰不敢在你腰裡摟着啦。
看你不出,倒一點也不像個毛孩子的樣子!——她是中學畢業班學生,所以口氣也是高他一等。
我看哪,不用多久就可以找對象啦。
嗬!他氣壞了,拉開嗓門喝了一聲。
可又感到她兩顆小奶子熱乎乎的觸着了自己的胸口。
他也快有她那麼高了。
誰找對象啦?
你呀。
他們在光滑的紅石地上練着舞步。
嗨,帕蒂,下回托姆·埃爾金斯要再來看你,我想找他說句話。
我要問問他,按我這個身量過兩年是不是有希望進橄榄球隊。
托姆·埃爾金斯?這個傻瓜蛋!
(姐姐也說粗話了。
)他對她瞅瞅,有些反感。
托姆·埃爾金斯又怎麼啦?
沒什麼,威利,我包你進得了就是。
可惜他的身量總是不夠大,不過他讀到三年級就當上了啦啦隊的總司令。
他還說服爸爸給他買了一輛舊汽車。
你不了解情況,爸爸,我是真的少不了一輛車。
一個人總難免要走動走動吧。
比如上星期五,我得召集全體啦啦隊員為華茲沃思的那場比賽先排練一下,就為了趕來趕去找人,整整花掉了一個下午。
孩子啊,這肯定不會是浪費嗎?
我是真的少不了,爸爸。
到暑假裡做工掙錢還你都可以。
這倒不是錢的問題,當然我覺得你自己還是應該注意點兒,别弄得愈來愈嬌了。
這樣吧,我回頭跟你媽媽再商量一下。
最後勝利還是屬于他的,他笑了。
這次跟爸爸談話時,其實在他的頭腦深處,在他誠誠懇懇的外表底下,他想起的卻是許許多多其他的話。
(體育課後小夥子們在更衣室裡的閑談,在地窖“俱樂部”裡的無所不至的議論。
)
有句俗話:沒有汽車,就追不了姑娘。
臨畢業那年最痛快了。
他當上了學生會的幹事,學校裡開舞會都歸他管。
星期六晚上他總要約個女朋友到皇冠大戲院去看一趟戲,偶爾還相約到城外的小酒店裡去玩個暢快。
星期五晚上在女生宿舍還有跳舞會。
那年有一個時期他甚至還有了固定的女朋友。
給啦啦隊當司令,那還是絕對少不了的。
下身穿一條白絨褲,上身是觸目顯眼的白運動衫,秋天風緊,這身打扮還真有點冷呢,他蹲在那裡,隻好一起一落大做起屈膝運動。
面前,上千個小夥子在大聲呐喊,穿綠格子裙的姑娘跳上跳下,把膝蓋都凍紅了。
咱們一起來喊“卡德利呱呱叫”!——他拿着麥克風奔過來奔過去,大聲發令。
一時大家肅然無聲,屏息而待,隻見他伸出一條胳臂,高高地舉過頭頂,猛地向前一揮。
卡德利中學好……卡德利中學妙!
學校好!球藝高!
卡德利卡德利呱呱叫!
上千個小夥子把眼睛盯住了他,一齊呐喊,他呢,側身一個筋鬥,兩手一拍,起來沖着球場一亮相,做出一副全力聲援、一心祈求的姿勢。
這裡一切都聽他的。
上千個小夥子全都得聽候他的調度。
這樣壯觀的場面,真叫人一輩子回味無窮啊。
趁着籃球季和棒球季之間的空隙,他把汽車拆開,排氣管上裝了隻消聲器(排氣的聲音叫他聽得讨厭透了),變速箱裡上足了潤滑油,最後還把車身底盤漆成了淡淡的綠色。
同爸爸做了幾次重要的談話。
我們得認真考慮一下你今後的志願了,威利。
我倒很想去讀工,爸爸。
(這并不意外。
這個問題爺兒倆已經談過多次了,不過這一次彼此都很心照:今天要正經談一談了。
)
那好極了,威利。
我總怕自己的想法影響了你的意見,不過你要讀工,我是再稱心也沒有了。
我可喜歡機械呢。
那我早就看出來了,孩子。
(頓了一下)你的興趣在航空工程?
我是想讀這個系。
對,孩子,你選對了。
這方面的事業大有發展前途。
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有一件事我想要提一下,威利。
我發現你近來有點自高自大,當然也不是說就有多麼嚴重,而且你在我們面前還是知道檢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