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
叢林中的那支大軍雖已給排除在他的思路以外,可他還是覺得此時此刻自己仿佛一個軀殼同時兼有好幾重身份,打這一炮不過是體現了他這個人的一個方面。
打一炮就是一聲巨雷、一派火海、一股熏人的硝煙,全師那麼多大炮,打起來就要厲害幾十倍、幾百倍,可是這些隻占了他幾個腦細胞,隻占了他大腦皮層上幾道最淺的皺襞。
他腦海裡的全局還要大得多,那是一個徹底的暴力世界,是一切黑暗勢力的總彙合。
在當時那黑沉沉的夜色裡,他覺得自己威力之大,絕不是歡欣兩字所足以表示的;所以他顯得又冷靜,又嚴肅。
後來他就坐吉普車回指揮部去了,回去的路上他的心情好極了。
人還是那麼緊張,還是有一點點狂熱,但是這種興奮的狀态不是表現為心神不定,而是表現為腦細胞達到了高度的活躍。
然而究其實那也無非是随意東想想、西想想,自得其樂,就像一個小孩子逛玩具店,允許他喜歡什麼就拿什麼玩兒,玩膩了就扔開。
這樣的體驗将軍以前也不是沒有過。
無論幹了什麼新奇的體力活動,他總會變得這樣振奮,這樣靈敏。
回到帳篷裡,把外出期間積在案頭的不多幾份公文匆匆看了一下。
此刻他不想細看,公文中的重點部分要領會、要記住,他現在沒有興趣做這種細緻的工作。
他又到帳篷外去站了會兒,吸了幾口夜晚清新的空氣。
營地上早已悄無人聲,簡直有點陰森森的,月光下隻見四外輕霧空明,林木都像罩了一層稀薄的銀紗。
在此時的心情下,他覺得這熟悉的一切反倒如在夢中了。
他不禁感歎起來:黑夜裡的大地竟完全變了樣了!
轉身進了帳篷,他遲疑了一下,才打開了辦公桌邊上一隻小小的綠色公文櫃,取出一本登記簿那樣的黑面子厚筆記本。
這是他已經記了多年的日記,私下有什麼想法,他都記在這本日記上。
他内心的想法本來都是找瑪格麗特說的,可是結婚一兩年以後,小兩口生分了,這本日記才顯得重要起來,在其後的這許多年裡,他記滿了好幾大本,都加了封,藏得好好的。
但是他在記日記的時候總覺得似乎有點見不得人,有如一個孩子走進浴室,把門一關,就覺得很不好意思似的。
他不僅有這樣的下意識,也常常有這樣的思想活動——他自己不十分注意,其實他心裡早已有所準備,萬一叫人看見,他也有話可說:“請你稍等一會兒,少校(也說不定是上校以至中尉、少尉),我有些事情要記一下,免得忘記。
”
現在他把日記翻到空白的一頁,拿着鉛筆,想了好一會兒。
從炮兵連回來的一路上,腦子裡湧現出許許多多新的感受、新的想法,他知道這些還會重現,所以等了一下。
他似乎又摸到了那拉火繩的磨得光光的蛋形捏手。
真像牽着一頭野獸!——他心想。
這個比拟引出了一連串的想法。
他在這一頁的頭上寫下了日期,鉛筆在兩個指頭中間轉了一下,筆下就寫開了:
說武器不止是機械而已,說物也有物性,好似人有人性一樣,這并不完全是無謂的想入非非。
今天晚上我摸了一下大炮,在這方面得到了很大的啟示,我愈想愈覺得打炮極似一個生殖的過程,然其終極目的則截然相反。
他自己也覺得這個比喻未免有點新鮮。
接着記到那性的象征時,他心裡感到有點不是味兒,不禁想起了達維克基奧:
我看這榴彈炮倒頗似一隻蜂王,下等雄蜂都來交配。
炮彈好比雄性生殖器官,亮閃閃的鋼管好比雌性生殖器官,炮彈通過炮管,飛過高空,着地發火。
在詩人的心目中,大地不就是娘胎的形象嗎?
就是炮兵的口令用語也頗堪注意,那種猥亵的含意是相當露骨的。
大概我們這些日常侍候死亡之神的,從這種語言中都不知不覺獲得了一種滿足吧。
“擺開架尾”啦,“平整炮座”啦,“瞄準目标”啦。
記得我去視察過一個訓練班,訓練班上的學員對這套用語就興趣奇大,連講課的那個下級軍官都說了:“這麼大的洞口假如你這炮彈還塞不進去,我真不知道你将來怎麼辦?”這個意向恐怕很值得分析。
是不是可以用精神分析法來做些研究呢?
其他武器也是如此。
德國人在歐洲戰場上使用餌雷,我們在穆托美島三一八高地上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碰上這種危險的玩意兒,就好比害蟲橫行,盡撞上些又肥又黑其醜無比的小東西,叫人一想起來就肌膚起栗、直打惡心,看到壁上的畫挂歪了也吓得不敢去擺正了——生怕把畫一動,畫框背後就會竄出幾隻大黑蟑螂來,這跟戰場上生怕拉響餌雷又有什麼兩樣呢?
坦克和重型卡車仿佛叢林裡笨重的大家夥雄鹿和犀牛,機關槍可不就像叽叽呱呱的長舌婦,一條舌頭可以一下子撂倒許許多多人?還有步槍,是人的不露形迹的臂膀,是人的威力的延長。
這種種武器,不都有原型可尋嗎?
反過來說,人一打仗,倒是都成了機器,不大再像人類了。
這話是有些道理的,看來是不錯的。
打仗,就是組織成千上萬成了機器的人,讓他們在習慣的支配下殺上戰場,烈日當頭曬得他們汗氣蒸騰,有如車頭上的水箱,一遇下雨又凍得他們哆哆嗦嗦,僵得像塊鐵闆。
我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