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卻直發虛。
可是第二天早上看見那人已經不在,波蘭克才放下了心。
哼,真是打不死的酒鬼!——他想起了那些大孩子教給他的話。
他十歲那年,爸爸死了,料理完喪事以後,媽媽打發他到屠宰場去,想讓他就在那兒幹活。
可是才過了一個月,上面來了查曠課的,媽媽走投無路,隻好把波蘭克往孤兒院裡一送。
一進孤兒院就有許多新的“功課”要學,其實那也都不算太陌生。
現在更得注意别犯了事給逮住,一逮住那個苦就吃大了。
把手伸出來,卡西米爾。
做什麼,嬷嬷?我幹了啥啦?
伸出來。
狠命的一戒尺打在手心裡,痛得他跳了起來。
我的爺叔(耶稣)!
卡西米爾,你出言不敬,還得罰你。
黑袖子裡的胳膊一舉,又是一下手心。
他在孩子們的哄笑聲中回到了座位上。
雖然痛得眼淚都挂了出來,他還是似笑非笑地把嘴一咧,悄悄說了聲:沒什麼!可是手都已經腫了起來,害得他揉了一個上午。
體操教師叫派費爾,對這個家夥尤其得小心提防。
列隊進了食堂,得先默禱三分鐘。
派費爾就在長凳背後來回巡查,專捉偷偷說話的人。
波蘭克眼梢角左右一掃,身後好像沒有人。
不知今兒晚上吃些什麼名堂?
嗵的一家夥!頭上疼得火辣辣的,一層一層往裡透,腦殼裡也一層一層受到震蕩,隻覺得暈暈乎乎直打轉。
你倒好啊,波蘭克,我說不許出聲,就是不許出聲。
他呆呆地瞪着面前的盤子,隻能等疼痛自己消失。
咬緊了牙關死命忍住,才沒有用手去揉腦袋。
事後的話:天哪,派費爾這個家夥背後長着眼睛哩!
有時候可以用些小計。
派費爾或者神父、嬷嬷不在的時候,這裡實際的頭兒是個十四歲的大孩子,叫“左撇子”裡佐。
你呀,跟他一定得拉上點交情,要不就别想出頭。
“左撇子”,有什麼事能為你效勞嗎?(這話是十歲的波蘭克說的。
)
“左撇子”正在跟他的助手說話。
滾開點兒,波蘭克。
唷,怎麼啦?我哪兒礙着你啦?
滾開點兒。
他在宿舍裡轉了一圈,把五十張床鋪,連同那些半開半掩的小櫃子,都摸了個遍。
在一隻小櫃子裡發現一隻蘋果、四枚分币,還有一個小小的十字架。
他偷了十字架,不慌不忙回到“左撇子”的鋪位上來。
嗨,“左撇子”,我有件東西送給你。
我要這玩意兒有屁用?
當件禮物送給凱瑟琳嬷嬷不好嗎?
“左撇子”考慮了一下。
不錯……不錯。
你從哪兒弄來的?
從卡拉漢的鋪上“掏”來的。
不過你放心,隻要你關照他别聲張,包他不會嚷嚷。
這我不會自己去“掏”?
省了你的麻煩哪。
“左撇子”笑了,波蘭克的計策也成功了。
不過也有義務。
“左撇子”喜歡抽煙,晚上熄燈以後可以偷偷抽上半包而不緻被發現。
所以就專門有一支隊伍,每隔一天要夜出一次,去給“左撇子”搞香煙。
天一黑,四個孩子就偷偷溜到孤兒院的圍牆腳下,兩個墊腳,兩個上牆。
上牆的兩個跳到外邊的馬路上,過兩條街到商業地段,找一家糖果店,在店門口的報攤跟前磨蹭。
一會兒波蘭克進了店,走到香煙櫃前。
小弟弟,要買什麼?——糖果店老闆迎上來問。
呃,我要買……他朝店門外一望。
先生,那個孩子在偷你的報紙哪!于是同黨飛快往街上逃,老闆拔腳在後面追。
波蘭克急忙抓起兩包香煙,對着哇哇亂叫的老闆娘把大拇指往鼻尖上一搭,做了個“見鬼去吧”的手勢,就朝另一頭撒腿跑了。
十分鐘以後,兩人在孤兒院的圍牆外會合。
一個托起另一個先翻上牆頭,然後一個伸下手來,另一個拉着他的手攀上去。
他們偷偷穿過空空的走廊,把香煙給了“左撇子”,就回到自己的床上去睡覺,前後總共不過花了半個小時。
這算得了什麼——波蘭克對隔壁床上的孩子悄悄說道。
一次,“左撇子”抽煙給發覺了。
違犯院規特别嚴重的,就有特别的處罰辦法。
阿格尼絲嬷嬷讓孩子們列成了一行,叫“左撇子”叉開兩腿騎在一條闆凳上,把屁股撅得高高的。
一長行的孩子,就得一個個依次過來,每人打他一下屁股。
可是孩子們全不敢打重,一個接一個,都隻是過來輕輕拍了一下。
阿格尼絲嬷嬷火得要命。
她大喝一聲:你們要替我把弗朗西斯狠狠地打!誰不照辦,我就罰誰!
輪到下一個,上來既不輕也不重地把“左撇子”打了一下。
阿格尼絲嬷嬷叫他把手心伸出來,手裡的戒尺馬上重重地給了他一手心。
于是孩子們就一個個先上去打了“左撇子”,再回過頭來自己挨一下手心。
阿格尼絲嬷嬷氣壞了。
她暴跳如雷,身上的長袍嚓嚓亂響。
嘴裡一再嚷嚷:把弗朗西斯狠狠地打!
可是誰也不聽她的。
孩子們一個接着一個,挨過了手心,就在旁邊站成一圈看他們的。
“左撇子”哈哈大笑。
輪完一遍以後,阿格尼絲嬷嬷半晌沒動,顯然是在心裡盤算要不要叫他們重新打過。
可是她終于認了輸,于是就擺出一副冷冰冰的口氣,叫大家排了隊去上課。
波蘭克倒真是上了深刻的一課。
他對“左撇子”佩服得不得了。
小孩子還無法用言語來表達,隻是一個勁兒搖頭。
好家夥,“左撇子”真有兩下子!
兩年以後,媽媽來把波蘭克領回家去。
一個姐姐已經出嫁,兩個哥哥已經出去做工。
他臨走前,“左撇子”用幫會裡的握手禮跟他握了手。
你是個好樣兒的,老弟,等我明年出去了,我一定去看你。
又回到了老街上,他這個年紀又有這個年紀新的玩樂方式。
吊電車是家常便飯,到鋪子裡偷點兒是收入的來源。
最好玩的還數抓住一輛高速行駛的運貨卡車,吊在後擋闆上到了城外,一口氣搭上十五英裡的飛車。
媽媽給他在肉鋪子裡找了個送貨的活兒,這個差使他幹了兩年。
幹這個差使也有妙不可言的時候。
他十三歲那年,一次送肉上門,碰到一個女主顧來打他的主意了。
哈啰——那女人開出門來招呼說——哎呀,你的媽媽就是……就是……
太太,我的媽媽是欽微支太太。
對,我認識你媽媽。
太太,請問這肉放在哪兒?
放在那兒好了。
他放下了肉,對她看看。
太太,沒别的事兒了吧?
坐會兒嘛,你一定累了。
不了,我還有很多貨要送呢。
坐會兒嘛。
他盯了她一眼。
那好,我就坐會兒吧。
事後他覺得,他像是補上了一課,這一下心裡就敞亮了。
他本來早就看透了:男人是沒有一個靠得住的;但是倒沒有去想過女人如何。
現在他可以肯定女人也一樣爾虞我詐,朝三暮四,千萬信不得。
臨走之時:好,再見了……
你叫我格特魯德好了。
說完咯咯一陣癡笑。
倒沒有想到過她還有個名兒呢。
在他的心目中她直到現在還隻是一位要他送肉上門的顧客某太太。
再見了,格蒂(格特魯德的昵稱)。
過天再來看你。
過了好幾個鐘頭他才回過神來,對這種久聞其名的勾當反複回味,感到美妙無比,自忖真是飛來之福。
第二天他又順便去看了她,這一年夏天,他就成了她門上的常客。
幾年一晃過去了,他年紀也大起來了,雖說學問始終沒有長進,畢竟還是長了許多見識,不過他的情況卻很少變化。
工作是換過不少,做過賣肉的,在屠宰場裡管過牲口,甚至還替住在北區的某某人家開過汽車,可是他很快就覺得自己再也沒有什麼工作可換了。
新的差事簡直都還沒有好好幹上手,就已經覺得沒啥幹頭了。
一九四一年,他十八歲,有一次在看球賽時又遇到了“左撇子”裡佐,他們就在一塊兒坐。
“左撇子”已經發福了,看上去是一副财源旺盛的樣子。
留了小胡子,真不像二十二歲,倒像是三十已過。
哎,波蘭克,你一向在哪裡得意呀?
到處撞運氣呗。
“左撇子”笑了。
波蘭克老弟還是沒改老脾氣!夥計,你可真會逗樂兒。
你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