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不來找我呢?你來的話我早就給你找個好差事了。
不瞞你說,一直抽不出空啊。
(其實這裡邊還另有個原因。
他雖然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卻抱定了一個做人的宗旨。
就是:好朋友一旦“發”了,不請你的話你就千萬别去找他。
)
那你在我的手下幹好了。
哎呀呀諾維科夫,你這個要命的俄國佬啊!你今天打球是沒帶眼睛還是怎麼着!波蘭克狂叫完了這才坐下,把腳往前排椅子上一擱。
你說什麼來着?
你在我的手下幹好了。
波蘭克做了個鬼睑,噘了噘嘴巴。
咱哥們兒的事總該好說吧——他用切口說。
他從頭兩個月的收入裡省下了一筆錢,憑這筆現錢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買了一輛汽車。
晚上吃過晚飯以後,就駕着汽車到一些糖果店和理發店去收彩票賬。
收齊以後,到“左撇子”家裡把取到的現款和票據交掉,就又回自己新租的那套一應俱全的公寓。
就是這樣的工作,可以掙到一百塊錢一個星期。
一天夜裡,卻碰上了一件有點稀罕的事兒。
嗨,阿爾,你好嗎?他在雪茄櫃前停了一下,挑了一種三毛五兩支的。
(叼在嘴裡轉呀轉的)你說什麼?
這阿爾是個中年人,提了一袋輔币,迎着他走了出來。
嗨,波蘭克,這裡有個人要領獎金。
他的彩票中彩了。
波蘭克聳聳肩膀。
你為什麼不告訴這位幸運的先生,弗雷德明天就會把獎金送來?
我告訴他啦,他就是不信。
喏,他就在那邊。
(一個寒酸相的瘦個子,長着紅紅的尖鼻子。
)
是怎麼回事啊,老兄?——波蘭克說。
我話要說清楚,先生,我不是來找麻煩的,也不是存心來吵架的,我的彩票中了彩,我是來領獎金的。
你先等等,老兄,讓我先喘口氣。
他對老闆眨了眨眼。
那你也用不着這樣大叫大嚷啊。
聽我說,先生,你讓我把錢領了去不就完了嗎。
572号中了彩,不是嗎?瞧,彩票在這兒。
(幾個進來買糖果的孩子來看熱鬧了,波蘭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
)
咱們到裡間談去。
(進了裡間,他把門一關。
)好啊,老兄,你中彩了,獎金明天就送來。
我們收款是一個人,兌獎又是一個人。
我們的公司大得很哪,老兄,又不是你一張彩票的事。
誰能擔保你們的人一定會來呢?
你這張彩票押了幾個錢?
三分錢。
那你的獎金就是二十一塊咯?怎麼着,你以為二十一塊錢就能叫我們破産啦?他哈哈大笑。
半個子兒也不會少你的,老兄。
(那隻手還是抓着他的前臂不放。
)我今兒晚上就要,先生,我想喝一杯,都快讒死啦!
波蘭克歎了口氣。
喏,老兄,你拿一塊錢去。
明天兌了獎還給弗雷德就是。
那人接了錢,望着手裡的錢半信半疑。
你真夠朋友,先生。
好啦好啦,老兄。
(他一端肩膀,甩掉了那人的手,就穿過店堂,出門上車。
)在去下一站的路上,他不住地搖頭,心裡感到無比輕蔑。
小家子氣!中了二十一塊錢的彩,就隻當我們要張羅三天三夜才還得清他的債,這傻瓜蛋!哼哼!為了二十一塊錢東鑽西鑽,也有這樣沒出息的賭鬼!
哈啰,媽媽,你好嗎?卡西米爾的好媽媽呀,你好嗎?
媽媽疑心重重的目光從門縫裡看了好一陣,才認出他來,于是就把門開大了。
孩子,都有一個月沒看到你啦——她用波蘭話說。
兩個星期,一個月,還不是一樣?你看我這不是來了嗎?一點糖果,給!(看到她臉上疑惑的神氣,他皺了皺眉。
)你的牙齒還沒有去補嗎?
媽媽聳聳肩膀。
我買了點東西把錢用掉了。
哎呀,媽呀,那你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去補呀?
我買了幾塊衣料。
又是給瑪利買的?
大姑娘沒出嫁,總要做幾件衣服吧。
唉!(瑪利已經走了出來,冷淡地向他點了點頭。
)你近來在幹些啥呀,還在吃閑飯嗎?
不許你胡說,卡西米爾。
他拉了拉背帶。
你到底為什麼不肯嫁人,讓媽媽也輕松點兒?
因為男人都像你,你們都是安的一個心眼兒。
她想要去當修女——媽媽說。
當修女?我的老天爺:他把姐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眼。
當修女!
史蒂維認為恐怕也隻能這樣。
他平心靜氣地瞧了瞧姐姐瘦削憔悴的臉兒、眼眶下發黃的皮膚。
是啊,看這光景恐怕也隻能這樣了。
輕蔑的心理又在他胸中蠢動了,輕蔑中還隐隐有些可憐。
媽媽,那我可就托她的福了。
你這個無賴——瑪利罵了起來。
别嚷嚷——媽媽說。
好吧,孩子,既然你願意托她的福,也就是了。
唉!(都怪自己。
怎麼好說托她的福呢。
)好吧,就當修女去吧……史蒂夫怎麼樣啊?
他幹活夠辛苦的。
他的小兒子邁蓋又病了。
我改天去看他。
你們兄弟妹妹幾個,要互相團結才好啊。
(兩個已經死了,餘下除了瑪利和卡西米爾以外也都男婚女嫁了。
)
是啊。
媽媽這屋裡的開銷都是他負擔的:東一張西一張的抽紗碗墊、簇新的軟墊椅、五鬥櫃上的燭台,都是他買來的。
可是這屋裡總有股說不出的灰溜溜的味道。
嗐,不好受!
你說什麼,卡西米爾?
沒什麼,媽媽,我得走了。
你還才來呢。
對,我知道。
喏,這幾個錢你拿着。
你的牙齒千萬去補一補,好不好?
再見,卡西米爾。
(這是瑪利說的。
)
啊,再見,親愛的。
他又瞅了她一眼。
要去當修女?就去當呗。
祝你幸運啦,親愛的。
謝謝你,卡西米爾。
對了,我也有些小意思送給你。
收下吧。
他往她手裡一塞,就匆匆出了門,下樓而去。
看見幾個頑童正在撬他汽車上的輪毂蓋,他趕緊把他們轟開。
還剩三十塊錢。
要維持三天可不大容易呢,近來他在“左撇子”家裡打牌老是輸錢。
波蘭克聳聳肩膀。
是赢是輸,反正看運氣吧。
他一把推開了坐在他膝頭上的那個“黑裡俏”的小女人,懶洋洋地走過去跟“左撇子”和卡勃裡斯基幫的那位好漢相見。
宴會上請來的四人樂隊樂聲柔婉,茶幾上早已潑上了好些酒。
有什麼見教,“左撇子”?
我請你來見見沃利·博勒蒂。
彼此點了點頭,寒暄了幾句。
你是個可靠的人,波蘭克——“左撇子”說。
那可不含糊。
卡勃裡斯基想找一個人替他掌管他地面上南路的姑娘。
就為這事?
就為這事。
他尋思了一會兒。
(幹這檔子事進賬肯定要比現在大,而且要大得多,這他倒是用得着,可是……)這種事不好辦哪——他不覺沉吟起來。
(隻要政界上風向一轉,哪個部門把臉一變,他就難免要成為挨打的靶子。
)
你今年多大啦,波蘭克?
二十四——他撒了個謊。
還年輕着哪——那個叫沃利的說。
這事我要考慮考慮——波蘭克說。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事做不出決斷。
不忙,不過下個星期說不定就要開張了。
那就讓我考慮一下吧。
可是第二天,他正還委決不下,卻收到了征兵局的通知。
他輕輕罵了一聲。
他知道麥迪遜街上有個人會給人破耳鼓,就給此人打了個電話。
但是還沒有到他那兒,波蘭克半路上又改變了主意。
唉,見鬼,真是撞上晦氣了!他掉轉了車頭往回開,心裡倒平靜了下來。
從腦瓜子的背旮旯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奇想。
一定是該我搞出大名堂來了!——他自言自語說。
可惜,他是想錯了。
波蘭克沒有聽說過寫小說常有所謂“救星一到,矛盾皆了”的手法,所以碰到了這樣的事他就覺得新奇了。
考慮來考慮去,正在委決不下,忽然天外飛來了一個新的主意。
他暗暗咧嘴一笑。
看來我面前的路是絕不了的!
他的奇想卻轉眼就洩了氣。
雖說天外飛來了新的主意,可是再仔細一想,其實自己隻要挖空心思想下去,竅門還怕找不到嗎?
啵——他猛地一按喇叭,飛一般超越了前面的一輛卡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