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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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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不來找我呢?你來的話我早就給你找個好差事了。

     不瞞你說,一直抽不出空啊。

    (其實這裡邊還另有個原因。

    他雖然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卻抱定了一個做人的宗旨。

    就是:好朋友一旦“發”了,不請你的話你就千萬别去找他。

    ) 那你在我的手下幹好了。

     哎呀呀諾維科夫,你這個要命的俄國佬啊!你今天打球是沒帶眼睛還是怎麼着!波蘭克狂叫完了這才坐下,把腳往前排椅子上一擱。

    你說什麼來着? 你在我的手下幹好了。

     波蘭克做了個鬼睑,噘了噘嘴巴。

    咱哥們兒的事總該好說吧——他用切口說。

     他從頭兩個月的收入裡省下了一筆錢,憑這筆現錢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買了一輛汽車。

    晚上吃過晚飯以後,就駕着汽車到一些糖果店和理發店去收彩票賬。

    收齊以後,到“左撇子”家裡把取到的現款和票據交掉,就又回自己新租的那套一應俱全的公寓。

    就是這樣的工作,可以掙到一百塊錢一個星期。

     一天夜裡,卻碰上了一件有點稀罕的事兒。

     嗨,阿爾,你好嗎?他在雪茄櫃前停了一下,挑了一種三毛五兩支的。

    (叼在嘴裡轉呀轉的)你說什麼? 這阿爾是個中年人,提了一袋輔币,迎着他走了出來。

    嗨,波蘭克,這裡有個人要領獎金。

    他的彩票中彩了。

     波蘭克聳聳肩膀。

    你為什麼不告訴這位幸運的先生,弗雷德明天就會把獎金送來? 我告訴他啦,他就是不信。

    喏,他就在那邊。

    (一個寒酸相的瘦個子,長着紅紅的尖鼻子。

    ) 是怎麼回事啊,老兄?——波蘭克說。

     我話要說清楚,先生,我不是來找麻煩的,也不是存心來吵架的,我的彩票中了彩,我是來領獎金的。

     你先等等,老兄,讓我先喘口氣。

    他對老闆眨了眨眼。

    那你也用不着這樣大叫大嚷啊。

     聽我說,先生,你讓我把錢領了去不就完了嗎。

    572号中了彩,不是嗎?瞧,彩票在這兒。

    (幾個進來買糖果的孩子來看熱鬧了,波蘭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

    ) 咱們到裡間談去。

    (進了裡間,他把門一關。

    )好啊,老兄,你中彩了,獎金明天就送來。

    我們收款是一個人,兌獎又是一個人。

    我們的公司大得很哪,老兄,又不是你一張彩票的事。

     誰能擔保你們的人一定會來呢? 你這張彩票押了幾個錢? 三分錢。

     那你的獎金就是二十一塊咯?怎麼着,你以為二十一塊錢就能叫我們破産啦?他哈哈大笑。

    半個子兒也不會少你的,老兄。

     (那隻手還是抓着他的前臂不放。

    )我今兒晚上就要,先生,我想喝一杯,都快讒死啦! 波蘭克歎了口氣。

    喏,老兄,你拿一塊錢去。

    明天兌了獎還給弗雷德就是。

     那人接了錢,望着手裡的錢半信半疑。

    你真夠朋友,先生。

     好啦好啦,老兄。

    (他一端肩膀,甩掉了那人的手,就穿過店堂,出門上車。

    )在去下一站的路上,他不住地搖頭,心裡感到無比輕蔑。

     小家子氣!中了二十一塊錢的彩,就隻當我們要張羅三天三夜才還得清他的債,這傻瓜蛋!哼哼!為了二十一塊錢東鑽西鑽,也有這樣沒出息的賭鬼! 哈啰,媽媽,你好嗎?卡西米爾的好媽媽呀,你好嗎? 媽媽疑心重重的目光從門縫裡看了好一陣,才認出他來,于是就把門開大了。

     孩子,都有一個月沒看到你啦——她用波蘭話說。

     兩個星期,一個月,還不是一樣?你看我這不是來了嗎?一點糖果,給!(看到她臉上疑惑的神氣,他皺了皺眉。

    )你的牙齒還沒有去補嗎? 媽媽聳聳肩膀。

    我買了點東西把錢用掉了。

     哎呀,媽呀,那你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去補呀? 我買了幾塊衣料。

     又是給瑪利買的? 大姑娘沒出嫁,總要做幾件衣服吧。

     唉!(瑪利已經走了出來,冷淡地向他點了點頭。

    )你近來在幹些啥呀,還在吃閑飯嗎? 不許你胡說,卡西米爾。

     他拉了拉背帶。

    你到底為什麼不肯嫁人,讓媽媽也輕松點兒? 因為男人都像你,你們都是安的一個心眼兒。

     她想要去當修女——媽媽說。

     當修女?我的老天爺:他把姐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眼。

    當修女! 史蒂維認為恐怕也隻能這樣。

     他平心靜氣地瞧了瞧姐姐瘦削憔悴的臉兒、眼眶下發黃的皮膚。

    是啊,看這光景恐怕也隻能這樣了。

    輕蔑的心理又在他胸中蠢動了,輕蔑中還隐隐有些可憐。

    媽媽,那我可就托她的福了。

     你這個無賴——瑪利罵了起來。

     别嚷嚷——媽媽說。

    好吧,孩子,既然你願意托她的福,也就是了。

     唉!(都怪自己。

    怎麼好說托她的福呢。

    )好吧,就當修女去吧……史蒂夫怎麼樣啊? 他幹活夠辛苦的。

    他的小兒子邁蓋又病了。

     我改天去看他。

     你們兄弟妹妹幾個,要互相團結才好啊。

    (兩個已經死了,餘下除了瑪利和卡西米爾以外也都男婚女嫁了。

    ) 是啊。

    媽媽這屋裡的開銷都是他負擔的:東一張西一張的抽紗碗墊、簇新的軟墊椅、五鬥櫃上的燭台,都是他買來的。

    可是這屋裡總有股說不出的灰溜溜的味道。

    嗐,不好受! 你說什麼,卡西米爾? 沒什麼,媽媽,我得走了。

     你還才來呢。

     對,我知道。

    喏,這幾個錢你拿着。

    你的牙齒千萬去補一補,好不好? 再見,卡西米爾。

    (這是瑪利說的。

    ) 啊,再見,親愛的。

    他又瞅了她一眼。

    要去當修女?就去當呗。

    祝你幸運啦,親愛的。

     謝謝你,卡西米爾。

     對了,我也有些小意思送給你。

    收下吧。

    他往她手裡一塞,就匆匆出了門,下樓而去。

    看見幾個頑童正在撬他汽車上的輪毂蓋,他趕緊把他們轟開。

    還剩三十塊錢。

    要維持三天可不大容易呢,近來他在“左撇子”家裡打牌老是輸錢。

     波蘭克聳聳肩膀。

    是赢是輸,反正看運氣吧。

     他一把推開了坐在他膝頭上的那個“黑裡俏”的小女人,懶洋洋地走過去跟“左撇子”和卡勃裡斯基幫的那位好漢相見。

    宴會上請來的四人樂隊樂聲柔婉,茶幾上早已潑上了好些酒。

     有什麼見教,“左撇子”? 我請你來見見沃利·博勒蒂。

    彼此點了點頭,寒暄了幾句。

     你是個可靠的人,波蘭克——“左撇子”說。

     那可不含糊。

     卡勃裡斯基想找一個人替他掌管他地面上南路的姑娘。

     就為這事? 就為這事。

     他尋思了一會兒。

    (幹這檔子事進賬肯定要比現在大,而且要大得多,這他倒是用得着,可是……)這種事不好辦哪——他不覺沉吟起來。

    (隻要政界上風向一轉,哪個部門把臉一變,他就難免要成為挨打的靶子。

    ) 你今年多大啦,波蘭克? 二十四——他撒了個謊。

     還年輕着哪——那個叫沃利的說。

     這事我要考慮考慮——波蘭克說。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事做不出決斷。

     不忙,不過下個星期說不定就要開張了。

     那就讓我考慮一下吧。

     可是第二天,他正還委決不下,卻收到了征兵局的通知。

    他輕輕罵了一聲。

    他知道麥迪遜街上有個人會給人破耳鼓,就給此人打了個電話。

     但是還沒有到他那兒,波蘭克半路上又改變了主意。

     唉,見鬼,真是撞上晦氣了!他掉轉了車頭往回開,心裡倒平靜了下來。

    從腦瓜子的背旮旯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奇想。

     一定是該我搞出大名堂來了!——他自言自語說。

     可惜,他是想錯了。

    波蘭克沒有聽說過寫小說常有所謂“救星一到,矛盾皆了”的手法,所以碰到了這樣的事他就覺得新奇了。

     考慮來考慮去,正在委決不下,忽然天外飛來了一個新的主意。

    他暗暗咧嘴一笑。

    看來我面前的路是絕不了的! 他的奇想卻轉眼就洩了氣。

    雖說天外飛來了新的主意,可是再仔細一想,其實自己隻要挖空心思想下去,竅門還怕找不到嗎? 啵——他猛地一按喇叭,飛一般超越了前面的一輛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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