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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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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不到有一點風。

    威爾遜不時會咕哝幾句,狂叫兩聲,可是誰也不去理他。

    他們雖說歇了下來,卻歇不好;累到筋疲力盡之後,有些影響早已悄悄入了骨,起初還隐而不露,到這時才顯了出來,使他們活生生地受罪了。

    他們想吐又吐不出來,時而渾身癱軟,昏昏然好半天,幾乎到了人事不省的地步,時而又一陣陣劇烈發抖,仿佛身體裡已經一點火力也不剩了。

     過了很久,大概總有一個小時吧,布朗坐起身來,取了幾片鹽片吞下,又喝了近半壺水。

    鹽片落了肚咕咕直鬧,不過人倒覺得爽快了些。

    他就站起來去看看威爾遜,可是這腿伸出去總有些異樣,軟綿綿的,好像長期卧病乍一起床似的。

    他問威爾遜:“夥計,覺得怎麼樣啦?” 威爾遜盯着他直瞅。

    他已經摸呀摸的,探起一隻亂顫的手,把覆在腦門上的濕手絹拉掉了。

    他沙啞着嗓子有氣無力地說:“布朗啊,你們還是把我扔下了吧。

    ”這一個鐘頭來他躺在擔架上,一直是忽而清醒忽而昏迷,如今已是疲極乏透了。

    他覺得再擡着他往前走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此刻隻要能留在這兒,他就心滿意足了。

    至于留在這兒會怎麼樣,他根本就沒去想。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就是:他可不想再往前走了,躺在擔架上颠簸折騰的痛苦,他再也經受不起了。

     布朗心裡動了,動得還挺厲害,所以他一時竟不敢相信威爾遜說的是真心話。

    “夥計,你在胡扯些什麼呀?” “把我扔下了吧,哥們兒,把我扔下了吧。

    ”威爾遜的眼裡湧出了幾滴不能自已的淚水。

    他搖了搖頭,不過神情是淡漠的,簡直像不大在乎似的。

    “我拉了大夥兒的後腿,還是把我扔下了吧。

    ”他心裡早已又糊塗了,他還當這是在執行任務,還當自己是因為發病才掉了隊。

    “我的肚子不好,老是拉個沒完,哪能不扯你們的後腿呢。

    ” 史坦利早已來到布朗的身邊。

    “他要我們幹啥,要我們把他扔下?” “嗯。

    ” “你看使得嗎?” 布朗有些冒火了。

    “看你說的什麼呀,史坦利,你這人怎麼啦?”不過布朗的心裡卻又一動。

    他渾身上下已經使不出一點勁了,真不想再往前走了。

    不過他還是吆喝了一聲:“得啦,弟兄們,咱們走吧。

    ”看見裡奇斯在不多遠以外睡着了,他來了氣。

    “得啦,裡奇斯,别再偷懶了好不好?” 裡奇斯慢慢醒了過來,看去也真似乎有點不愁不急的樣子。

    “我不過是歇會兒罷了,”他的口氣裡有些委屈的味道,“歇會兒難道也……”可是他沒有說下去,把皮帶一扣,走到擔架旁邊。

    “好,我準備完畢。

    ” 于是他們又出發了,可是他們這一休息卻休息壞了。

    本來倒有一種山窮水盡的危機感、緊迫感逼着他們向前,一休息這種心理就都消失了。

    他們走了幾百碼以後,又累得跟剛才歇下時幾乎不相上下了,火辣辣的太陽更是烤得他們頭暈腿軟。

    威爾遜現在也呻吟個不停了。

     威爾遜的呻吟叫他們頭痛。

    他們本來就覺得手腳不靈、力氣不濟,如今威爾遜哼一聲,他們就要打個閃縮,心裡一陣内疚,設身處地一想,他傷口的劇痛似乎也就都通過擔架的把手,傳到了他們的胳膊裡。

    起初半英裡的路,他們走的時候勉強還有點說話的勁頭,所以經常拌嘴。

    誰有點什麼動靜,都會惹别人生氣,彼此罵罵咧咧,一路不斷。

     “戈爾斯坦你這個渾蛋!你幹嗎不小心點?”史坦利感到擔架突然一震,就會這麼嚷上一聲。

     “你自己小心點吧。

    ” “大家都别吵了,省點力氣幹活好不好?”裡奇斯嘀咕了。

     “啐,去你的。

    ”史坦利嗓門還是很大。

     布朗隻好來幹預了。

    “史坦利,你的話也太多了。

    為什麼不省下點力氣來幹活呢?” 他們各不相下,都憋着一肚子氣,繼續趕他們的路。

    威爾遜又說胡話了,大家也都似聽非聽。

    “哥們兒,你們幹嗎不扔下我走你們的呢,我幹不下去了,屁用也沒有了,我隻會拉你們的後腿。

    哥們兒,把我扔下吧,我對你們隻有這樣一個要求。

    你們不用操心,咱老威爾遜一個人能自己對付。

    哥們兒,把我扔下了吧。

    ” “哥們兒,把我扔下了吧。

    ” 這句話,叫他們聽得肩膀癢癢的,一下子就傳到了指尖上,抓着擔架的手似乎有點放松了。

    布朗氣喘籲籲地說:“威爾遜,你在胡扯些什麼呀?”人人都在心裡打一場自己的仗。

     戈爾斯坦打了個趔趄,威爾遜就沖着他大叫:“戈爾斯坦呀,你這小子是飯桶,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呀,我都看在眼裡,你是飯桶。

    ”本來,在威爾遜的心目中這名字早已變了意思,他隻記得右腳的那個擔架柄叫戈爾斯坦,隻要擔架朝那邊一歪,他就大罵戈爾斯坦。

    不過這一回名字倒是跟人合了榫。

    “戈爾斯坦是飯桶,連酒都不敢喝的這麼一個家夥。

    ”他無力地嘻嘻一笑,幹焦的嗓子眼裡湧起了一小口血,膩稠稠的。

    “真格的,克洛夫特這老小子還不知道我白喝了他一壺酒呢。

    ” 戈爾斯坦氣得直搖頭,他眼睛望着地,窩着一肚子的火往前走。

    心裡不住念叨:這班異族人呀,他們才不會放過你呢,才不會放過你呢。

    他覺得他們全都是他的對頭。

    就說這個威爾遜吧,你這樣賣勁地照顧他,可他又有哪點兒感激了你? 威爾遜早已又直挺挺躺在那兒了,耳邊隻聽見他們急促而緊張的抽噎。

    他猛然明白了過來:他們這樣辛辛苦苦都是為了他呢。

    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隻停留了片刻就消失了,不過引起的激情卻久久萦回在心頭。

    “唉,你們為了我這樣辛辛苦苦,我心裡真是過意不去,可你們實在犯不上守着咱老威爾遜啊。

    把我扔下不就完了嗎。

    ”沒聽見人搭腔,他惱火了。

    “真要命,哥們兒,你們沒聽見我說嗎,把我扔下吧。

    ”他像個發燒的孩子似的,嗚嗚地哭了。

     戈爾斯坦真想把擔架放下。

    心裡想:他不是叫我們停下嗎。

    可是轉眼聽到了威爾遜的自白,他卻又感動了。

    天是這麼熱,人又趕得精疲力竭,昏頭昏腦的,沒法好好兒想一想,腦子裡的念頭都是直蹦出來的,就像肌肉的反應一樣。

    他對自己說: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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