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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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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能扔下他,他還是挺夠朋友的。

    可是想到這兒戈爾斯坦的腦子裡就是一片空白了,隻覺得那條胳膊愈來愈難受了,從背上一直到累極的兩腿沒有一條肌肉不疼。

     威爾遜拿舌頭舔了舔幹透的齒尖,拉着個調子說:“哥們兒啊,我渴死了。

    ”身子在擔架上扭了一下,腦袋向那鉛灰色的耀眼的天空微微探起,喉嚨都做好了領受甘露的準備。

    隻要他們來給他點水喝,他舌頭和上腭的苦痛就可以馬上解除。

    “哥們兒,給我點水喝,”他嘴裡還輕輕地說,“快弄點水來喝吧。

    ” 他的話他們卻好像并沒有聽見。

    他已經讨了一天的水了,可他們壓根兒沒睬他。

    他隻好把腦袋往後一靠,膩膩的舌頭在焦枯的口腔裡舔了一圈。

    “快弄點水來喝吧。

    ”發出這一聲哀鳴以後,他又隻好耐心等待了。

    腦子裡一陣眩暈,身子仿佛在擔架上團團打轉,他苦苦撐持。

    “哎呀,哥們兒,你們得給我點水喝呀。

    ” “别鬧别鬧,威爾遜。

    ”布朗隻是低聲嘟哝。

     “哎呀,給點水喝呀。

    ” 史坦利站住了,隻見他腿都發抖了,大家就把擔架放下。

    史坦利嚷嚷着說:“看在上帝份兒上,就給他點水喝吧。

    ” “傷在腹部,不能喝水。

    ”戈爾斯坦不同意。

     “你懂什麼?” “是不能喝水,”戈爾斯坦說,“一喝就沒命啦。

    ” “水也快沒了。

    ”布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啐,碰到你們這些家夥,真是要命。

    ”史坦利扯直了嗓子叫了。

     “威爾遜喝點水有什麼?”裡奇斯也叽咕起來。

    他感到有點驚奇,還夾着些輕蔑。

    “人沒水喝才活不了呢。

    ”心裡在想:什麼事情,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的? “布朗,我總覺得你這個人老是膽小如鼠。

    連傷員弟兄要點水喝都不敢給。

    ”在太陽下史坦利站着也晃晃悠悠。

    “威爾遜都是這樣的老弟兄了,可哪兒跑出來一個大夫說了一句話,你就一滴水也不給他喝。

    ”他話是這麼說了,骨子裡卻相當心虛。

    他盡管神困體乏,可也知道給威爾遜喝水是要闖禍的,是要闖大禍的,不過他回避了這個想法,硬是做出些義憤填膺的樣子。

    “弟兄有疾苦,能減輕點兒就想法給他減輕點兒,這對你有什麼不好呢?我真不明白,布朗,你到底想要幹什麼,你難道是安心要他吃苦?”他激動得止不住往下說,到了此刻他也不得不往下說。

    “給他一口水喝,又破費了你什麼啦?” “給他水喝就是害了他。

    ”戈爾斯坦說。

     “呸,你這個屁事也不懂的猶太小子,給我住嘴!”史坦利簡直暴跳如雷了。

     戈爾斯坦也提高了嗓門:“你怎麼能這樣罵人!”現在他也氣得發抖了,不過這背後其實還另有個原因:想起了昨天晚上史坦利還是那麼友好,他感到幻想破滅了。

    這幫人真是一個也信不得!——他呆呆地想。

    沉痛之中卻又感到一點安慰:這一回他算是看準了。

     布朗來幹預了。

    “弟兄們,大家都别說了,還是走吧。

    ”他不等他們再開口,就彎下腰去抓住了擔架的一頭,示意大家也都各就各位。

    于是一行人又頂着刺得人眼都睜不開的午後的大毒日頭,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給我點水喝呀。

    ”威爾遜還在哀号。

     史坦利又站住了。

    “咱們就給他點水喝吧,也免得他這樣痛苦。

    ” “不許多說,史坦利!”布朗輕輕揮了揮那隻空手。

    “走吧,這事就不要再說了。

    ”史坦利瞪了他一眼。

    他盡管已經沒有一點力氣,心裡可還是把布朗恨透了。

     威爾遜的心思又都漸漸集中到了他的痛苦上。

    神志恍恍惚惚,暫時已經不覺得擔架在搖蕩,腦子裡也已經沒有這身邊的一切。

    昏昏沉沉中偶爾也滲進來一陣陣感覺。

    他感覺到傷口在搏動,眼前仿佛看見一隻野獸的尖角在戳自己的肚子,戳戳停停,停停再戳戳。

    他聽見自己“啊——”地叫了一聲,可是喉嚨裡卻并沒有覺得聲帶在振動。

    他感到熱透了,身子在擔架上似乎飄飄蕩蕩了好一陣,舌頭盡舔着齒根,拼命想找些水分。

    他相信自己腿上、腳上一定是着了火了,他就把腳扭扭試試,還相互擦擦,像是要把腳上的火滅掉似的。

    嘴裡不時含糊咕哝:“快把火滅掉,快把火滅掉。

    ” 突然又起了另外一種疼痛,熟悉的然而又是難挨難熬的疼痛。

    隻覺得小肚子裡痛得像被絞了一樣,腦門上頓時水津津的,沁出了一顆顆汗珠。

    他先還忍了一下,好像小孩子怕受責罰似的,可是不知不覺間隻感到一陣輕松,熱烘烘、美滋滋的,肚子裡也就不那麼難受了。

    他一時又恍如躺在爸爸的住房外,背靠着破栅欄,南方的太陽曬得他軟綿綿地動了情。

    “嗨,黑小子,這頭騾子叫什麼名兒?”他還記得這句話,輕輕說出了聲來,說完還無力地嘻嘻一笑:心裡雖然快活,可是筋疲力盡。

    他還用手抓住了擔架,扭着頭看了一陣,這是他在看那個黑人姑娘走過。

    他覺得身邊似乎還有個女人在撫摩他的肚子:“伍德羅,你在撒尿之前總要先吐口唾沫嗎?” “唉,瞧我這倒黴勁兒!”他自言自語的,這回又想在擔架上把小便解一解了。

    可是小肚子又是一陣難忍的劇痛。

    他想起來了,不,應該說他小腹的肌肉又想起了排尿之苦,強直着不肯動了。

    腦子裡的幻象頓時影蹤全無,神志也清楚了,心中一陣焦急,惶惶不知所措,因為他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把屎拉在身上了。

    他想自己的生殖器官也許是爛了,内心感到極大的痛苦。

    這種事為什麼偏要落到我的身上呢?我也沒幹過啥了不得的事,怎麼會落得這樣呢?他于是又探起頭來,哼哼唧唧說:“布朗,你說我肚子裡的膿水都會從傷口裡流掉嗎?” 可是誰也沒有搭理,他于是又躺了下去,想起自己的病來。

    一連串不愉快的回憶引得他心煩,由此又感覺到睡這擔架實在難受,成天仰面躺着實在費勁。

    他想能不能翻個身,便稍微試了試,可是痛得不行。

    好像有誰靠在他肚子上似的。

     “走開呀,哥們兒。

    ”他大喊一聲。

     他忽然想起來了,這種壓力他是領教過的。

    好幾個星期以前,日本人渡河偷襲的那天晚上,他守在機槍工事裡,胸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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