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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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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

    就像發了高燒似的,四肢極度敏感,怎麼也不是,難受極了。

     休息時他就在波蘭克和加拉赫身旁撲騰躺下。

    他覺得有些事想找他們談談,可是又說不準想談的到底是什麼事。

     波蘭克對他笑笑。

    “怎麼說啊,我們的偵察兵?” “喔,沒啥。

    ”他低聲說。

    聽到“怎麼說啊”這樣的話他總是感到不自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

     “今天真應當讓你休息一天才對。

    ”波蘭克說。

     “是啊。

    ”他這個偵察兵昨晚可沒當好,幹得一無是處。

    要是他沒殺死那個日本兵該有多好呢——他的一切錯誤,關鍵都在這裡。

    他雖然說不上自己幹錯了哪些事,可是相信自己肯定出了很多錯。

     “哦,真的沒事?”加拉赫問道。

     馬丁内茲聳聳肩膀,看見波蘭克正瞅着自己手上的血迹。

    那血迹看去跟污垢倒也挺像,可是嘴裡的話已經情不自禁地流了出來:“山口裡有日本人,我給宰了一個。

    ”一說他頓時就覺得輕松了。

     波蘭克“哦”了一聲,趕緊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少尉明明對我們說山口裡沒有人。

    ” 馬丁内茲又聳聳肩膀。

    “這隻呆鳥!他還跟克洛夫特争呢,說山口裡沒有人,那時我已經回來了,都見到日本人了。

    克洛夫特對他說馬丁内茲是靠得住的,馬丁内茲還會看錯?可少尉他就是不聽,這隻呆鳥,脾氣也真夠犟的!” 加拉赫啐了一口唾沫。

    “你把個日本佬都報銷了,他居然還不信?” 馬丁内茲點點頭,他現在相信實際情況也就真是那樣了。

    “他們說話我都聽了,那家夥真是隻呆鳥,我一句話也沒說,都是克洛夫特跟他說的。

    ”其實事情的先後次序他腦子裡早已都搞亂了。

    要他百分之百地肯定他是不敢的,不過此刻他覺得克洛夫特跟侯恩争論他還是記得的,侯恩說他們應該過山口,克洛夫特不贊成。

    “克洛夫特關照過我,他跟侯恩說話的時候,讓我别開口,他知道侯恩是隻呆鳥。

    ” 加拉赫搖了搖頭,不大相信。

    “少尉這人也太蠢、太倔了。

    唉,把命都送了。

    ” “是啊,把命都送了。

    ”波蘭克說。

    他簡直給弄糊塗了。

    怎麼也會有這樣的人,明明告訴他山口裡有日本人,他還是按無人據守的情況做了部署……那也未免太蠢了點兒吧。

    波蘭克覺得說不上來。

    他好像本來掌握了什麼疑點,看出了什麼問題,這一下全吹了,真是掃興。

    心裡莫名其妙地生起氣來。

     “這麼說你還把個日本佬報銷了。

    ”加拉赫是一副又羨又妒的口氣。

     馬丁内茲點點頭,他殺害了一個人,如果他死期到了,或是死在這山上,或是死在山那邊,那他的靈魂就要帶着洗不掉的罪孽,永遠堕入地獄了。

    “是的,我宰了一個,”他此刻都還感到有些驕傲呢,連氣都壯了些,“我悄悄摸到他背後,咔嚓一下……”嘴裡做了個清脆的刀刺聲,“那日本佬就……”他兩指一撚,叭地打了個響。

     波蘭克笑了起來。

    “那可真得有些膽量哩,你不含糊,‘日本囮子’。

    ” 他害羞地低下頭去,接受了贊揚。

    他正不知道是喜是愁,忽然又想起自己還在戰場上敲下過死人嘴裡的金牙,于是心頭陡然罩上了一片憂悒的烏雲,無法解脫。

    那個罪他都還沒有做過忏悔,現在又添上了這一條。

    他頓時感到苦惱極了。

    就近又沒有個随軍神父可以聽他忏悔,替他洗罪,他想這真是跟他作對。

    馬丁内茲腦子裡蓦地閃過一個念頭,他想到了溜,想要回頭穿過丘陵地帶,溜到海邊去,隻要到了海邊,他就準能平安歸去,找神父去忏悔了。

    不過那隻是一刹那的念頭,他馬上明白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也終于悟過來了。

    自己所以要到波蘭克和加拉赫身邊來躺下,正是因為他們倆都是天主教徒,自己的這種心情隻有他們能夠理解。

    他一個心眼兒盡想着自己的心事,未暇思索,隻當他們的心裡也都在想這些事兒。

    他說:“唉,咱們這些人呀,不定哪天就會吃上一槍,嗚呼哀哉,可連個神父也找不到。

    ” 一聽這話,加拉赫好似冷水澆頭。

    “嗯,嗯,是這話。

    ”他嘴上這麼叽叽咕咕應着,内心卻突然湧起了一連串憂慮和不祥的預感。

    他情不自禁地一一想起了偵察排裡那些死傷的弟兄打死打傷時的模樣,然而更觸目驚心的是,他仿佛還看見了自己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情景。

    高山似乎在頭頂上搖搖晃晃打起轉來,加拉赫覺得心都寒了。

    腦子裡霎時掠過一團疑慮:不知道馬莉做過了忏悔沒有?他敢說肯定沒有,因而對她也就有些怨恨。

    她的罪孽眼看都要報在他的身上了。

    不過這股怨氣很快就雲消霧散了,他心裡反而很後悔:怎麼可以恨已經故去的人呢?——此刻在他的腦海中可并沒有妻子兩個字。

     這次前來執行任務,他本來擺出了冷漠的神氣、無動于衷的态度,作為自保之計,然而這些都在迅速瓦解了。

    眼前就因為馬丁内茲說了那麼句話,他把馬丁内茲恨透了。

    他本來還不至于如此失控,不至于會流露出這種恐懼。

    他氣沖沖說:“這雞巴軍隊就淨辦這号事。

    ”可是說了句下流話,他又覺得是條罪過。

     “你們亂叫亂嚷些什麼呀?”波蘭克問道。

     “就為沒有神父。

    ”馬丁内茲趕緊說。

    聽波蘭克的口氣挺自信的,馬丁内茲相信他一定有些見解,不至于就學着教義問答手冊,幹巴巴地照搬幾句拿來搪塞。

     “你說這難道是件小事?”加拉赫也說。

     “那麼要不要我來給你們開導開導?”波蘭克說,“我說那一套玩意兒你們幹脆就甭理它。

    全是不要臉的騙人把戲。

    ” 兩個人聽得都吓壞了。

    加拉赫本能地就回過頭去對大山偷看了一眼。

    他和馬丁内茲都懊悔了:真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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