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說來對此也真可以當之無愧了。
知覺打了折扣,神志有些迷糊,戈爾斯坦卻還在琢磨,看這裡邊是不是還有什麼深意可尋。
依他看威爾遜是絕對放手不得的。
一種他所無法理解的恐懼,把他跟威爾遜緊緊連在一塊兒。
假如他一旦放手的話,假如威爾遜擡不回去的話,那就糟了,他覺得那就要命了。
威爾遜可是心髒啊。
心髒一旦死了的話……可是走一步一使勁,昏昏亂亂之中,他的思路理不清了。
他想:他們擡着威爾遜走一程又一程,威爾遜就硬是不死。
肚子上開了個大窟窿,身上又流血又拉屎,兇險的高燒一再出現,加上擔架簡陋,山地崎岖,一路受盡了颠簸折騰,威爾遜都沒有死呢。
他還在他們手裡擡着呢。
這事就意味深長了,戈爾斯坦苦苦思索着其中的含意,腦子忙不疊地亂轉,有如一個人誤了火車,沒命地想追上去一樣。
“我是喜歡幹活的,我從來不愛偷懶,”威爾遜在那裡喃喃自語,“我總覺得,有差事就應該好好兒幹。
”他喘起氣來喉嚨裡又咯咯有聲了。
“布朗和史坦利那兩個小子呀,真是狗屎不如!”他輕輕撲哧一笑。
“我那小丫頭梅,小時候常常把屎拉在褲子裡。
”他又朦朦胧胧想起了女兒娃娃時代的一些往事。
“小鬼可是再機靈也沒有了!”女兒長到了兩歲,就會偷偷把屎拉在門的背後,要不就悄悄拉在壁櫥裡。
“真要命,一不小心踩着了,就是兩腳的屎!”他想得笑了起來,可聲音聽起來更像無力的喘息。
當年看見女兒弄得屎尿遍地時的那種好氣又好笑的情景,一時又曆曆如在眼前。
“該死,愛麗絲不發火才怪呢。
”
他到醫院探望妻子時妻子生過一次氣,後來查出他有病,妻子又一次生了氣。
“我總覺得得了白濁其實也礙不了什麼事。
小毛小病的,有啥了不得?這種病我前後發過五次,也沒要了我的命。
”隻見他身子猛一繃緊,像是跟誰争論似的,在擔架上嚷嚷起來。
“隻要給我弄幾片叫必爾定什麼的,就行了嘛!”他一扭身,一個胳膊肘兒支着擔架,幾乎就把身子撐了起來。
“肚子上受了傷,開了個窟窿,也許我就可以不用動手術了呢,這一下肚子裡的膿都可以流掉啦。
”他要嘔卻嘔不出來,朦胧的眼神看着嘴角淌下的血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橡皮布雨披上。
雖然看去覺得那麼遙遠,他還是不由得渾身打個戰栗。
“你說呢,裡奇斯,能流掉吧?”
可是他們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他就看着嘴裡的血一滴滴往下掉,一會兒才又頹然躺了下去。
“我要死了。
”
他感到微微一震:他害怕,他不想死。
嘴裡舔到一股血的滋味,他哆嗦起來。
“不不,我不能死呀,我不能死呀。
”他哭起來了。
一口黏痰堵在喉嚨口,哽得他泣不成聲。
他聽得吓壞了。
他猛地覺得此身恍如倒在茂密的草叢中,淌下的血不斷滲入曬得燙燙的泥土,旁邊還有日本人叽叽呱呱。
一會兒他忽然連聲大叫:“我要給他們逮住啦!我要給他們逮住啦!哎呀,哥們兒,千萬不能讓我死啊!”
這一回裡奇斯終于聽見了,他昏昏然收住腳步,放下擔架,脫下脖子上的吊帶。
仿佛一個醉漢慢慢地、用心地去門前開鎖,裡奇斯轉到威爾遜的頭前,湊在他身邊跪下。
“我要給他們逮住啦。
”威爾遜還在那兒哼哼。
隻見他臉扭嘴歪,眼角挂下了兩道淚水而不自覺,眼淚順着兩鬓直往下淌,流進了耳前亂糾糾的鬓發裡。
裡奇斯呆呆地撚着自己雜亂的胡須,俯下身去,嘶啞着嗓子,帶一點命令的口氣,喊了一聲:“威爾遜!”
“啊?”
“威爾遜,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
“你說啥……?”
裡奇斯的主意已經打定。
此刻回頭大概還不算太晚。
威爾遜的靈魂大概還沒有被打入地獄。
“你應該回到主耶酥基督那裡去。
”
“嗯。
”
裡奇斯把他輕輕搖了搖,一副口氣是嚴肅而傷感的:“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戈爾斯坦在一邊木然看着,态度之中依稀有些不滿。
“你還是可以上天國的。
”裡奇斯的嗓音深沉極了,深沉到幾乎都聽不出來了。
威爾遜隻覺得聲音嗡嗡地在腦海裡震蕩,好似低音提琴的琴聲萦回不散。
“嗯嗯。
”威爾遜隻是含糊答應。
“你忏悔嗎?你要求寬恕嗎?”
“能行?”威爾遜小聲說。
是誰在跟他說話?是誰這樣纏着他不放?他隻要答應下來,他們就不會跟他糾纏不休了。
于是他就又含糊應道:“那好。
”
裡奇斯的眼裡含着幾滴熱淚,他覺得興奮極了。
心想:媽媽跟我講過一個故事,說一個有罪的人臨終之前咽不了氣,是如何如何痛苦。
他始終沒有忘記媽媽的這個故事,可也絕沒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會幹上這樣一件大好事。
“滾開點兒,你們這些天殺的日本佬!”
裡奇斯吃了一驚。
難道威爾遜忘了他剛才已經歸依了主?可是裡奇斯怎麼也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
威爾遜如果忏悔之後又推翻了,受到的懲罰就會加倍嚴厲。
這樣的事,是誰也不敢做的。
“你别忘了自己說過的話,”裡奇斯這輕聲的囑咐,聽來口氣卻挺兇似的,“可要小心點哪,夥計!”
他怕再聽威爾遜說什麼話,就站起身來,走到擔架頭上,把威爾遜腳上的毯子蓋了蓋好,然後拿繩子往脖子上一套,在腋下一夾。
一會兒戈爾斯坦也準備好了,于是他們就又繼續前進了。
又走了一個小時,就到了叢林邊上,裡奇斯讓戈爾斯坦看着擔架,自己去探路。
他一直朝右走,走了不過兩三百碼遠,就把部隊四天前開出的小路找到了。
裡奇斯見自己找得這樣準,心裡不免有點喜滋滋的。
實際上他之所以能找到,幾乎完全是憑的直覺。
碰上固定的營地,穿林而過的公路,空曠的海灘,他往往容易認錯,覺得看上去都差不多,可是一到了山裡,他走起路來心裡就又踏實又自在了。
他回到戈爾斯坦那兒,兩個人就又出發了,不一會兒便到了叢林裡的小路上。
砍掉的枝葉草木又長起了不少;因為下過了幾場雨,地面上是泥乎乎的。
他們一路磕磕絆絆走去,一不小心就要滑跤,腳上粘了兩腳闆的泥巴,踩進滑膩膩的泥漿就别想站得穩。
他們要是不那麼疲乏的話,也許就會注意到鑽進了叢林是有利有不利的:不受烈日的烤逼了,對此他們會感到高興,可是腳下站立不穩,荊棘藤蔓、矮樹亂叢一路拉拉扯扯,這些又會使他們惱火。
不過他們也沒有心思注意這些。
他們現在已經深深地領會到,要擡這擔架就非得付出艱苦的努力不可,絆腳石多一塊少一塊已經無所謂了。
可是他們行進的速度卻更慢了。
這小路原先就隻有一個人的肩膀寬,如今擔架擡到有些地方簡直就給卡住了。
個别地段根本無法擡着擔架通過,裡奇斯隻好把威爾遜抱下來,馱在背上,一步一歪地背過這一段。
戈爾斯坦就提着擔架跟在後面。
到了小路盡頭的河邊,他們作了一次較長的休息。
他們也不是自己決定要多休息會兒的,他們本來隻想停下來歇歇腿,不想一歇就歇了半個鐘點。
臨了卻是威爾遜鬧了起來,在擔架上翻呀扭的。
他們就爬到他跟前,想哄他安靜下來,可是他卻像着了什麼魔,揮舞着粗大的胳膊,發狂似的把他們亂打。
“靜一靜。
”戈爾斯坦說。
“他們要來打死我啦!”威爾遜号啕大哭了。
“沒有的事,沒有人會來打你的。
”裡奇斯想按住他的胳膊,可是他死命掙脫了。
隻見他腦門上又挂滿了汗珠。
他一邊哭哭啼啼喊着“哎呀”,一邊就要逃下擔架,他們便硬是按着他躺下。
他兩腿不住地抽搐,隔不了多久總又想坐起來,可是剛一探身卻又哼一聲倒了下去。
一會兒又用胳膊護住了腦袋,學着迫擊炮的聲音,“蔔——隆恩——”“蔔——隆恩——”的瞎咕哝。
咕哝完又哭了起來:“哎呀,他們沖上來啦,他們沖上來啦。
真他媽的活見鬼,我跑到這兒幹什麼來啦?”
他們想起那一仗,都吓壞了。
他們就都坐在他的身邊不吭一聲,彼此連正眼都不敢瞧一下。
他們重新進了叢林以後,還是第一次這樣感到心驚肉跳。
“别嚷嚷,威爾遜,”裡奇斯隻好勸他,“你要把日本人都引來了。
”
“我要死了。
”随着這一聲嘟囔,威爾遜霍地跳了起來。
身子都快坐直了,卻又噗地倒了下去。
擡眼再看他們時,雖說還看得清楚,眼力卻已十分不濟了。
半晌他才又開口:“哥們兒,我不行了。
”他吐口唾沫試試,唾沫卻過不了下巴。
“肚子上的傷口都發木了。
”手哆哆嗦嗦地伸向傷口,傷口上的繃帶血污斑斑,都凝結成塊了。
“盡是膿啊。
”他歎息一聲,幹焦的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我渴呀。
”
“你不能喝水。
”戈爾斯坦說。
“是啊,我知道,不能喝水。
”威爾遜淡淡一笑。
“戈爾斯坦,你這人就是太婆婆媽媽了點。
你要不是這樣沒有種的話,本來倒是挺不錯的。
”
戈爾斯坦沒有應聲。
他神疲力乏,一點也沒有領會這話的意思。
“你想要什麼,威爾遜?”裡奇斯就問他。
“想喝點水。
”
“你喝過了。
”
威爾遜咳了兩聲,黏糊糊結了血痂的嘴角邊上又挂下血來。
他哼哼着說:“我屁股眼兒裡也流出血來了。
我說哥們兒,你們還是走你們的吧。
”他好一會兒沒有出聲,木呆呆的,隻有嘴唇在那裡抽動。
“我真不知道是回到愛麗絲那兒去好,還是回到那個相好身邊去好。
”他感到身上似乎發生了一連串新的變化,傷口的破皮爛肉似乎都穿過體腔沉了下去,手似乎可以探到留下的窟窿裡,卻什麼也掏不到了。
“喔!”他霧眼蒙眬地望着面前的兩個弟兄,定了定神,才把他們看清楚。
戈爾斯坦的兩頰凹進去了許多,越發顯得顴骨突出,一顆鼻子好似鷹喙。
那熬紅的眼球上,藍藍的虹彩明亮中透着焦灼,金黃的胡子邋邋遢遢,看上去像是赤褐色的了,亂蓬蓬的一團,把下巴上的“叢林瘡”都遮沒了。
裡奇斯卻像一頭勞累過度的牲口。
那粗眉大眼的臉兒比平常更沒精神了,嘴巴張得大大的,下唇耷拉了下來,嘴裡很有節奏地喘着粗氣。
威爾遜很想對他們說上兩句什麼。
他心裡想:他們都是好人哪。
要不是心好,也不會把他一直擡到這兒了。
他就小聲說:“哥們兒,你們這樣待我,我太感激了。
”可是這還不能表達他的心意。
他總得送他們些什麼才好。
“我說,哥們兒,我一直很想在那邊的林子裡弄個地方釀點酒,可偏偏就是咱們調動多,待不長。
不過我早晚還是要搞它一個。
”他提起了最後一點虛勁,說着說着就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
“隻要搞上一個,你就可以要賺多少有多少。
隻要釀出酒來,自己想喝個痛快就可以喝個痛快。
”他扯遠了,就又把話頭硬是收回來。
“等咱們一回到部隊,我一定要去搞一個,那時我就請你們每人滿滿地喝一壺。
我請客。
”看見兩人憔悴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他搖了搖頭。
酬謝他們每人一壺,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哥們兒,你們可以随時來喝,要喝多少有多少,沒關系。
隻要你們肯賞光,我一定請客。
”他說的都是心裡話,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把釀酒的地方早點搞起來。
“我一定管你們喝夠。
”他感到自己的肚子似乎又在往下沉了,接着他突然渾身一陣痙攣,覺得身子往旁邊一歪,隻來得及發出一聲吃驚的哼哼,人又昏了過去。
舌頭吐在嘴外,喉嚨裡嘎嘎地最後響了幾聲,他就翻出了擔架。
他們趕緊把他按回到擔架上。
戈爾斯坦抓起他的手腕,想按按還有沒有脈搏,可是五個指頭直發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