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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草木與幻影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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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起了卻拉不住。

    他隻好放下,就用食指在威爾遜的手腕上掐了幾下。

    然而指尖都木了,觸到皮膚沒有一點感覺。

    弄了一陣,最後隻好對他看看。

    “八成兒是死了。

    ” 裡奇斯“嗯”了一聲,歎了口氣,腦子裡隐約掠過個念頭,似乎覺得應該給他做個祈禱。

     “唉,剛才還在……還在說話呢。

    ”戈爾斯坦終于晃晃悠悠地從震驚中恢複了過來,許多說不出口的想頭一時都彙集在心頭,不能不斟酌一下。

     裡奇斯小聲說道:“咱們還是走吧。

    ”他費勁地站起身來,拿起擔架上的帶子,往脖子上套去。

    戈爾斯坦遲疑了一下,終于也照辦了。

    各就各位以後,他們就拖着踉跄的腳步,踩進小河平緩的淺流,朝着下遊的方向走去。

     他們也不覺得這樣擡着個死人走有什麼可怪之處。

    他們早已習慣成了自然,每次歇息完了總要把他再擡起來,他們腦子裡隻有一條,就是非把他帶着走不可。

    豈止如此,其實他們心裡根本就不信他已經死去。

    從理智上說是知道的,可是心裡卻怎麼也不信。

    這會兒他要是大聲嚷嚷要水喝的話,他們才不會感到吃驚呢。

     他們也談起過他的善後問題。

    一次休息時裡奇斯說:“咱們把他送回去以後,還是應該用基督徒的葬禮把他安葬,因為他畢竟做過忏悔了。

    ” “嗯,嗯。

    ”不過話雖是這麼說了,實在并沒有印進他們心裡。

    戈爾斯坦的心裡很不願意承認威爾遜已經死去;他堅決不讓自己的腦子領會這一層意思,他幹脆什麼也不去想,隻是一步一滑地踩着河底溜平的岩塊,蹚着那淺淺的上遊的河水,埋着頭往前走。

    領會了這一層意思的話他是受不了的。

     裡奇斯心裡也亂糟糟的。

    他說不準威爾遜到底是不是算已經要求寬恕他的罪孽,他腦子裡已經都搞糊塗了,他隻能抱住一條:隻要他能把威爾遜送回部隊,好好安葬,那威爾遜也就算是歸了上帝。

    再說,好容易把威爾遜擡到了這裡,結果威爾遜卻死了,他們兩個自然也有一種前功盡棄之感。

    他們多麼希望能勝利完成這不平凡的長途跋涉啊。

     擡着晃晃蕩蕩的擔架,拖拖沓沓地踩着水花,他們現在走得慢極了,走得比以前什麼時候都慢。

    頭頂上,兩岸的樹木枝葉搭連,這小河蜿蜒如同叢林中開出一條隧道的景象,又呈現在他們的眼前。

    他們低垂着腦袋,直挺挺地挪動着雙腿,仿佛生怕膝頭一彎,就會徹底垮下似的。

    如今他們歇息起來就撲通一聲往淺水裡倒去,威爾遜半淹在水中,他們則把手腳一攤,躺在擔架的旁邊。

     他們簡直已經沒有什麼知覺了。

    腳闆簡直是在河底瞎闖亂撞,踹得河裡的小石子嘎嘎直響。

    從腳跟邊流過的河水是涼涼的,可是他們卻毫無知覺。

    密林蔽天,夾道裡一片幽暗,他們默默無言地随着流水磕磕絆絆向前走去。

    鳥獸見遠遠來了人,都熱鬧了起來:猴子抓着屁股哇哇亂叫,鳥兒叽叽喳喳此呼彼應。

    一會兒人到跟前,卻就鳥止獸息,直到他們走過了好久,還是鴉雀無聲。

    裡奇斯和戈爾斯坦跌跌撞撞好似瞎子,可是他們的身上卻自有一股默默的感人的力量。

    所過之處鳥獸一片肅靜,那等于是在音信難通的密林叢莽中一路向前通報。

    這,也許可以說是一首特殊的喪禮進行曲吧。

     他們過了一道小瀑布,這就得翻下一方齊腰高的大平石,跳到底下的岩塊上。

    裡奇斯先跳下去,站在水花裡,等戈爾斯坦遞下擔架,然後也跟着跳下。

    下面的水深多了,掙紮着走去時,水直沖到大腿上,把擔架都淹起來了。

    他們就緊靠岸邊走,那裡的水還比較淺。

    一路趔趔趄趄,摔了好幾跤,連威爾遜的屍體都差點兒給沖走。

    他們走不了幾步就得停一下,抽泣聲跟叢林裡的簌簌聲和成一片,然而耳邊更響的卻是那嘩嘩的水聲。

     他們已經離不開這擔架、這屍體。

    摔一跤爬起來,頭一樁事就是要趕緊護住威爾遜,看到威爾遜沒丢,這才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的嘴裡灌了一嘴的水。

    護住威爾遜已經成了他們最強烈的本能。

    現在他們根本不去考慮到了目的地把他如何安葬,他們甚至已經完全忘了他的死。

    要緊的,是這副擔子一定得扛住。

    威爾遜雖然死了,在他們的感覺中卻還是跟先前一樣活生生的。

     然而他們終究還是把他丢了。

    事情發生在侯恩當初跨河斜系藤索的那一段激流上。

    侯恩系上藤索是四天前的事了,如今藤索早已沖走,河水在礁石間狂沖亂湧,河面上卻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搭一把手了。

    他們哪裡知道這裡邊的厲害。

    跨下激流,才走上三四步,卷起的旋渦就把他們掀翻了。

    無力的手指抓不住,擔架就漂了出去,套在脖子裡的帶子把他們也一起拖着走。

    他們在洶湧的水流裡連翻帶滾,接連擦過了幾塊礁石,水一個勁兒往嘴裡灌,嗆得他們氣也透不過來。

    他們想掙脫帶子,卻力不從心,拼命要站住腳跟,可水勢實在太猛。

    于是就隻能淹得半死不活的,由着急流把他們沖走。

     擔架撞上一塊礁石,隻聽見嚓的一聲,擔架底上的毯子雨披裂開了,可是他們給水這麼一灌,心裡早發了慌,聽見了也顧不上。

    他們又是一陣拼命掙紮,結果擔架幹脆裂成了兩半,脖子裡的帶子也猛地脫開了。

    他們氣喘籲籲的,簡直是昏昏沉沉的,随着河水沖過了最險的一段激流,這才磕磕絆絆向着岸邊靠去。

     他們就剩兩個人了。

     他們在迷迷惘惘之中慢慢看清了這個現實。

    他們覺得簡直難以相信。

    威爾遜剛才還擡在手裡,可一轉眼就失去了影蹤。

    他們現在隻落得兩手空空了。

     “糟了,把他丢了。

    ”裡奇斯低聲嘀咕。

     他們就拖着趔趔趄趄的腳步,順河而下追去,跌倒了就爬起再追。

    轉過一個彎來,前面幾百碼内一覽無餘,遠遠可見威爾遜的屍首剛剛繞過一個彎子漂走。

    裡奇斯聲嘶力竭地喊了聲:“來,把他追上!”一步跨出去,不防撲面一跤,摔倒在水裡。

    他好不容易才爬起來,又繼續往前走。

     到了那個轉彎處,他們不由得站住了。

    一過這個彎子,河水就灌入了一片沼澤地,中間的水流像一條細帶,兩邊都是泥沼。

    威爾遜給沖到泥沼裡去了,在這片樹木叢生的沼澤地裡,誰知道他落在哪兒呢。

    即使不沉下去,找起來也得花上幾天。

     “唉,”戈爾斯坦說,“找不到了。

    ” 裡奇斯含糊“嗯”了一聲。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一絆,又是一跤摔在水裡。

    水打在臉上挺舒服的,他真不想再起來了。

    戈爾斯坦急了:“快走吧!” 裡奇斯忍不住哭了。

    他掙紮着坐了起來,抱住雙臂,埋倒了頭大哭,水繞着他的屁股和兩腳直打旋渦。

    戈爾斯坦晃晃悠悠的,站在旁邊對他直瞅。

     “真是倒他娘的黴!”裡奇斯低聲罵了一句。

    他長大成人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罵娘,話是一個字一個字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擠空了的胸腔裡于是就隻剩下一片怨憤。

    威爾遜得不到安葬了,然而也怪,他現在卻又覺得這無關緊要了。

    現在梗在他心頭的,是自己挑了這麼重的擔子,堅持了這麼長的時間,走了這麼多的路,結果被水一沖,前功盡棄。

    他這輩子幹的就盡是這樣勞而無功的事,從爺爺到爸爸,一直到他,總是苦苦地幹,想改變那種收成微薄、長年貧困的局面。

    可是幹了又有什麼用呢?“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甚麼益處呢?”他又想起這話來了。

    以前讀《聖經》讀到這一段,他總覺得不是滋味。

    裡奇斯覺得肚子裡新冒出一股強烈的怨氣,再也别想排解得開。

    太豈有此理了!好容易有一次地裡的莊稼總算長勢不壞,卻又偏來了一場狂風暴雨,給卷個精光。

    這就是上帝之道了。

    他突然覺得好恨。

    凡事最後總要耍你一下的上帝,能算個什麼上帝? 說是個惡作劇大王還差不多。

     他哭,是因為怨恨,因為想家,因為灰心;他哭,是因為筋疲力盡,是因為覺得無能為力,是因為看透了一個道理而感到心寒:敢情這世上什麼都是空的。

     戈爾斯坦還站在他的旁邊,因為給河水沖得有些立腳不穩,所以一手扶着裡奇斯的肩膀。

    他不時動一下嘴唇,還輕輕地在臉上撓撓。

    “猶太人者,乃天下各族人民之心髒。

    ” 可是現在竟有了這樣的情況:心髒死了,而軀體還活着,猶太人受苦受難,結果還是等于零。

    犧牲都白白犧牲了,誰也沒有從中得到教訓。

    曆史上那一筆筆殘害猶太人的賬,全都白記了。

    曆來的一切種族隔離,一切精神支解,一切屠殺迫害,煤氣室、石灰坑——這些根本沒有觸動一絲一毫的人心,吃了這麼多苦都白費了。

    這些還會一直傳下去、傳下去,直到有一天重得後人承受不了,才隻好放手。

    事情不外就是如此。

    他已經哭不出來了,他就站在裡奇斯的身旁,無限痛苦,有如發覺自己所愛的人原來已經死了一樣。

    此時此刻,他剩下的就是一片空虛,隻隐隐有些氣憤,又按不住有股痛恨,另外似乎還有個根子,萌發出一陣陣絕望,漸漸彌漫在胸中。

     他嘴唇微微一動:“咱們走吧。

    ” 裡奇斯終于站了起來,他們就搖搖晃晃地蹚着水緩緩走去,漸漸覺得水退到了腳踝上,自己又到了淺水裡。

    河開闊起來了,河水潺潺地在小石子上流過,河底先是泥土,後來就變成了沙子。

    他們跌跌撞撞拐了個彎,眼前忽然一派陽光,遠處赫然就是大海。

     不一會兒他們就一步一歪地來到了海灘上。

    盡管精疲力竭,他們還是又走了約一百碼遠。

    留在這條河的附近總覺得不是個滋味。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都往沙灘上一撲,把臉埋在胳臂裡,一動不動地就躺在那兒,聽任太陽把背上曬得熱烘烘的。

    那時正是下午三四點鐘光景。

    他們也隻有守在這兒,等會合了隊伍,讓登陸艇來接了。

    槍支、背包、幹糧,都已丢了個精光,不過他們也無心去想這些。

    他們都快累死了,回頭再到林子裡去設法找些東西吃吧。

     他們就這樣一直躺到傍晚,動彈不得。

    在陽光的撫慰下這樣休息休息,覺得倒也不無快意。

    他們也不說話。

    心中的怨恨如今都落到了夥伴的身上。

    一起辦事,事辦砸了,見不得人,難免會這樣恨恨的,憋着一肚子的悶氣。

    幾個小時過去了,他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最後胸口感到一陣惡心,就此醒了過來。

    在日光下打盹,當然要引起惡心了。

     戈爾斯坦終于坐了起來,東摸西摸,找到了自己的水壺。

    他像第一次學用水壺喝水似的,慢吞吞旋開了蓋子,又慢吞吞湊着嘴巴舉起了水壺。

    他真沒想到自己竟會渴成這樣。

    第一口水喝下去,甜得他魂都飄了。

    他強自抑制,慢慢地一口口喝,喝一口就把水壺放一放。

    喝到剩下不多時,才注意到裡奇斯在那裡望着他。

    一看這模樣,就明白裡奇斯的水壺裡已經沒有水了。

     按說裡奇斯到河邊去自己灌一壺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戈爾斯坦知道這談何容易。

    他自己就已經沒有一絲力氣了。

    一想到要爬起身來,少說些就是走上一百碼吧,他都覺得受不了。

    裡奇斯肯定也是一樣。

     戈爾斯坦不覺來了氣:裡奇斯為什麼不考慮得周到些,自己留下點水呢?犟勁一發,他又舉起水壺來喝了一口。

    可是這水的味道突然不行了。

    戈爾斯坦這才意識到原來水都發燙了。

    他逼着自己又喝上一口。

     他覺得說不出的慚愧,終于把水壺遞給了裡奇斯。

     “給,喝一口吧?” “好。

    ”裡奇斯捧住水壺狂喝。

    壺裡的水快見底了。

    他望了望戈爾斯坦。

     “喝吧,喝完算完。

    ” “明天咱們得到叢林裡去找些東西吃了,”裡奇斯說。

     “是啊。

    ” 裡奇斯淡然一笑。

    “咱們死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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