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那個意思。
”
“那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個中士,夥計,你可不能跟着這樣胡鬧。
”
馬丁内茲不知怎麼好了。
他的忠誠受到懷疑了,他惴惴不安,非要聽聽克洛夫特的下文不可,隻怕克洛夫特就要罵出他最怕聽的那話兒來了:你這個中士可是個墨西哥佬!
“咱們的交情一向還挺不錯吧,‘日本囮子’。
”
“是不錯。
”
“夥計,我倒一向當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呢。
”
“我是什麼都不怕。
”他的忠誠、他的友誼、他的勇敢,全都成問題了。
他瞅着克洛夫特那對冷冰冰的藍眼睛,内心又升起了那種自慚形穢的寒碜之感,隻要說話對方是……是白人新教徒,他總不免有這樣一種自卑的心理。
不過這一回還不止是這種心理。
他還覺得,他時刻隐隐感受到的那種危險如今一下子嚴重起來了,分明擺在眼前了。
他們會拿他怎麼樣呢?他們會讓他吃多大的苦頭呢?他害怕得都快透不過氣來了。
“好了好了,‘日本囮子’跟着你走就是。
”
“這就對了。
”克洛夫特一下子收不起那副連哄帶騙的腔調,顯得有些尴尬。
加拉赫急了:“跟着他走,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說,克洛夫特,你到底為什麼不肯收兵回去?你他媽的得的獎章還嫌少嗎?”
“加拉赫,你少給我放屁。
”
馬丁内茲恨不得想溜。
“啊——!”加拉赫又是心驚膽戰,又想一跺腳豁出去,心裡亂得團團轉。
“我告訴你說,克洛夫特,我是不怕你的。
你在我眼裡值幾個錢,你心裡有數。
”
這時大夥兒多半已經醒了,正睜大了眼睛瞧着他們。
“不許你胡說,加拉赫。
”
“你小心着點,我看你能一輩子不背過身去!”加拉赫說完就走了。
他鼓足勇氣吐出了這幾句話,激動得渾身都哆嗦了。
他隻當克洛夫特會追上來,一把扳過他的身子,給他當胸一拳。
提心吊膽的,連背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可是克洛夫特卻毫無動靜。
馬丁内茲流露的異心給了他很大的刺激。
弟兄們的對抗情緒又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
他前有大山要搏鬥,後有弟兄們拖後腿。
一時真覺得困難山積,心下茫然,不知所從。
“好了,大家聽着,我們過半個小時出發,大家抓緊點,别磨蹭了。
”回答他的是叽叽咕咕的一片抱怨,不過他心想還是别挑出誰來追究了。
他内心的那股勁頭已經都快掏完了。
他自己也筋疲力盡了,老沒洗澡的身上又是這樣癢得難受。
真要是翻過了大山的話,他們又幹得了點什麼呢?現在就隻剩下七個人了,其中米尼塔和懷曼是頂不了什麼事的。
他打量了一下波蘭克和雷德,兩個人都繃着臉在那裡吃早飯,見他在打量他們,也瞪圓了眼睛對他瞧。
不過他終于還是把這些心思硬給推開了。
其他的事還是等過了山再操心吧。
眼前最要緊的就是要想法翻過山去。
雷德倒是對他看了好幾分鐘,隐隐含着一股恨意,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
可惡到像克洛夫特那樣的人,他以前真還從來沒有見過。
早餐的幹糧盒子裡是罐頭火腿蛋,雷德吃了一點,卻隻覺得倒胃口。
幹巴巴的,淡而無味,嚼着嚼着,也決定不了是咽下去好,還是吐出來好。
每一口都要在嘴裡攪拌上半天,卻還是化不開、嚼不爛。
後來他索性把罐頭扔了,坐在那裡呆呆地望着腳下。
空空的肚子裡一陣陣蠕動,真忍不住想吐。
目前還剩下八盒幹糧,裡面的罐頭:三盒是幹酪,兩盒是火腿蛋,還有三盒是肉餅子。
他知道這些罐頭自己反正是不會再吃的了,裝在背包裡也無非是多增加一份負擔。
去,滾他媽的蛋!他就把幹糧盒一股腦兒取了出來,用刀子一盒盒把盒蓋挑開,隻要了裡面的糖果和香煙,把罐頭和餅幹都丢下了。
他剛要扔掉,忽然想起有些弟兄說不定要呢。
他想問一問,可是腦海裡立刻閃過了一個畫面,仿佛看見自己手裡拿着罐頭挨個兒問過去,隻招得大夥兒一陣嘲笑。
他心想:算了,管他們呢,反正這不幹他們的屁事。
他就把東西都扔在背後不遠的一叢野草裡。
自己一時就呆呆地坐在那裡,火冒得心頭怦怦亂跳,半晌才平靜了些,于是就理起背包來。
他心裡思量:這下子總該輕點了吧?可是那火馬上又冒起來了。
輕了又怎麼樣呢,總之這軍隊渾蛋!這瘟軍隊!這臭軍隊!渾蛋!渾蛋!照說這種吃的,喂豬都還不配呢。
他的呼吸又急促起來了。
就為了這點豬食不如的馊貨,去殺人!去挨殺!腦海裡一時迷迷糊糊,聲影疊起,他似乎看見了工廠裡把這些吃食搗啊磨啊,加壓蒸煮,裝進了罐頭,似乎也聽見了一顆子彈噗的一聲打中了一個人,甚至還聽見了羅思的喊叫。
啐啐,都見鬼去吧,這些臭玩意兒!連三頓飯都管不好,這幫家夥還不該死嗎?全都該死!他氣得一陣亂顫,隻好坐下來定一定神。
不過他也不能無視現實。
他在部隊裡吃過多少苦頭了。
以前他一貫抱定宗旨,如果這幫家夥實在欺人太甚,那他就等機會幹他們一下。
比如眼下的情形……
昨天他跟波蘭克談過,談話中兩個人都點過一點侯恩的事,可兩個人都沒有把話挑明。
他自有辦法。
遇到這樣的事假如撒手不管,那不成膽小鬼了嗎。
馬丁内茲是主張收兵回去的。
馬丁内茲勸過克洛夫特,他肯定知道些情況。
這時燦爛的陽光已經照亮了他們所在的山坡,山峰深紫色的濃影已經漸漸淡褪,隻剩下一片隐隐的紫青色。
他眯起眼睛擡頭望了望山頂。
還得爬上一個上午呢,可爬到了頂上又怎麼樣呢?對面山下是日軍的陣地,下去就得被徹底殲滅。
他們再也休想翻山越嶺回來了。
他心裡一動,就往馬丁内茲跟前走去,馬丁内茲正在那裡理背包。
半路上雷德遲疑了一下。
弟兄們差不多都已經準備好了,他耽擱不得了,一耽擱克洛夫特準要沖着他大聲吆喝了。
他的毯子還沒有裝進背包呢。
可是再轉念一想:啐,去他的!心裡覺得又生氣,又慚愧。
到了馬丁内茲面前,他卻躊躇了:怎麼說好呢?“你還好嗎,‘日本囮子’?”
“還可以。
”
“你和克洛夫特不能再好好商量一下嗎?”
“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事兒。
”馬丁内茲把眼光避開了。
雷德點上了一支煙:幹這号事可真沒趣兒。
“‘日本囮子’,你好像有點怕事呢。
你心裡是想别再往前走了,可你連說出口來的膽量都沒有。
”
馬丁内茲一聲不應。
“聽我說,‘日本囮子’,咱們倆都是見過點世面的人了,咱們總還看得出點風色。
你以為今天爬那座山峰就那麼有趣嗎?不定到了哪座山崖邊,咱們又得摔下兩個去,也許是你,也許是我。
”
“别再跟我叨叨了。
”馬丁内茲低聲說。
“咱們可不能睜着眼睛不看現實,‘日本囮子’,就算咱們翻過了大山吧,到了山那邊十之八九也要弄個缺胳膊斷腿的。
你難道願意挨槍子兒?”雷德嘴上雖然侃侃而談,心裡卻感到有些羞愧。
其實他分明還另有個可行之道。
“你難道願意做個瘸子?”
馬丁内茲搖了搖頭。
雷德的話自然而然都到了舌尖上,說得頭頭是道:“你殺了那個日本兵,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這是自己在找死?”
這話打中了馬丁内茲的要害。
“不知道呀,雷德。
”
“你殺了那個日本兵,可是你回來放過個屁嗎?”
“我說了呀。
”
“哼,侯恩曉得了這事,他會明知山口裡有日本兵,還往山口裡闖?”
“是這話呀。
”馬丁内茲漸漸動搖了。
“我是告訴他的,我都對他說了,可這人就是那麼個昏了頭的傻瓜蛋。
”
“胡說八道!”
“我不騙你。
”
雷德還沒有充分的把握。
他頓了一下,決定再另外換個辦法。
“你還記得我在穆托美島上弄到的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