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碼頭了。
一艘大型白色捕魚船,堅固得如同砌成陵墓的大理石,随着海浪的波動而上下起伏。
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想起了吉安卡納的亡妻。
然後我們上了船,船上有十個男人戴着黑色頭罩坐在廚房的鋪位上,隻有幾個人擡頭望着我們。
這裡的空氣稀薄又透着肮髒的惡臭,向抛錨點傾斜的船體看起來也很讓人不悅。
我們依舊在船上等着,并沒有人在頭罩下悄悄說話。
艙内的機器開始發動,懷着它們的目的在我的腳下不停地抖動,我也覺得自己離目标越來越近了。
在上面,我聽到船長用西班牙語發号施令,那聲音就如同被局部麻醉的耳朵接受外科醫生手術時被醫生敲擊一樣——我們就要開航了。
下面廚房裡的燈光透過舷窗照在外面的甲闆上,跟兩岸人家裡的亮光一樣微弱,我們的發動機聲音聽起來像是野獸的咆哮一樣生動。
我們的行進速度很慢,為的是盡可能地不吵醒大家。
在船隻經過科勒爾蓋布爾斯的狹窄運河駛向比斯坎灣的途中,我睡着了。
等我醒來睜開眼睛時,才發現我們已經到達了公海,邁阿密的燈光遙遠得如同海上的一顆星,天空的顔色讓我想起了步入夜晚的最後一朵玫瑰。
從船頭往右望去,一百英裡以外的燈光微弱得還不及半輪彎月,此時的哈瓦那就是這樣。
今晚夜很黑,但是天空卻異常清晰,我想等到明天晚上,不管是邁阿密還是哈瓦那,可能都要處在一片火海中了——是戰火,而我們将會在陸地上還是在海上見證這曆史的一幕呢?“歐亨尼奧會帶領我們停在卡德納斯和馬坦薩斯中間,淩晨三點就是我們進攻古巴的吉時。
”巴特勒如是說。
我點點頭。
說實話,此時的我還有些昏昏欲睡,茫然發呆,我總覺得死神不會在這種烏雲密布的時刻降臨。
“你要喝點朗姆酒嗎?”巴特勒問我。
“那我還不如睡上一覺呢。
”
“兄弟,我的弦可是繃得很緊的,在我們返程之前我會一直喝酒。
”
“我跟你有一樣的期待。
”說完,我再次走進艙内,心裡想着巴特勒的不懷好意,因為是他讓我覺得戰鬥之前去安然地睡覺是一件不高尚的事情,是一種過分放縱自己的表現。
如果巴特勒的性格不是這麼激進,那他的腎上腺素也就不會如此旺盛了。
在船上的廚房裡,人們随意地躺着,兩個人躺在床鋪上,四個躺在餐桌上,兩個在廚房的行李艙上,噢,現在已經變成三個人躺在那裡了,因為我也加入了他們的陣營。
地闆上十分潮濕,但在這樣的場景下,這已經算是相當溫暖的地方了;别的人都擠到了甲闆上,我們這裡就有足夠的空間供自己伸展身體了。
我在船體的搖搖晃晃中半睡半醒着,我還聽到水浪敲打船體外殼的聲音;人們吃過大蒜後呼出的氣味與從黑色衣服上透出的汗臭味夾雜在一起,飄滿整個廚房。
十瓦的藍色小燈泡發出微弱的光,透過水槽的反射我看到古巴人掀起他們的頭罩,好讓睡眠中的自己呼吸得更順暢一些,等他們醒來就又再次放下頭罩蓋住全部的臉。
他們為什麼要戴上頭罩呢,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家人嗎,還是為了祈求魔法的庇佑?在墨西哥灣暖流與北大西洋交接的這片熱帶海域上,魔法隻是一個推動貿易的小小角色,然而在古巴海岸南端被咒語沖刷的加勒比海海域,魔法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這讓我想起了我們在佛羅裡達州大沼澤地按照馬塔各布雷銅礦場同等規模建造的複制品。
在過去的九個月裡,流亡者敢死隊在那裡接受破壞工作的訓練,以及練習模拟襲擊。
每次的訓練演習我們都很滿意,因為每次引爆炸藥都能夠取得勝利(象征性地),然而在現實戰鬥中我們沒有成功引爆過一次。
上次在瑪塔哈布雷,八個突襲者在午夜時分登上了古巴海岸,卻被卡斯特羅的巡邏者及時發現,然後敢死隊中的六名戰士又殺回海岸堅持戰鬥直到同胞都成功撤離。
這就是我們在瑪塔哈布雷地區做過的最有成就的事了;當然,它的結局依然沒有逃過失敗二字,說起來真可恥,敢死隊成員還從來沒有上過敵方的海岸。
現在上級派我們來完成任務,我們已經省略了許多準備工作的細節,我們需要做的也就是跟知道把照明彈藏在何處的古巴人會合,與之配合的還有配備先進的軍隊,以及上級下達的幾條重要命令。
半夢半醒中,我若有所思。
然後,我意識到,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睡着了,再或者是僅有的幾個能睡得着的夜晚。
前所未有的迷惑籠罩着我的大腦,我處在矛盾的兩個極端——既清醒又昏昏欲睡,日常的見聞同時賦予了我生命和死亡,像兩個故事活在一個寄體内。
就在這個時刻,我多麼希望能夠再給基特裡奇寫上最後一封信啊,懇求她永遠不要放棄她的理論成果,因為這些成果是深刻的,是意義深遠的,我真的很想懇求她!我醒來了——我根本就沒有睡着,隻是躺在詩意的碎石堆裡,任自己的思緒肆意飄蕩;然後我坐了起來,感受到自己心中的那份堅定——我已經準備好了立即行動,雖然還需要再等上幾個小時。
掀開頭罩,猛地深呼吸了幾口廚房裡污濁的空氣,再放下頭罩,堅定地走向了外面的甲闆。
巴特勒正在與船長一起待在駕駛台上,我認識那個人——歐亨尼奧·馬丁内斯,我曾經在給基特裡奇的信中提到過他。
他是一個傳奇人物,在佛羅裡達州南部沒有人比他給古巴制造更多的麻煩了。
他是一個英雄,但同時也經曆着悲慘的人生,這一點在JM/WAVE内部有一半的人都很清楚。
他想要把他父母帶離哈瓦那,但是哈維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今晚我爬上階梯,跟随船長一起感受他親近家人的感覺。
“今晚,有個人經過我的身旁,對我說:‘我戴着頭罩,所以你不知道我是誰,但是我知道你,你是羅蘭多。
’”
“我對他說:‘如果你這麼了解我的話,你就應該知道我是歐亨尼奧·馬丁内斯,但是大家隻叫我羅蘭多。
’‘這個我知道,是我們的上級要求我們稱呼你為羅蘭多的。
’‘如果DGI知道羅蘭多就是馬丁内斯的話會怎麼樣?’你看到了吧,卡斯爾先生……”
“叫我弗蘭克吧。
”迪克斯說道。
“好吧,弗蘭克,弗蘭克·卡斯爾,我就叫你弗蘭克吧。
我聽歐布萊恩說,你的老闆,那個肥胖的男人,說我的父母在古巴還是很有名氣的,如果我與我父母取得聯系的話,那一定會引起注意的。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因為我是一個西班牙混血人。
你繼承了這份血統,不管結果是好是壞,你都要承認這份邏輯規則,尤其是那麼讨厭混亂的暴力人士。
”
馬丁内斯說得振振有詞、慷慨激昂,我以為他還會繼續說下去,但是我錯了,他沉默下來,我們也随之安靜。
他沉默的力量并不比他言語的力量弱。
在航行駕駛台上,我們随着海浪湧動——遠處的地平線就像羅盤的指針,注定永遠不停地調整着自己。
駕駛台下面的艙内發動機不停地為我們運轉着,僅僅是為了我們。
海風松一陣緊一陣,松緊之間的空隙是聽得見的安靜,馬丁内斯不知道經曆過多少個這樣靜谧又濤聲洶湧的夜晚。
他長長的三角形臉上挂着一個西班牙人典型的長鼻子,深邃的眼窩裡嵌着的黑色瞳孔吸納了他所有的人生經曆,透射出他的見多識廣,但也看得出他為此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我甚至懷疑他的眼睛已被鬼魂附體,不知道他是否如僵屍般看過形形色色的鬼魂。
當然,在這樣連月亮影子都看不到的晚上能夠看得這麼仔細也實屬難事,所以,我還是乖乖地承認吧——兩天前在巴特勒的提議下我和馬丁内斯一起喝了酒,很明顯,我到現在還對他敬畏有加。
但是,我父親經常說:“我不會信任任何古巴人,除非我能把他舉起來扔出去,我還是很高興能夠把古巴人扔出平闆玻璃窗的。
”他還說過:“給我一百個像馬丁内斯這樣的人,我就可以征服整個古巴。
”所以,能夠上駕駛台來與英雄為伍的我還是挺高興的。
此刻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在聖馬修的那些日子,見到英雄時激動不已的感受在我的血液中湧動。
如果現在天空在火焰山的熊熊大火中閃亮,如果那無可比拟的亮光穿過厚厚的蘑菇雲烤焦我們的眼睛,我也不會覺得驚奇。
如果一百英裡外的哈瓦那疆土如同沖出火塔的火箭一樣驟然燃燒,我也不再感到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