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讨厭尼森,也不喜歡連續看幾個小時的電視,因為它就像把瀉鹽一樣,把我濾得一幹二淨,可如果你想看電視的話,什麼地方也比不上尼森的起居室。
臭襪子味和灑在地上的啤酒散發出來的味與家用電器那種難以捉摸的味——發熱的電線和塑料套——混在一起。
我感到好像是在未來文明邊緣上的一個岩洞裡——和隻有腦袋沒有身子的新型山洞人待在一起,期待着一千年的到來。
如果星期天的下午都能在消沉而又平安地打發時間中度過,同時冬去春天還會來,那我就會懷着一種微妙的喜悅心情,觀看愛國者隊、凱爾特隊、布魯因斯隊踢球,四月,看紅短襪隊踢球。
到了五月,氣氛就變了。
冬季已過,夏日已浮上眼前。
尼森的起居室到那時再也不像個岩洞,而成了個不通氣的獸穴。
可現在,我們剛剛開始冬眠。
因為秋天的生活對我來說并沒有什麼新鮮感,要不然我會很高興地(有點憂郁)拎六瓶一盒或一誇脫的波旁威士忌酒,作為我對岩洞的貢獻,然後,想也不想地一屁股坐在長沙發上。
那間屋長還不到十六英尺,寬也不足十二英尺,我把腳上那雙生皮翻毛皮鞋伸到地毯上,使我自己與屋裡其他所有顔色混在一起——牆壁、地毯、家具都失去了光澤,呈現出黑灰色,經常灑啤酒的地方已變得蒼白,點點斑迹使它們變成了無所不在的無色顔色,既不是柴灰的灰色,又不是洗褪了的紫色,也不是暗淡的綠色,更不是淺棕色,這屋裡的顔色是所有這些顔色的總和。
誰還在乎顔色?電視屏幕是我們光線的聖壇,屋裡的人都看它,不時有人咕哝一聲或者呷口啤酒。
我很難說清楚這對我來說是種多麼大的寬慰。
這些天來,對像我這樣還活着的人來說,坐在蜘蛛的朋友中間才是真正的安慰。
要是在好時候,那兩個家夥我理都不理,可在今天他們成了伴侶。
有一個名叫皮特的波蘭佬,我們下賭時他管登記。
他名很怪,誰也不能以同樣的方式說上兩回。
他自己也不能(他的名字可能是這樣寫的——彼得·帕特亞茲維斯茨)。
我并不得意他,這小子既不公平又貪婪,因為他向輸方要的超額利息高達百分之二十,而在波士頓打賭的場上隻要百分之一(“給波士頓挂個電話。
”他常常這樣說,他知道他的賭客是不會從波士頓那兒賒到錢的)。
除此而外,如果他摸到了你下賭方法的線索,他會整你一下。
真是個長着一副尖酸刻薄臉的壞心眼子家夥,萬金油式的少數民族:你可能會認為他是意大利人、愛爾蘭人、波蘭人、匈牙利人、德國人或烏克蘭人,如果這些就是你聽來的話。
他也不喜歡我。
我是為數不多的能從波士頓賒到錢的人中間的一個。
皮特波蘭佬今天到這兒來僅僅說明尼森在愛國者隊上下了很大的賭注。
這讓人感到十分不安。
尼森可能會冷冰地朝他那位奴隸般的女人身上撒尿,也肯舔吃愛國者隊任何一個運動員的鞋帶。
對他來說,這些運動員就像神似的。
他那患截癱的偵探可能會打入中央情報局的計算機系統,以同樣的派頭把朋友、敵人一勺燴了。
可尼森抱住他那種忠誠死死不放,其結果皮特在愛國者隊上賭六點時,我在波士頓隻給三。
不知有多少次,蜘蛛被夾在中間!我尋思,今天的賭注很大,皮特到這摟錢來了:如果他赢了的話。
五分鐘之後,我知道,我是對的。
不大一會兒,蜘蛛開始沖着電視機大喊起來。
不久,我十分肯定地認為,他這次比賽下的賭注可值他那輛摩托車。
要是他輸了的話,皮特到這兒來的目的是想騎走它。
講講皮特是值得的,他能娴熟地讓蜘蛛的債台逐漸增高,以得到他的許諾——“再容我一個星期,我會領你到馬登藏大麻的地方。
”我藏的那些東西至少值幾千美金,尼森懂這個:他隻不過是想把它當附屬擔保物罷了。
屋裡另外那位我不認識。
你可能會以為他是拉美血統的美國人。
他的胳膊上刺滿了鷹和美人魚的花紋,黑頭發沒卷兒,低前額,勾鼻子,兩撇小胡子,還掉了幾顆牙。
大家都叫他斯都迪,因為他在科德角一帶專偷斯都德貝科牌小汽車。
這隻是個傳說,不是真的。
他什麼車都偷,大家管他叫斯都迪是因為他偷了一輛斯都德貝科牌小汽車,被警察逮捕了。
他到這兒來是為皮特收賭金的。
我聽說他現在是個機械工和金屬制造工(他是在瓦爾堡監獄裡學來的這兩手),能改變别人偷來的汽車發動機上的編号。
但我想他并不知道我在特普羅森林裡的那一小塊地。
我提這些是因為我像約翰·福斯特·杜勒斯那樣正在經曆一場“令人痛苦的重新估價”。
不論杜勒斯的罪孽有多麼大,這個警句,是他講出來的。
我喜歡把自己看作是一個從更廣闊的角度來探讨人類的作家。
把我所遇到的人都貶到知道或不知道蒂姆·馬登在哪兒藏大麻那種人的地步并不使我感到高興。
可現在,我腦子空空,隻有這一串名字:尼森知道,據我所知,我領傑西卡和潘伯恩先生到那去過,雷傑西看起來很清楚。
我還能想想其他人。
我甚至把我父親也加進去。
我多少年來一直想方設法用大麻來減少飲酒量,但沒成功。
一年前,在他最後一次來看我和帕蒂時,我把他領到那塊空地,試圖想讓他對大麻感興趣。
我想如果他看到那些植物,他可能會像尊敬做啤酒的蛇麻子一樣尊敬它們。
所以,沒錯,我把父親也加了進去。
但這就像往貝思身上撒尿一樣。
突然間,我感到我的思維很奇特。
每個人就像計算機屏幕上表格裡的數字一樣蹦了出來。
我是在變成隻有腦袋沒有身子的動物嗎?這種思維活動使我的腦袋幾乎無法承受,我感到自己就像台功能不太好使的計算機。
我不斷地把我父親的名字打上去又拿下來。
我甯願在大海狂濤裡颠簸,也不願想這些。
我盡力坐在那兒看足球賽。
最後,在第二次四分之一場暫停時,尼森站起來,走到冰箱那兒取啤酒。
我跟在他後面。
跟他打交道隻有一個辦法,就是用不着客氣。
由于他能把自己和老婆顯示在由電子點組成的五彩紙屑中,或者一口咬着三明治,問你是否便秘,我就用不着在乎直截了當地問他問題是不是會得罪他。
所以我說,“蜘蛛,還記得降神會嗎?”
“夥計,忘了它吧,”他說,“我想不起來。
”
“那次降神會可真古怪。
”
“叫人汗毛直豎。
”他把嘴裡的啤酒在大牙豁子裡來回涮幾下後,一口咽了進去,“你和你老婆喜歡那種鬼玩意兒。
我不行。
簡直太有破壞性了。
”
“你看見什麼了?”
“跟你老婆看見的一樣。
”
“我說,我是在問你。
”
“喂,别總問我這件事。
一切都挺好的。
對不對?”
“那還用說。
”
“當然了。
”他說。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再也不想到那地方去了。
”
“聽着,”我說,“你今天可得節省點。
你下的賭注可不小。
”
“怎麼了?”
“我求你幫個忙。
别跟你那兩位朋友混在一起。
你那隊能叫你赢賭。
”
“你别給我講那些神秘的人的屁話。
它與LSD麻醉藥一起滾蛋了。
我用不着靠給你講你想聽的來叫我自己保持他娘的純潔。
夥計,那是一次玩命的賭,那是堕落。
我選愛國者隊是因為他們有長處。
”
“今天你需要得到我的幫助。
”我說。
我死盯着他的眼睛,好像我不會心平氣和地講話似的。
“你瘋了,”他說,“成千上萬的人都在賭這場球賽,可能有二百萬人。
我不得不和你清白點——那就會使我得到想要的結果嗎?馬登,你們這些大麻鬼都有毛病,少抽點吧。
”他砰地一聲把冰箱的門關上,扭身要回去繼續看球賽。
“你錯了,”我說,“如果我能把我的才智和你的合在一起的話,我們倆人就能幫助他們赢。
”
“可我沒得到你的幫助。
”
“我說,”我說道,“我不願意提這個。
可是,你和我有這件共同的事,其他兩百萬打賭的人沒有。
”
“行了,行了。
”
“我們曾去過一個特殊的地方。
”
我正說着,一個最為異常的現象發生了。
我從來沒有把它告訴給别人,甚至也沒有告訴我自己。
那是在我夾在女兒牆的懸垂下面時,有一股特别刺鼻的味慢慢地向我飄來——我不知道這是石頭散發出來的味還是我自己身上的汗味。
這股要命的腐爛味,不知是從哪兒散發出來的,可能就像屍橫遍野的戰場上那股味一樣,再不就是魔鬼等着找我的日子快要來到的味。
我就怕這個。
無論怎樣,這股味簡直太難聞了,以至于我從塔上下來後,它一直是我感到最恐懼的事,直到我自己告訴自己,我所經曆的隻不過是聞到了陳積多年的海鷗糞罷了。
是我自己害怕才使這股味變成了惡魔的臭氣。
可是現在,正當我說着我本不應該說的那件事——“我們曾去過一個特殊的地方”時,尼森身上也散出那股同樣的味。
我想,我們倆彼此都知道,我們共同經曆了那種事。
“你在降神會上,”我又問一遍,“看到什麼了?”
我感覺到,他想要告訴我什麼,但又十分明智地把話咽了回去。
我感到,甚至當他的舌頭舔嘴唇時,實話出來了。
降神會上,我們六個人圍坐在一張圓形橡木桌旁,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心朝裡,右大拇指碰左大拇指,左右小手指碰坐在左右兩邊人的小手指。
我們試圖叫桌子發出敲打聲。
我現在最好不說我們當時的目的,可在那間靠後岸的昏暗屋子裡(我們在特普羅的一位富有的老熟人家裡,離這兒不到二百碼,大浪滔天,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對我來說,每問一個問題,桌子似乎就動一點,就在那時,尼森的一聲尖叫打破了我們的群體感。
我自己想到這些後,可能也使他想起來了,因為他說:“我看見她死了。
我看見你老婆死了,腦袋被割下去了。
他娘的,不到一會兒,她也看到顆人頭。
我們一起看着那顆人頭。
”
就在這時,他身上那股味更濃了。
簡直叫人受不了。
我感到我夾在女兒牆下面的那種恐懼又返回到我身上。
我知道,無論我多麼想消除這種動機,我也别無他法:我必須到沙崖上的小樹那兒,看看洞裡頭的腦袋是誰的。
就在這一時刻,尼森的臉掠過一種難以叫人相信的惡相。
他伸出手來狠狠地抓住我的右肩,五個手指像五根長釘一樣掐了進去。
我疼得往回縮,可他哈哈笑了起來。
“對啦,”他說,“你有個刺花紋。
哈坡講真話了。
”
“哈坡是怎麼知道的?”
“他是怎麼知道的?夥計,從你他媽的抽得呆若木雞後的樣子看,你是需要老婆了。
她最好還是回來。
”他吸了吸鼻孔,好像是一些可卡因粉粒掉了出來。
“嗳,”他說,“對了,現在一幹二淨了。
你也一幹二淨了。
”
“哈坡怎麼知道的?”我重複一遍。
哈坡是尼森的好朋友。
他倆曾一起賽過摩托。
“我說,夥計,”蜘蛛說,“是他給你文的那個該死的刺花紋。
”
斯文·哈坡·維裡阿克斯。
他個子不高、金發,他父親有希臘和挪威血統,他母親是葡萄牙人。
他長得活像個消火栓。
他是全國足球協會中第三個最矮的運動員(盡管他隻踢了一個賽季)。
現在,哈坡搬到韋爾弗利特去了。
很少有人看見他。
但他主持了我們那次降神會,我想起來了。
“他說什麼啦?”我問道。
“誰知道呢,”尼森說,“我從來聽不明白他說些什麼。
他跟你一樣都是大麻腦袋。
說的都是外星人講的話。
”
這時,起居室傳出陣陣叫喊聲。
愛國者隊剛剛進了一球。
蜘蛛高興得叫了一聲,把我帶回屋去。
後半場間歇時,斯都迪開始說話了,我以前從沒聽他說過這麼多。
“我喜歡夜裡靜靜地躺在床上,聽着街裡的聲音。
”他對貝思說,“那時候有很多含意。
你必須頭腦清醒,這就會使你的大腦袋裝滿整個空間。
裝滿了天恩。
”他換了一個詞,點點頭,呷了一口啤酒。
我這時想起來有關斯都迪的事,這些都是我聽别人說的。
他過去常把老婆捆上,倒挂在棚頂。
然後,他再擁抱、親吻、撫弄她。
這是他的方式。
“我很羨慕科德角的自然環境。
”他對貝思說,“我想在這兒過完小陽春再走。
在沙丘中散步,我可能會有眼福在相隔半裡遠的另一個沙丘上遇到其他人,男的或女的。
但太陽的光照在他們身上。
他們會感到對這金色的美德充滿愛意,就像我們所感到的那樣。
那就是上帝的賜福。
誰也躲避不了。
美是無情的。
”他喘口氣,“我的意思是美叫人感到高興。
”
就在那兒,我定下來把斯都迪也寫在我那張花名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