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兩個的這番表演,讓我羞得臉都紅了,不過也無所謂了。
我說的話連我自己都不知所雲,而我也懶得去多想,隻管順着他的話往下說。
我要做的,就是哼哼唧唧地把拉菲茲期望我說的一些話念出來,而且依我看,當時我的風度也還不算太壞。
“這麼說,你在旅客名單裡看到了我的名字,于是就過來找我了?真不愧是我的兔寶老弟。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夠跟我住一個包房。
我那個包房,在漫步甲闆上,視野很好,可是,他們不能保證隻給我一個人住。
我們應該在他們弄個外國佬進去之前,一起過去看看。
不管怎樣,我們得先離開這兒了。
” 我們說話的時候,已經有一個領航員坐到了駕駛台上,這會兒又有一個舵工走進了舵手室。
我們走下樓梯的時候,補給船離開了客輪,岸上的人們開始揮舞各色手帕,高聲道别。
我們到了漫步甲闆,跟沃納小姐駒躬道别,這時腳下傳來了低沉緩慢的撞擊聲,我們的旅程就此開始了。
不過,對我和拉菲茲來說,這個旅程的開端可不怎麼愉快。
在甲闆上的時候,他用歡快的樣子,來掩蓋我極度的困惑,那股快活勁兒,雖然是裝出來的,卻也很有說服力。
到了他的包房之後,他就露出了本來面目。
“你這個白癡。
”他沖我吼道,“你又把我的底細給洩漏了!” “我怎麼洩漏你的底細了?”我假裝沒注意到那個“又”字的侮辱意味。
“怎麼洩漏?我本來想,就算是個呆瓜,也應該明白我的意思的,我要讓别人以為我們是碰巧碰上的!” “在你買了兩張票之後?”我疑惑地看着他。
“船上的人不會知道的,而且,我買票的時候,還沒有決定要這樣。
” “那你決定之後,也該讓我知道啊。
你自己定好了計劃,跟我隻字未提,要求我自己來随機應變,我怎麼知道,你又有什麼主意了呢?”我這麼說,終于讓局面扭轉了一些。
拉菲茲都要向我低頭了。
“其實,我沒有說你必須得知道,兔寶兄弟,你到了這把年紀,你終于變成一隻虔誠正派的兔子了!” 他這樣打趣我的綽号,還有他說話的那種語氣,已經足夠平息我的火氣,還有其他一些事情就更不用說了,不過我還是不能善罷甘休。
“你要是不想寫信,”我窮追不舍,“那我上船的時候,你也應該給我提個醒兒啊,那樣我就會明白的。
我可沒你想的那麼正派。
” 拉菲茲顯得有一點點的慚愧,是我的想像嗎,還是他真的良心發現了?如果他真的覺得慚愧,那肯定是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來,破天荒的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
直到現在,我也不能斷定那是真的。
“我本來的打算是·”他說,“躺在我的房間裡,等你經過的時候叫住你。
不過……” “你有更好的事兒要忙了?” “應該說是别的事兒。
” “那位迷人的沃納小姐?” “她是很迷人。
” “澳大利亞女孩兒一般都很迷人。
”我說。
“你怎麼知道她是澳大利亞人?”他大叫道。
“聽她說話呀。
” “笨蛋!”拉菲茲笑着說道,“她的鼻音還沒你重呢。
她們家上一代是德國人,在德累斯頓上學,現在是一個人出來玩。
” “她很有錢?”我問道。
“去你的!”他罵道,臉上卻帶着笑。
我想,現在是時候轉換話題了。
“那麼,”我說,“你要我們假裝是碰巧遇上,不是因為沃納小姐?你還有更多的花樣,呃?……” “我想是的。
” “那你是不是最好能告訴我?” 拉菲茲又用那種謹慎的眼光審視着我。
這麼多個月之後,這種眼光我已經是最熟悉不過了,于是,便微笑着打消他的疑慮。
我已經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圖。
“聽了之後,你不會沖到領航船上去吧,兔寶?……”拉菲茲笑吟吟地問我。
“應該不會。
” “那麼,你還記得,你寫到過的那顆珍珠……” 我已經等不及他把話說完了。
“啊……你把它弄到手了!”我大叫道,激動得滿臉通紅——我們這間特等客船的鏡子裡,映出了我當時的模樣。
拉菲茲似乎吃了一驚。
“還沒有,”他說,“不過,我打算在我們到那不勒斯之前,把它搞到手。
” “它就在船上?” “是的。
” “可是怎麼弄?在哪裡,在誰手裡昵?” “一個德國小軍官,那是個自以為是的年輕人,長着卷翅的胡子。
” “我在吸煙室看到過他。
” “就是那個家夥,他總是在那裡待着。
旅客名單上寫的是:威廉·凡·赫曼上尉閣下。
他是那個國王的特使,負責把珍珠帶出去。
” “你在不來梅打聽到這些的?” “不是,是在柏林,通過我在當地認識的一個報社記者。
我沒好意思告訴你,兔寶,我去那裡是有目的的!” 我大笑起來。
“你不用不好意思。
那天在河上的時候,我就希望你能把這事兒提出來了。
” “你希望?”拉菲玆說,眼睛大睜着。
現在輪到他露出吃驚的神色了,而我則表現得非常慚愧,其實,我内心的感覺倒也沒有這麼強烈。
“是的,”我說,“我對這事兒很有興趣,可我不想先提出來。
” “就是說,你那天就會聽我的了?” 我當然會,也坦率地這樣跟他說了,不過諸位也清楚,我說這話時,不是滿不在乎的,即便是現在,我還是沒法有那樣的熱情。
“為冒險而冒險,從中得到極大樂趣。
”這話是我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頑固地帶着挑釁的意味,就像那些内心想要老實守法、最終卻沒有做到的人一樣。
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就跟他又唠叨了一大堆。
我敢說,當時我還是相當雄辯的。
我原原本本地跟拉菲茲講了我那無望的抗争和失敗的宿命。
對于擁有我這樣履曆的人來說,它們就是無望和宿命的,雖然那些履曆,隻記錄在這個人自己的内心之中。
這是一個老套的故事,一個賊想要改邪歸正。
這種事情是違背人的天性的,總得有個頭的。
拉菲茲完全不贊同我的觀點。
聽了我的保守觀點之後,他大搖其頭。
“人的天性就是一盤西洋跳棋,為什麼不順從自己的本性在黑白之間轉換呢?為什麼希望自己一成不變,跟舞台上和過時小說裡我們那些祖先一樣呢?對我來說,在棋盤上各個角落裡的轉換,都讓我樂在其中,而且,我也更喜歡待在光亮處,而不是陰暗的地方。
” 在他看來,我的結論是很荒謬可笑的。
“可是你在犯錯時,有一個很好的同伴,兔寶,雖然所有那些虛僞的道學家們,都在鼓吹同樣的廢話:老維吉爾最先揭穿了你這類人的面目,而且說得最一針見血。
我确保自己随時可以爬出阿佛納斯,隻要我願意,早晚有一天我會爬出來,改邪歸正的。
依我看,我不太可能把自己變成一個有限責任公司,但卻可以退休、安定下來,從此過上正當的生活。
光靠這顆珍珠,做不到這一點嗎?我覺得也差不多吧!” “那你現在不覺得這東西太惹人注目,賣不掉嗎?”我說。
“我們可以先用一個小一點的誘餌讓魚上鈎。
運氣不好的話,可能得等上幾個月,就像我們要把一艘帆船賣掉一樣。
上帝啊,這事兒應該到了太平洋之後再說!” “無論如何,我們得先把它搞到手。
這個叫凡什麼的家夥,很難對付嗎?” “比看起來要難對付,而且,這個家夥極其無恥!” 他說這話的時候,敞開的艙門外,一條白色的斜紋布裙子翩然而過,我同時還瞥見了一抹上翹的胡子。
“可我們的目标是這個家夥嗎?珍珠難道不是由事務長保管的嗎?” 拉菲茲站在門口,皺起眉頭望着外頭的索倫特海峽,不過很快,他就轉過身來對着我,嗤笑了一聲。
“兔寶老弟,你以為所有的船員都會知道,船上有這樣一顆寶貝嗎?你說那東西值十萬英鎊,在柏林,他們說它是無價之寶。
我懷疑就連船長本人都不見得知道凡·赫曼身上有這個東西。
” “他真的有?” “應該是。
” “那麼說,我們要對付的隻是他喽?” 他沒有回答我。
這時,那個白色的東西,又一次從門口翩然而過,拉菲茲也走了出去,散步的人就此變成了三個。
02
我從沒有奢望過還能乘上一艘比北德勞埃德“長槍騎兵号”更好的客輪,碰上比這艘船的船長更好心的人,比他的手下更好的船員。至少,這幾點我還是願意承認的。
可我還是痛恨這趟旅行。
這跟這艘船上的任何人無關,也跟天氣無關,天氣一直都非常好。
甚至這也并非出于我的本意,我的良心最終舍我而去,異常決絕。
恐懼也随着顧慮一起煙消雲散,我已經準備好了,要在這明朗閃亮的海天之間,跟我們這位輕松超脫的拉菲茲先生,一起盡情地享樂狂歡。
阻止了我的正是拉菲茲,不過不隻是他一個人,還有那個從學校回返殖民地老家的輕佻女人。
拉菲茲到底看上了她的什麼,不過那樣問,就等于假定她身上确實是有什麼了。
拉菲茲所看到的,跟我看到當然是一樣的,但是他為了讓我苦惱,也可能是為了懲罰我長時間的叛變,從南安普敦到地中海這一路上,他都不理我,卻偏要在這個冒失的黃毛丫頭面前大獻殷勤。
他們整天粘在一起,真是太奇怪了。
早餐過後就開始待在一起,一直到晚上十一二點。
這中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