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的氣氛漸漸變得凝重緊張,吉娜薇薇很陰沉,我懷疑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至于克勞蒂,她既憤怒又羞愧,因為伯爵拒絕完成她的心願,我感覺到她對我的一肚子怨氣。
她由他對我的支持中讀到了一絲重要訊息——而我也是。
菲利浦很不安,我在畫廊時他幾近狡猾的來找我,好像他不希望在那裡被發現似的,我想像他怕他的妻子還有伯爵。
“我聽說你和我的妻子有點……意見不合,我為此遺憾。
不是我想要你走,勞森小姐,但是在這個房子裡……”他舉起肩膀。
“我覺得我該完成我已開始的工作。
”
“而你會做得多……快呢?”
“嗯,還有許多要做。
”
“完成後你可以靠我幫助,如果我可以……不過如果你以前決定要走,我可能為你找到類似的工作了。
”
“我會記住的。
”
他非常悲傷的走了,而我想着:他是一個平和的男人,他沒了靈魂,也許這就是他在這裡的原因。
但是奇怪極了,他和伯爵間有些相似處,他的聲音像伯爵的,他的外貌也是。
隻是一個是那麼的陽剛,另一個則是陰柔。
菲利浦一定常活在他富有大權的親戚陰影下,也許那造就了他成為這種男人——膽小的尋求和平。
但是他從一開始就對我很仁慈,現在我相信他要我走,是因為我和他妻子間的沖突。
也許他是對的,也許我該在完成我正着手的圖畫後立刻離開,我留在這裡沒有好處。
伯爵為我喚起的那份感情隻會變得更投入,分離必然造成的傷痕隻會更深。
我會走,我答應自己。
然而,因為我的心決定不離開,我開始尋找我懷疑藏在牆上石灰漆下的壁畫。
我在這個工作中可以變得全神貫注,忘記攪動我的沖突,同時給自己一個留在古堡中的藉口。
我特别有興趣的房間是一個通往畫廊的小房間,那兒有一扇西北的窗子帶來極佳的光線,由那裡我可以看遍巴黎方向的葡萄園緩坡。
我記得當我父親看到那面和這個非常相似的牆時有多興奮,他後來告訴我在許多英國宅第中壁畫如何被隐藏在石灰漆外表下。
他告訴我,它們被蓋起來,也許是因為受損,或是因為圖畫變得不再悅目。
刮除石灰外層——可能有好幾層——是一件精細的工作,我曾觀看我父親進行,甚至幫助過他,我對這類的工作有天賦。
這很難說,不過也許它是一種直覺——我父親有,我好像也繼承了——不過從我看到那面牆的那一刻,我為它感到激動,我差不多可以發誓,那石灰漆下藏着東西。
我用一隻調色刀當工具,但是我無法刮開外層,而且我自然隻能以最輕的力量去碰觸,一個大意的舉動可以毀掉一件被證實很有價值的畫作。
我工作了一個半鐘頭,我知道工作再久些是不智的,因為這需要最大的專注力,而且在這段時間内我尚未發現任何可證實我疑慮的東西。
不過第二天我很幸運,我刮下了一小塊石灰漆——不到一英寸的十六分之一,這是真的,才第二天我就能肯定牆上有一幅畫。
這真是我能做的最明智的事,因為它将我的心思從對古堡漸增的感情張力中移開。
吉娜薇薇進畫廊時我正在牆邊工作。
“小姐,”她大叫,“小姐,你在哪裡?”
“這裡。
”我回答。
當她跑近我時,我看到她心煩意亂。
“克瑞福有口信來,小姐,我外祖父更糟了,他叫我去,跟我一起來。
”
“你父親……”
“他出去了……和她一起騎馬。
拜托,小姐,一定要來,否則我隻有和馬夫去了。
”
我站起來說我會很快換好衣服,并在十分鐘内和她在馬廄見。
“别太久。
”她求着。
我們一起騎向克瑞福時她很沉默,我知道她害怕這種拜訪卻又為此着迷。
當我們抵達房子時,拉比斯太太在門廳中等我們。
“噢,小姐,”她說,“我很高興你來了。
”
“他病得很重?”我問。
“又一次中風,莫瑞克送早餐進去時發現的。
醫生來過了,之後我就叫小姐來。
”
“你的意思是,他已……垂死?”吉娜薇薇以一種空虛的聲音問。
“我們不能這麼說,吉娜薇薇小姐,他還活着,但他病得厲害。
”
“我們可以去看他嗎?”
“請過來。
”
“你留下。
”吉娜薇薇對我說。
我們走進那間我以前看過的房子,老人躺在草褥床上。
拉比斯太太曾試圖讓這兒舒适些,她在他身上蓋了被單并在房中放了張小桌子和椅子,地上甚至還有地毯,但是光秃的牆壁上隻有十字架以及角落的祈禱椅都保留了修士鬥室的樣子。
他躺在枕頭上……一幅感傷的景象,他的眼睛深陷在黑洞中,他那隆長鼻子兩翼的肉都消失了,他看來像一頭猛禽。
“是吉娜薇薇小姐,先生。
”拉比斯太太喃喃道。
一個表情閃過臉上,所以我猜他認得她,他嘴唇移動,話語快卻含糊、低沉。
“外祖父……”
“是外孫女,我在這裡。
”
他點點頭,眼睛看着我,我不相信他可以用左眼看,它好像死了,但是他的右眼還活着。
“走近些。
”他說,吉娜薇薇移近床鋪,但是他卻看着我。
“他是指你,小姐。
”吉娜薇薇耳語,所以我們交換座位,我靠他的床坐下,那似乎讓他滿意。
“法蘭可絲。
”他說。
然後我明白,他把我幻想成吉娜薇薇的母親。
“沒事,請别擔心。
”我說。
“不可以……”他咕哝,“小心,當心……”
“是,是。
”我安撫的說。
“不該嫁給……那個男人,知道它是……錯的……”
“沒事了。
”我安慰的向他保證。
但是他的臉部扭曲。
“你一定……他一定……”
“噢,小姐,”吉娜薇薇說,“我受不了,我一會兒就回來,他精神渙散,他不知道我在這裡,我一定要留下嗎?”
我搖搖頭,她出去留下我單獨和那垂死的男人在這間奇怪的房間裡。
我感覺到他注意到她的消失并且松了一口氣,他好像很努力。
“法蘭可絲……遠離他,别讓他……”
他用盡每一份力量讓我明白,而我也用盡一切可能試着。
因為他正想到伯爵,而我覺得在這個房間裡我也許會發現法蘭可絲死亡的秘密,而我比世界上任何事都想做的就是證明她的丈夫沒有參與其中。
“為什麼?”我說:“為何要遠離他?”
“這樣的罪……這樣的罪……”他喃喃着。
“你千萬不要自尋煩惱。
”我說。
“回到這裡……離開古堡,對你而言那兒隻有毀滅和災難。
”
這麼長的談話所需要的精力讓他疲倦不堪,他閉上眼睛。
我覺得害怕及挫折,因為我知道他隻能告訴我這麼多。
他突然張開眼睛。
“昂娜倫,你是如此的美麗,我們的孩子……她會變成什麼樣?噢,罪……罪。
”精疲力竭征服了他,我想他就要死了,我走到門邊去叫莫瑞克。
“臨終不會太遠。
”莫瑞克說。
拉比斯看着我,點點頭。
“吉娜薇薇小姐該在這裡。
”
“我會去帶她來。
”我說,很樂意逃出死亡之屋。
當我在走廊上走時,我意識到陰氣森森,死亡很靠近,我感覺到它,但是它不止如此,這像是一幢所有光線都被阻絕的房子,笑聲和快樂都被視為罪惡的房子。
可憐的法蘭可絲可能在這幢房子中快樂過嗎?當她逃到古堡時她有多樂意。
我走到一個樓梯邊,站在樓梯下向上看。
“吉娜薇薇。
”我輕聲叫着。
那裡沒人回答,樓梯平台上有一扇窗子,因為厚重窗簾遮掩的關系,光線幾乎被阻絕。
我想像這就是它們一向保持的樣子,我走近它們,看着窗外野草過長的庭園。
我想打開窗子卻做不到,一定已經多年沒人打開過它了。
我希望看到吉娜薇薇在花園以及她去過的迹象,但是她不在那裡。
我又叫她的名字,還是沒有回音,所以我開始往樓梯上走。
這房子的死寂迫近我,我懷疑吉娜薇薇是否藏在一間房間,以遠離那病态的房間,因為她痛恨死亡的念頭。
逃離她認為無法忍受的事這很像她,也許這就是她麻煩的根源,我一定要讓她了解如果她怕某事最好直接面對它。
“吉娜薇薇,”我大叫,“你在哪裡?”
我打開一扇門,那是一間黑暗的寝室,窗簾就像樓梯平台上那樣半掩着。
我關上門又打開另一扇,房子的這一部分可能幾乎沒用了。
那裡有另一座樓梯,我猜這是通到育兒室的,因為通常它們設在頂樓。
除了底下遠處房間中發生的事外,我也在想着法蘭可絲的童年,我從拉諾一本一本分出來給我的筆記本中讀到過。
我心中想到吉娜薇薇可能聽過她母親在這個房子裡的童年故事,如果她想躲起來還有比育兒室更令她喜愛的地方嗎?
我有把握我會在那上面找到她。
“吉娜薇薇。
”我的叫聲音比以前大些,“你在上面嗎?”沒有回答,隻有我自己的聲音像鬼怪回聲似模糊的傳回來像是在嘲笑我。
如果她在那裡,她不準備讓我知道。
我打開門,在我面前是一間雖然高卻不大的房間,地闆上有一張草褥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祈禱椅在一頭,牆上有個十字架。
它就像那老人現在躺着的那間房一樣的放着家俱,但這間房間有些不同,房中唯一的窗子高踞在牆上釘着木闆,這個房間像個囚室,我直覺的知道它是一間囚室。
我感到一股沖動想關上門迅速離開,但是好奇心太強了,我進入房間,這是幢什麼樣的房子?我自問。
這裡的管教像僧院、修女院?我知道吉娜薇薇的外祖父後悔沒當修士,木櫃中的“寶藏”說明了這個……一件修士袍是他最珍視的資産,我先從法蘭可絲的筆記本中知道這個。
還有鞭子呢?他鞭打自己嗎?……或是他的妻子和女兒?
然而是誰住在這裡?在這個房間裡某人每天在那加了木闆的窗下醒來,那陰冷的牆,這滿室蕭然。
他……或她想要這樣?或是……我看到那瘋狂牆上的刻痕,我靠近些看,“昂娜倫,”我讀道,“囚犯。
”
那麼我是對的,它是監牢。
她在這裡被監禁,她就像那些活在古堡地牢中的人。
我聽到階梯上傳來緩慢的笨重腳步聲,我靜立,等着,那不是吉娜薇薇的腳步。
有人在門的另一邊,我清楚的聽到呼吸聲,我飛快跑到門邊,打開它。
那女人睜着驚訝的雙眼看着我。
“小姐!”她叫着。
“我在找吉娜薇薇,拉比斯太太。
”我告訴她。
“我聽到有人上這裡,我在想……你想要下來,臨終接近了。
”
“而吉娜薇薇呢?”
“我相信她藏在花園中。
”
“可想而知,”我說,“年輕人不想看到死亡,我以為我或許會在育兒室找到她,而我以為是在這上面。
”
“育兒室在較低的樓層。
”
“還有這個……”我開始說。
“這是吉娜薇薇小姐外祖母的房間。
”我向上看加木闆的窗戶。
“我照顧她直到她死。
”拉比斯太太說。
“她病得很重?”
拉比斯太太冷冷的點頭,我太好奇了,她似乎這麼告訴我。
過去她未曾洩露過秘密,因為她付出許多保守它們,而現在她也不想以未來冒險去洩露它們。
“吉娜薇薇小姐當然不在這。
”她說,然後她轉身走出房間,我别無選擇隻有跟着她。
她是對的,吉娜薇薇躲在花園中,她的外祖父去世後她才回到屋裡。
這個家族到克瑞福參加葬禮,我聽說通常在這種狀況下儀式很壯觀。
我留下沒去,拉諾也沒有。
她說她頭疼。
當她病發時她什麼也不适合做,除了躺在床上。
我猜這個場合會勾起她太多傷痛的回隐。
吉娜薇薇和她父親、菲利浦、克勞蒂一起坐馬車去,他們走了後,我獨自去看拉諾。
我發現她未如我預期的躺在床上,我問我是否可以留下來和她聊一下子。
她回答她很樂意我的陪伴,所以我煮了咖啡,一起坐下。
克瑞福及關于過去的話題是她又着迷又害怕的,她半閃躲半渴望。
“我不認為吉娜薇薇想去葬禮。
”我說。
她搖頭,“但願她不需要去。
”
“但是我期望她如此做,她長大了……不像是個孩子了,你認為她怎樣?較少發脾氣?更冷靜了?”
“她一直夠冷靜……”拉諾說謊。
我悲傷的看着她,她悲傷的回看,我想告訴她我們不該假裝。
“上一次在那幢房子裡時,我看到她外祖母的房間,它很奇怪,它像一個監牢,而她也有同感。
”
“你怎麼知道?”她質問。
“因為她這麼說的。
”
她的眼睛因害怕而圓睜,“她……告訴你……怎麼……”
我搖頭,“她沒有死而複生,如果這是你想的。
她寫在牆上她是個犯人。
我看到,‘昂娜倫,囚犯。
’她是個囚犯嗎?你知道的,你在那裡。
”
“她病了,她要留在房裡。
”
“多奇怪的病人房……在房子的正上方,對仆人來說一定很累……替她端東西。
”
“你非常實際,小姐,你想到這種事。
”
“我認為仆人也想到了,但是為何她自認是囚犯?她不許出去嗎?”
“她病了。
”
“病人不是犯人,拉諾,告訴我這件事,我覺得這件事也許……對吉娜薇薇很重要。
”
“怎麼會呢?你在想什麼?小姐。
”
“他們說‘知己知彼’,我想幫助吉娜薇薇,我想讓她快樂,她有個不尋常的養育過程。
她母親住過的地方,然後是這個古堡……發生的每一件事,你一定看到所有可能對孩子的影響……一個容易受影響、高度敏感的孩子,我要你幫我去幫她。
”
“我會做世上任何事去幫她。
”
“請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拉諾。
”
“但是我一無所知……無知……。
”
“不過法蘭可絲寫在她的筆記裡,她沒有嗎?你沒有把它們都給我看。
”
“她沒打算讓任何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