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抱塵急匆匆走出那病房,但見院内寂寂無人,顯得嬰兒的啼哭聲分外刺耳。
他正要舉步,右手邊月亮門吱呀一聲開了,顔子星匆匆走出,手裡兀自提着那隻受傷的鷹不及放下,二人一起急急走入嬰兒若兒的房間。
卻見那嬰兒獨自躺在小床上,手舞足蹈,哭得煞是精神。
顔子星長出口氣道:“無礙,不是病發,就讓她哭吧。
”
沈抱塵隻覺這樣似乎不太好,但饒是他驚才豔豔,卻實在不知要如何照顧嬰兒,隻得苦笑道:“顔兄,你還是去試着哄哄她吧,反正你多練習些,馬上就用得上。
”
顔子星哼了一聲,走上前去,手在那嬰兒眼前一晃,也不知他做了什麼動作,孩子哭聲漸歇,不一刻便沉沉睡去。
沈抱塵笑道:“厲害,看來以後我們不用擔心被令郎吵到了。
”
顔子星的臉色更差:“你要想學我可以教你。
”
沈抱塵笑道:“不必,我估計用不到了。
你看那兩個都這麼大了,不睡覺直接打屁股就好,不用這麼麻煩。
”在多年的至交面前,沈抱塵說笑間終于露出一絲輕松。
二人并肩走出,顔子星道:“這次你來得正好。
加上你送來的七竅玉玲珑,劫丹明日便可正式開始煉制。
這段時間内,你需要留下護法。
”
沈抱塵面色如常,語聲卻停頓了片刻:“是師……你是說他們會觊觎這‘劫丹’?”
顔子星微微點頭:“我隻須告訴你,這藥是可以讓你進入婆娑……”卻見一個人影經過,便轉口道,“這扁毛畜生我已上好了傷藥。
他娘的,這藥我一般人都舍不得用,你那兩個小鬼面子真大。
不過這鷹命是保住了,想飛自是不可能了,活着也是個病歪歪的,沒啥意思。
”
那年輕人小方從堂屋匆匆走過,一見二人忙站住微笑示意。
沈抱塵微笑點頭,待他走遠後道:“這小方,武功看來不弱,什麼來曆?”
顔子星搖頭:“我哪裡知道?他有凝血症,上次發病被我在路上碰到,這病萬裡難尋一例,患病後能活到成年的我更是從未聽說過。
我一時手癢,就把他帶來研究治法,現在已好得七七八八了。
他在這兒待着,人倒機靈,手腳不閑,沒事還會去幫幫鄰居做活,所以林楓也不厭煩他住下。
至于他的武功,據他自己說是西域一個小門派蒼龍派門下,是真是假我也懶得細究,治好了讓他滾蛋就是。
我又不像你,還想着教幾個徒弟。
”
聽到最後一句話,沈抱塵面上顯出些沉思,半晌忽然道:“我再求你一事。
能不能給這鷹再用味靈藥。
”
顔子星哼道:“你倒真關心你的徒弟。
不過除非用上劫丹,否則這鷹兒是飛不起來了。
”
沈抱塵沉聲道:“我希望能用你的一味,返照散。
”
顔子星一愣,停住腳步,轉頭看向沈抱塵。
沈抱塵難得地歎了一口氣:“我忽然覺得,似乎應該趕快點教他們些什麼了。
”
秋聲振在客廳裡眯了片刻,日将正午,陽光自窗棱間直射進來。
他被陽光一晃,登時醒了,揉揉眼睛,從床上蹦起,悄悄摸出房門。
他以前曾經在這裡待過一段,路徑摸得很熟了,從門中出來,正前方是曲風的病房,左邊是顔子星煉藥的丹房,右手邊則依次是各人的卧房以及一處後門。
略一思索,秋聲振便悄悄摸向右邊,想要溜出去。
卻見朱煌正施施然從月亮門走出來,兩個孩子立時湊到了一塊。
秋聲振道:“林姨呢?”
朱煌道:“她還在藥室裡給曲叔叔治病呢。
”
秋聲振點點頭道:“他們不在正好,走,我帶你去看寶寶。
”
兩個孩子悄悄走入西廂,卻見那小女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兩個孩子輕手輕腳走過去,看那嬰孩平躺在床上,雙手雙腳叉開,雙眼卻并未完全合上,還留着大大的一條縫隙。
朱煌訝異道:“她的眼睛……怎麼沒閉上啊?”
秋聲振急急做出噤聲的手勢,輕聲道:“小聲點兒,别把她吵醒了。
顔先生說,她的眼睛太大,現在人又太小,所以眼皮遮不住眼睛。
”
兩個孩子正說着話,那若兒似乎感覺到二人,驟地睜開眼睛,巴巴看了這兩個不速之客一眼,突然大哭起來。
哭聲之大,把朱煌差點兒吓得跌個跟頭,趕緊一疊聲問:“怎麼辦?怎麼辦啊?”想起臂上的疼痛,卻不敢伸手去抱起那嬰兒。
秋聲振其實也慌了神,自己把這嬰兒吵醒,若是林姨來了還好,萬一驚動顔先生過來,少不得又是一通責罵。
但眼見朱煌驚慌,他卻不将驚慌之意表現出來,勉強鎮定道:“怕什麼。
她哭不過是因為……餓了。
”
朱煌聞言,在身上摸來摸去,卻隻摸到一塊路上偷買的牛肉幹,當即舉起伸到若兒嘴邊,口中道:“來,來,給你吃吧。
”
那若兒不明所以,見肉幹到了嘴邊,當即吮了一口,登時被辣得小眉頭一皺,哭得更大聲了,并一巴掌拍了過去。
她雖然年小,力氣卻大得不合情理,朱煌竟沒能躲開,隻被打中一下,手背卻頓時紅腫起來,疼得呲牙咧嘴,轉身質問秋聲振道:“你不是說她要吃東西麼?怎麼還打我?”
秋聲振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搖頭哂道:“你還配當我的大師兄?人也太笨了。
你給她吃肉幹她怎能不打你?若兒是女孩兒,定是怕胖不吃肉的。
”說着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個桃子,伸到若兒嘴邊,“來,吃水果。
”
這次若兒連嘗都懶得嘗了,一把抓了過來。
秋聲振雖然幼小,之前跟着沈抱塵倒頗學了些上等内功的基礎,動作比朱煌要快得多,但這一把仍是沒能躲過,轉眼間手上就多了三道傷痕,登時和朱煌成了難兄難弟。
若兒傷完人,心情似乎舒暢許多,哭聲漸歇。
兩個孩子顧不上疼痛,同時松了一口氣。
卻聽門簾響動,林楓急步走進來,輕輕把若兒抱起。
若兒一躺進母親的懷裡,登時止了抽噎,嘻嘻歡笑起來。
林楓松了口氣,看向兩個兀自可憐巴巴看着若兒的孩子,才發現秋聲振手上鮮血淋漓,忙右手抱着若兒,左手急急在床邊摸出一瓶藥粉,給秋聲振塗在手上。
看着林楓娴熟的動作,朱煌摸摸手上的傷痕,心内登時平衡了許多。
這若兒沒事抓人看來不是一次兩次了,竟然在她的床邊就準備好了藥。
正忙亂着,腳步聲起,領先一人正是顔子星,身後跟着的卻是笑眯眯的小方。
顔子星一如既往地皺着眉,看到若兒的面色越來越紅潤,咳嗽幾聲,從懷裡掏出個赤紅色的盒子,遞給剛空出左手的林楓道:“這是七冷丸,你愛用不用,随你。
”說完轉身便出。
小方尴尬地一笑道:“嫂子别生氣,顔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他脾氣不好,其實也是因為擔心你。
那離火功法太過霸道,非迫不得已切不可輕用。
”說到最後幾字關切之色卻是溢于言表。
林楓将那盒子輕輕放下,歎了口氣,溫柔搖着懷内的幼女,臉上的表情讓朱煌和秋聲振看得隻覺心内一暖。
半晌,林楓方才展顔一笑,輕輕道:“謝謝你。
放心,我省得的。
”
小方見林楓笑了,登時高興得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方嗫嚅道:“我去問問顔先生,這藥該怎麼吃。
”說完飛也似的跑了。
林楓将孩子放下,又歎了口氣,愣愣地不知在想什麼,半晌方拿起那盒子,輕輕打開。
——卻見盒内晶瑩如玉,小指肚大小的十粒丸藥靜靜躺在大紅的綢緞上。
眼看這藥丸如此之大,不過數月的嬰孩怎能吃得下去?
不片刻,小方飛快地跑回來道:“顔先生說,把蠟丸捏碎,取出裡面的藥丸。
那藥丸如水即溶,讓若兒喝下藥水即可。
”
林楓點點頭,伸手取過一隻白瓷小杯。
她右手抱着若兒,單手取水甚是不便,小方猶豫一下,剛要過來幫忙,卻見那兩個孩子争先恐後地跑過去,嘴裡喊着:“我來喂,我來喂!”
林楓一笑,将手中的杯子遞給秋聲振。
她知道秋聲振一向喜歡模仿沈抱塵的模樣,雖然不過四歲,仍然有些淘氣,卻比那七歲的朱煌穩妥得多。
小方心内有些擔心,覺得不妥,卻已不及出聲阻止。
秋聲振接過杯子,心中興奮,忙取出一粒丸藥,正要按方才小方所說動作,卻見那朱煌趁他不備,一把将杯子奪走,得意洋洋便要去取水。
秋聲振合身撲上,兩個孩子還沒幹活,已先扭成一團。
朱煌比秋聲振大上幾歲,身材要高壯得多,但秋聲振自幼學武,内力底子打得一等一的紮實,二人扭打之下竟是不分勝負。
林楓抱着孩子沒法阻止,小方忙上前扯開二人。
兩個孩子被拉開後卻都不哭鬧,但看上去勝負未分都有些意猶未盡,林楓忙打圓場柔聲哄道:“罷了罷了,不要争搶,你們一人一次幫忙喂妹妹,好不好?”說着将若兒放回榻上。
孩子臉,變得快,轉眼兩個孩子又笑嘻嘻地湊在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