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避過對方那動如雷電的一招,奈何正在水中,任何招數都不如手腳自由的人使出方便,靈機一動下,她拼勁在水中翻了個身,借着水力将木筏一腳蹬住,整個身子順勢向後倒去。
水中鑽出一人,正是雲連邀。
他已然将那銀絲軟甲收了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出一物,乘對方毫無察覺的時候擋在蘇袖面前,生生的替她挨了一掌。
蘇袖反手抓住雲連邀的肩膀,回過頭來,卻是那向來沒有怎麼露過真相的郎兒爹,赫然如大鵬展翅一般騰空而起,再度擊向水中的雲連邀。
雲連邀居然沒有出扇,而是同時出掌,伸手相接間,借力打力朝後繼續退後,口中喊道:“雲連邀,你不要欺人太甚!”
話音剛落,花韻棉眼尖,發現那郎兒娘頭上,正簪着當日十靈花頭上的蘭花簪,立刻指着郎兒爹娘,“在那邊!”
白錦一拍墨昔塵的手,“走。
”
潛伏在淺灘上的長天坊諸人,也乘着小舟朝混亂的江心而去。
隻是誰也沒想到,雲連邀借這虛之實之的招數,把幾方人馬甩在了混戰當中。
兩方要抓他們的打做一堆,一方要救的,正因為認錯了人,讓花韻棉更加堅信郎兒娘和爹正是要尋的人,加上柴子進不斷地攪着渾水,江面之上,可謂是大亂至極。
而雲連邀撈着蘇袖,不斷地朝着江邊移去。
蘇袖問:“不管柴将軍了嗎?”
雲連邀緊蹙眉頭,深吸了口氣道:“暫不管,我們會在蘇陽見。
”
蘇袖恍然睜眼,卻在那人群當中看見了白錦的身影一晃而過,就在此刻嘴巴卻被一把捂住,雲連邀輕喘了聲低聲威脅道:“不許喊。
”
蘇袖剛要說話,卻見他面色比之往日都要蒼白,就連那平日不點自紅的唇色亦是白的可怕,勉力掙脫開對方的桎梏,試探地問了句:“你……受傷了?”
眼瞧着江岸就要到了,雲連邀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微微一聲悶哼就暈厥了過去。
蘇袖大驚,未料居然會傷得這麼重。
而她的腦中閃過的,卻是郎兒爹從後突襲,卻被雲連邀帶到懷中的場景。
她可以立刻丢下雲連邀不管,任其自生自滅,回到白錦的身邊。
隻是思及此人可恨可憐,一時又不太能忍心。
如今想來,她方才去救郎兒,眼下又想救雲連邀,都是婦人之仁,壞事之舉。
雲連邀的身子猛地向下一沉,蘇袖再不多想,就地一轉,變回雲連邀面朝江面混亂人群,令自己一手能控住對方的腰,另一手方便劃水。
看來自己與水總有些淵源,會弄得自己很狼狽。
拼盡老命,終于把雲連邀拖到江邊的一片小樹林裡。
“雲連邀啊……雲連邀……你也有今天。
”她學着方才的花韻棉,氣呼呼地邊走邊說。
當然,隻要她想起此人為自己擋了一掌,終究心軟,頹然坐下,伸手去撥對方的手腕,雖然她武功不及往日,但用真氣探知對方體内情形,還是個中老手,尤其是在晏雪身邊待了些時日,勉強還能挂一個小醫頭銜,所以架勢委實像模像樣。
三股真氣順着自己的手指緩緩進入雲連邀的體内,不覺大為驚訝。
若說蕭茗體内已然真元充沛,雲連邀簡直如面前的大江大山,無法鬥量,瞬間自己的真氣就被侵吞而入,消失得無影無蹤。
居然有這等可怕的力量,難怪他可以縱橫江湖成就正道盟主的位置。
蘇袖拂開額上濕發,将雲連邀上身推起,揭開他的衣裳,露出肌肉結實的背部,果不其然,其背部有一個鮮紅欲滴的掌印,讓蘇袖倒吸一口涼氣。
“喂,你這家夥這麼厲害,怎麼可能被打的呢,别是苦肉計诓我。
”
蘇袖明白雲連邀的心機之深,卻又不得不承認,即便是苦肉計,她亦是對雲連邀再沒什麼恨意,畢竟如果自己站在他的立場之上,能做到像此人如此堅定堅持的,蘇袖除了愛情,沒有一樣及得上他。
正當她一籌莫展的時候,就看雲連邀背部的紅掌印漸漸淡去了一些,心中才微微安定。
顯然雲連邀的内力有其獨到之處,正在自行療傷,根本不需要她的幫助。
将其放躺回地上,蘇袖又頹然坐在地上,心中思量萬千。
若此刻她離開了,雲連邀手握子母蠱,一樣可以找到自己,而事實上,她從來不懷疑雲連邀的能耐,更何況如今江湖傳言四起,她如果單獨離開,或者要面對衆多人的追擊,怕就怕白錦也來不及救護。
而很明顯,郎兒爹娘便是另一組出手的人,這一對夫妻倆正是自忖功夫不及雲連邀,居然隐忍至此,實在匪夷所思。
當然他們的身份,亦是要等雲連邀醒過來才能問出。
既然她現在走不了,那麼……
目光投到雲連邀的面上,實話說,她還真是對雲連邀變幻莫測的身份十分好奇,尤其是知道現下這張臉還不是雲連邀的真面目。
蘇袖一個鬼笑,湊到兀自在閉息療傷的雲連邀面前,低頭察看着他的面部與頸部,是否有一道很難看清的連接線,若是有,那這張面孔自然是假面孔。
一滴水順着她的長發,落了下去。
果然!這張臉真的不是他的真面目。
蘇袖雖然早已猜到,但接觸到這時,忽然有種謎底揭開的興奮感啊。
雲連邀啊雲連邀……任你聰明一世,哪裡曉得還有我蘇袖這小黃雀在後窺伺呢。
正在她的手慢慢伸到雲連邀面上的時候,陡然間,雲連邀的手狠狠抓住的她的手腕,另一手中折扇輕點,頓時點中她的肩部,使得其頓時僵硬在原地,被一把按住回了地上。
“喂喂,雲連邀,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我們兩相抵消,别太過分。
”蘇袖哪裡曉得這人居然能夠如此快的恢複,驚慌失措地道。
雲連邀換之以顔色,俯身去揭她的面具,還刻意靠得很近,讓蘇袖花容失色,隻差沒一口咬在此人的肩膀上洩憤,好在他也不過是懲戒一下,并沒有太過分,扶着蘇袖便自坐起。
雲連邀将那張病娘子的面具擱在手上玩耍,見蘇袖一臉羞憤不堪的模樣,莞爾一笑,“方才為何不乘機淹死我,一了百了你就可以走了?”
蘇袖動彈不得,隻能瞪着他道:“我才不會像你一般言而無信,更不會落井下石。
”
雲連邀低頭笑了出來,在蘇袖兀自發愣的時候,他又問了句:“就這麼想看我長什麼樣?”
蘇袖頓時燥紅上臉,“誰想看!好奇一下不行麼,就知道你又在……”
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雲連邀已經揭下來那張平凡無奇的面具。
即便是驚鴻一瞥,也足以震顫人心。
何為珠玉,何為明月,何為清風,何為星空,一人身上竟然能讓蘇袖想起如此多的風情,若珠玉般白淨,若明月般皎潔,若清風般浮蕩,若星空般靜谧,竟然能有一個男子,讓她生出了春華秋月,何其美麗的感覺,不是女子的柔美,沒有絲毫邪氣的侵染,亦是難怪他要将自己藏于諸多面具之下,這等美根本不是凡間所有,而在天上。
雖然他隻是取下而又罩上,蘇袖已經呆愣着無法言語,因為任何一句話都不能表達她此刻心中的想法,若是他頂着這樣的容貌行着對衆人心機深重、對魔門狠毒無情的事情,倒真是無法想象。
“你……你還是這樣子好。
”蘇袖忽然覺着又能動彈,指着他現在的書生顔面,不好意思地道。
雲連邀大抵是第一回見到女子是如此說話,不覺好奇問道:“為何你會如此說。
”
他似乎被那一掌打得有些重,說完後咳了一聲。
蘇袖回道:“若是整日見到你那般模樣,我會自行慚穢。
古有美男子負車被觀而死,你真露出本相,每日該要舉步維艱了。
”
見蘇袖說得有趣,雲連邀一時亦是快意地笑了出來。
其時江中混亂已是遠離,想來誤會解除,各歸各家,隻有柴子進或者會逃得辛苦一些。
明月當空,柔光瀉地。
凝于大江之上,照出萬千人家。
對岸燈火依舊,小林風聲飒飒。
萬籁俱靜之時,反倒是憶起了前塵往事,而今居然又是一身狼狽地與當年怎麼都不會想到有瓜葛的雲連邀坐在一起,格外感慨。
雲連邀亦是看着江上明月出神,沒有打破這等甯靜,直到蘇袖問了句:“那郎兒爹娘,是什麼身份?”
想到自己居然因為他對郎兒和郎兒娘産生戒心而生氣的事情,也是有些抱歉。
若非自己去與人家搭讪說話,也許還不一定會被發現端倪。
“如果我沒有猜錯,應是邪道魔門的一對逍遙夫婦,江湖人稱‘夔中霸’的鄧自通與他的娘子邵三娘。
”雲連邀正是因為中了這一掌才笃定了對方的身份,否則他哪裡會料到這次連這對夫妻都出馬,可見玄天八卦對于江湖中人的誘惑力有多大。
“未料他們居然也能找到我們。
”蘇袖怔忡地說道。
“應是湊巧乘船,而在我們身上發現端倪,後接到江湖傳言後,才決定出手。
”雲連邀搖了搖頭,顯然是對此次出行一路很有信心。
“那郎兒是他們的親生孩子嗎?”蘇袖忽然問。
雲連邀沒有答話,隻是忽然浮起一個戲谑的笑容,襯着月華如水,眸光靈動,一時間令蘇袖想起他那宛若谪仙的真容,居然愣了去,卻聽他說了個最是殘酷的話,再也振作不起來。
“自然不是。
你以為為何我要鏟除邪道魔門,其身不正者豈能容于天下。
”
蘇袖甚至想要辯解一二,卻聽他保持着那分笑容說道:“正如同你看見我的是一個面目,我對待蘇老是一個面目,世人總千面予人,促成百态人間。
逍遙峰上地獄門對你是一個面目,但對世人,卻是另外一個面目,心狠手辣無法無天,如不鏟除後患無窮。
”
她自然懂,為何正道盟要不擇手段的鏟除地獄門。
但是對于她而言,那裡是她第二個家,又如何能随意放棄。
雲連邀的一番話就與蕭茗在山間林地讓她看着影衛們收拾楚明瀾的時候所謂異曲同工:收了你的天真單純。
蘇袖不想再聽這等話,她當然明白,已經離開地獄門的雲連邀自然是要不斷地分化她與蕭茗,但是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已經什麼都給了對方,這情深似海,如何能放。
驟然轉頭,她沒好氣地捧着肚子說:“又濕又冷又餓,勞煩雲大門主解決下病娘子的溫飽問題。
”
雲連邀“噗嗤”笑出了聲,也是站了起來,回身看了看這光秃秃的小樹林。
尤其是近水的岸邊,泥土也甚是濕潤。
舉目望去,密林之後尤其是青山,他拍了拍蘇袖的肩道:“既然如此,娘子與我朝山裡去吧。
”
“咦,為何要那樣走?”蘇袖一跳而起。
“自然是要繞點路直接到蘇陽與柴将軍會面。
”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能有吃的嗎?”蘇袖哪裡料得他居然謹慎到連長天鎮都不打算過,而是直接越到蘇陽。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至少沒有追兵,能安穩一些。
”雲連邀搖頭輕笑,自然也覺周身狼狽十分不适,然則為了穩妥,他也隻好選擇了這條捷徑,從江對岸的這座山翻過去,直達蘇陽城。
長天坊的天井老桂樹下,難得的惜香公子正在發火,而對象則是他一向秤不離砣的所謂男寵墨昔塵。
“我看走眼了,怎麼你也看走眼了!”
墨昔塵顯然不打算與其就這個問題多讨論,方才一頓混戰之後,白錦好容易拖着那郎兒娘跑回淺灘,哪裡曉得險些就被那惡婆娘重傷。
白錦越想越氣,可又毫無辦法。
原本已經在江上那條星路幫的船上有了小袖兒的消息,如今再度失去,天曉得下一回是不是就聽說她已經被送到鳳以林那渾蛋身邊。
“我想不出辦法,你就不知道想想辦法嗎?”白錦因為今日這一着爛棋走得實在難看,憋了一肚子火,隻能在墨昔塵身上撒氣。
這時候李昭語和小胖一前一後地走了過來,這兩人自從來了長天坊後,的确憑借着聰明才智拜得趙管家為師,出力跑腿的活幹起來比别人都起勁。
李昭語見白錦正在發火,也不敢上前話事,隻是湊到任他風吹雨打也面不改色的墨昔塵身邊,低語了幾句。
墨昔塵聽完後,沉思片刻,轉頭對白錦說:“有辦法了。
”
“什麼?”
“蕭茗正在大廳等你。
”
白錦微微一怔,瞬間明白了墨昔塵的意思。
她雖然與蘇袖情同姐妹,而蘇袖卻也的确心慕蕭茗,若非蘇袖一直信任着她,該得到目下所有一切的應該正是蕭茗。
于情于理,她都應該在這時候,擯除其他想法,與蕭茗結盟。
當然,首先也應該了解蕭茗目下的想法。
按定了主意,白錦起手道:“走,去與蕭門主商量則個。
”
蘇袖跟在雲連邀身後,走在起起伏伏的谷間,這一條路多為石子路,大石頭小石頭鋪了滿地。
方才雲連邀不得已,隻好用他那充沛的真力蒸幹了衣裳,再拿出那柄天下聞名的靈扇從水裡打出兩尾肥魚,最後以蘇袖懷中的火折子燃起了火,終于填飽了二人的五髒廟。
蘇袖一想到此事兒,依舊有些好笑,單看雲連邀本人面上,亦是挂着頗為無奈的表情,顯然這輩子他是以雲連邀的身份第一回這般伺候人。
不過雲連邀倒是釋然得很,若他是水運寒,這般伺候算什麼,更應該好生關愛。
蘇袖搖頭晃腦地拍着肚子,“雲門主手藝當真不錯,蘇袖伺候别人一生,總算能得門主伺候一回,心情大好。
”
她的手赫然被牽住,讓她吓了一跳。
不過是調戲了對方幾句話,不至于忽然如此吧。
倒是雲連邀默不做聲地輕輕撫着她的手背,眸中流光若蘇袖是傻子才能不領會,心底惴惴的時候才聽他緩緩說道:“你本不是伺候别人的命道,若好生配合鳳帝,他也定會讓你做回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