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死,隻是睡着了!滾!滾開!沒用的奴才,别蓋這個破蓋子,她怕黑!怕黑!你們不曉得嗎?……”他瘋狂地拳打腳踢,但卻被趙長佑、趙長僖和六七個身強力壯的侍衛七手八腳地抱牢了,隻能眼睜睜地、無助地,看着浩浩蕩蕩的出殡行列從自己的眼簾中消失……
皇帝口谕:“一定要讓他看着大殓!讓他看着封棺!讓他明白,奉華公主的的确确是已經死了!永遠、永遠也回不來了!”
攥着絲巾,他深深體會到了那種永遠愧對所愛的悲恸和永遠無法彌補的歉疚,他的心全碎了:天哪!青兒與自己相識一場,相知一場,又為自己付出了一生,可自己卻給過她什麼呢?一方舊絲巾!僅僅是一方舊絲巾而已!
柳随風等人的頭發已全被扯光,舌頭也已拔掉。
于是,兩名劊子手登上長梯,待到柴堆頂端,将系于辘轳上的繩子抛下柴堆,下面的劊子手将繩子一端系上特制的鐵釘,然後穿過四犯下颌,反縛住他們的後背。
柴堆上的劊子手開始絞動辘轳,那吱吱扭扭的聲音,令聞者無不雙股戰栗,有的人屎尿齊流,更有人昏暈倒地。
沒人說得出,将四犯絞上柴堆費了多長時間,在這種時刻,一切都模糊了,衆人眼中,好像什麼都看見了,可又好像什麼都沒看見。
可自己真的聽清、感受到了嗎,那殘忍、恐怖、令人發狂的感覺?
所有人,都甯願那直透心底的感覺是一個幻覺,一場噩夢!孩子們的哭聲,一發凄慘了。
趙長安耳中灌滿了孩子們的哭聲;心裡沒有一點兒知覺:青兒走了,真的走了!可絲巾上的淚痕,那在無數個不眠之夜,在寂寞空庭中暗灑閑抛的她的淚痕,卻又在哪裡呢?是不是已被她的碧血,那曾鮮活了她生命的碧血洇沒了?
他曾經跪坐殿中,跪坐在空曠得能使人發瘋的大殿中,點燃了上千支巨燭,在明亮得無法睜眼的燭光下,細細翻尋,來來回回地翻尋:怪了!絲巾上怎麼就是找不到青兒的淚痕?這可實在是太奇怪了!如癫似狂地翻找了幾天後,終于在一天夜裡,他恍然大悟:嗨!自己真真昏了頭了。
絲巾上根本就沒有青兒的淚痕嘛!她早就不哭了,她那麼乖巧馴順,又那麼體貼心疼自己,自己曾對她說過,自己不喜她哭,怕見她哭,懼聽她哭。
是以,溫柔而善解人意的好青兒,自己視若生命的青兒,就再也不哭了。
當然,在絲巾上,自己亦就找不到她的淚痕了!
一想到這一點,他便欣慰地笑了,然後,用絲巾死死地捂住雙眼,想這樣來阻住淚水。
但決堤般的淚水仍從絲巾間、指縫中奔湧而出,打濕了衣襟,浸濕了錦被,還有床帳、鴛枕。
日夜守候在殿外不眠不休的尹梅意和衆宮女太監,聽到那比野獸臨死前的嗥叫還要慘厲萬分的嚎哭聲,全吓壞了,撞開殿門,沖進來,跪在床前,擁着他的雙肩,搖晃哭喊,乞求他不要再哭,不要再喊,不要再死死地攥着那方該死的絲巾,不要再這樣往死裡作踐自己……
青兒!青兒!你看我多沒出息,我不讓你哭,而自己卻莫明所以地在這裡痛哭!我哭什麼?我有什麼可哭的?我有什麼值得哭的?
血淚相和流!他将絲巾舉近眼前,細細端詳:這上面一片片、一塊塊,濕濕的、潤潤的是什麼?血?淚?青兒!青兒!我這樣子哭,你會生氣嗎?不,你這麼溫柔,又怎會生氣?更不會生我的氣。
聽到我這種哭法,你一定也會很傷心吧?是我不好,我又惹你哭了!這絲巾上,新沾染、新濡濕的,不是我的,而是你的淚吧?
他慌忙收淚,心裡在笑:青兒,你看,我沒再哭,我已經笑了,你一定很喜歡我現在這樣吧?蠻開心、蠻适意、蠻讨人喜歡的樣子!我笑了,你定然也笑了吧?這多好哇!可既然咱們都已經笑了,卻是誰,還在那兒哭個不休?他皺眉,側耳,想弄個究竟:是誰,在大家夥都歡歡喜喜的時候,還不合時宜地哭泣?
柴堆上,柳随風四人已被砍斷手腳,摳出眼珠,剖開腹部,拽出腸胃……四人的臉上一直毫無表情,此時,卻忽然都有了表情,一種放松、欣愉,甚至是帶着一絲笑意的表情。
呵!終于解脫了!在熬過了無數輾轉哀号、求死不得的日日夜夜後,現在終于解脫了!
劊子手從柴堆上下來,然後四面縱火,烈焰騰空。
透過火光和煙霧可以清楚地看到,四人先是渾身鮮紅,接着紅色褪去,變成焦黑,然後化成了深灰色。
那是已經燒到骨頭了。
最後,骨頭匍然散落。
待噼啪大響的柴堆終于燃盡,漆黑滾燙的焦土上,就隻剩下幾段焦枯的木炭和一些灰白的粉末。
“把灰燼全鏟起來,撒到東京九門的路口,讓萬人踩踏。
讓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記住,敢冒犯朕的宸王世子,會有個什麼樣的好下場在等着他們!”陰冷的話聲中,皇帝恨毒的目光落在汗出如漿的趙長平身上,“知道最高的那堆柴是留給誰的嗎?”
“世子殿下饒命呀!”突然,趙長平跪倒,對趙長安聲嘶力竭地哀求,“殿下,奴才已把馮先生送回王宮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救救奴才,饒了奴才吧!奴才錯了!以後,奴才再也不敢冒犯殿下您了!”
趙長安嫌惡地把頭扭朝一邊,就是這個人,既毀了青兒,也毀了自己,他為何要對自己下跪?為何要用那種凄慘已極的眼神和嗓音向自己乞求?真煩哪!快點,快點讓他閉嘴,這樣,大家就都得安甯了!
趙長平猛力叩頭,因用力過大,在厚軟的毛毯上竟也磕腫了前額!
“起來!别求他!死得硬氣些!”待死的宮女群中,一個高亢嗓音尖利地喊,是毒傷初愈仍虛弱無力的蕭絢!
“把這個女人拖出來,待會兒跟東宮的官員一同處死!”殿前司侍衛拽出被牢牢綁縛着的蕭絢,将她推搡到東宮官員的隊列中。
見哀求無用,趙長平放聲大哭。
皇帝一眼都不看如喪考妣的他,擡手,禦前太監忙躬身上前。
“傳朕旨意,”皇帝用保養得極好的小手指指甲尖撣去案上的一隻小飛蟲,“東宮所有的侍衛車裂;官員腰斬;宮女嫔妃絞決;小東西……”說到這兒,他不禁皺眉,“灌鸩!等處置完他們,最後再來伺候這個不睦不義的畜生!”
“是!”太監到帳外,大聲宣示谕旨。
兩千罪囚雖早知必死無疑,可此時真聽到了行刑的旨意,仍不禁嚎啕。
一時凄厲的哭喊聲震天動地,尖錐般狠刺每個人的耳膜。
忽然,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孩子群中蹿出來,向禦帳奔去。
衆人一愣神間,這個小小人兒已撲到了帳中,被厚軟的毛毯一絆,一跤摔倒,趕緊膝行幾步,爬到趙長安膝前:“柿子蝦蝦,柿子蝦蝦……”小手已拽緊了他的袍袖。
趙長安恍恍惚惚地望出去,認得他是趙長平的第十子,年方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