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
虬髯漢子依舊跪在地上,卻仰着臉道:“陛下,草民正是通臂門掌門袁振。
草民十五年前曾遊俠至紫磨城外,遇蒙元鞑子縱兵擾民,草民随邊軍抗敵護民,曾親手斬殺鞑子兵三十餘人。
後來先皇太宗爺親掃漠北,自紫磨城出兵那一路,還是革民領的路……”
這袁振一身粗布衣衫,形貌全無過人之處,但這般挺着胸侃侃而言,卻帶着一股凜凜難犯的昂然之氣。
“閉嘴!”
喝聲中,湯岚身子一晃,已掠下丹墀,一掌輕按在袁振的肩頭:“跪倒!難道你想株連九族嗎?”
随着他一掌拍下,袁振剛直如槍的上身忽然彎倒,不由自主地一個頭重重磕在地上。
湯岚掌上的勁力更從袁振的肩胛、脊椎一路透向他的雙膝。
“咔咔”兩聲悶響,雙膝下的青磚齊齊崩碎,袁振肩井要穴受制,全身内勁再難凝聚,卻仍擡起一張滿是汗水的臉,一字一句道:“陛下,草民……無罪!”
袁振身周的數位掌門人都呆呆地望着他。
他們此時面對的不是往昔慣見的江湖刀劍,而是瞬息間便能定人滿門生死的不測天威,盡管這些人都是睥睨江湖的宗師,也不禁心神震顫,對袁振的執拗,不敢聲援半分。
“湯岚,放開他。
”洪熙帝低喝了一聲,在太監的攙扶下緩步走到了丹墀上。
他冷冷盯着袁振,目光中五味雜陳。
湯岚忙也跪倒在地:“陛下,臣料事不周,請恕臣死罪,臣這就去治罪袁振。
”
洪熙帝搖搖頭:“湯岚,朕沒讓你将他們怎樣,株連九族的事,朕更不會做。
朕隻是要讓他們明白,我大明的道,不在修武,而在修文。
太祖便曾說過,世亂則用武,世治則用文。
這才有了‘抑武策’。
”
袁振喘着大氣,道:“陛下,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囚禁我等?”
洪熙帝歎了口氣。
他心裡知道,這抑武策是太祖爺定下的國策,分廟堂和江湖上下二例。
可惜太祖爺定國後,大半精力都在廟堂這一例的抑武策上,隻是傾盡全力将藍玉、胡惟庸等居心叵測的悍将權臣剿滅,江湖這一例,未及施行。
到了自己的父皇太宗皇帝,則一生征戰,全力清剿北元,于江湖武事上難免放任了。
結果終于在永樂十八年,青州釀出了白蓮教妖婦唐賽兒的大案,江湖騷動,天下震恐,父皇臨終前終于幡然醒悟。
“隻因我大明,已不需要江湖,更不允你們這些武人稱祖稱師。
朕決不會殺你們,隻是借用你們這些人的名氣顔面,正告江湖,自今日起,江湖宗派,決不得再存于大明天下。
”
洪熙帝性子仁和,更多嚴厲的話語并未吐出口,更沒有細說這抑武策是先皇和太祖的遺命。
他聲音不大,但大殿前軒敞的空場上卻極肅靜,衆掌門、侍衛和太監全噤若寒蟬,豎着耳朵靜聽。
借我們的名氣顔面正告江湖,那到底要怎樣做?不殺我們,難道要将我們囚禁一輩子麼?衆掌門心中又是惴惴,又是疑惑,卻再不敢發言相問,連倔強的袁振都垂下了頭。
他們都知道洪熙帝的父親永樂大帝的手段,轉眼間便将一代名儒方孝孺滅了十族。
這位新皇帝若是震怒起來,難保也有其父之風。
一陣咳喘襲來,洪熙帝疲倦地揮了揮手:“讓他們都下去吧。
”
侍衛們牽起鐵鍊,衆掌門垂着頭愁眉苦臉地向外走去。
斜陽殘照下,衆人凄黯的身影都被拖得老長。
青州黑獄内,風老大驚怒交集,内力迸發,薛雲成的呼聲戛然而止,頹然倒地。
使锏的蒙面漢子心驚肉跳地走到鐵門邊,又再運勁搬了幾下,才喘息道:“簡直像鑄死了一般!不好!”他猛然摸到鐵門上一隻隻碗口大的圓洞,“這裡都是箭孔,稍時官兵來了,隻需順着箭孔放箭,或是用火攻,咱們的性命就得交代在這裡了!”
風老大的臉頰一緊,咬着牙道:“無妨,先救人,再尋開門之法!”
黑幽的牢獄中忽然傳來一聲冷笑:“有趣,有趣……”聲音陰沉冷酷,仿佛不帶一絲人間的情感。
衆人悚然一驚,那冷笑聲正是巨大鐵籠中的那道白影所發。
風老大忙拔過一盞燈籠,小心翼翼地擎了過去。
搖曳的燈芒下,隻見鐵籠中那白袍人被吊在半空,伸展的四肢上都鎖有鐵鍊。
最奇的是那人雙腳被吊得較高,那白發披散的頭顱竟被垂在最下方。
尋常人這般頭低腳高地吊着,三兩日便會一命嗚呼,這人卻似被懸了許久,兀自悠悠蕩蕩,卻别有一股悠閑之意。
“以一口真氣吊住血脈,不緻氣血逆行,這是……武當蟄龍睡!”看出了高明之處,風老大登時大喜,低聲道,“前輩可是國師一清真人麼?”
白衣老者擡起頭,揚起滿頭銀絲般的白發,淡然笑道:“聽說這兩年漢王麾下有三絕四士,你是哪一位?”他嘴裡似是咬着根細小的牙簽,悠悠蕩蕩地晃着身子,一副怡然之色。
風老大傲然仰頭,道:“晚輩是漢王四士中的鷹刀風激煙,見過前輩。
”
白衣老者“呵呵”冷笑:“漢王四士,鷹虎龍蛇,而以鷹刀居首,怎會中了兩儀門薛雲成的小小詭計,救人不成,反給關在這黑獄之内,可笑啊可笑……稍時便有官兵到來,隻要一個萬箭齊發,嘿嘿……”
那使鐵锏的黑衣人心下不忿,上前一步,叫道:“老東西,咱們來此拼死拼活,都是為了救你出來,你倒看起笑話來。
”
白衣老者眸子一翻,目光冷銳如電,陰森森道:“你是連雲寨‘截雲五蛟’中的人吧?使鐵锏,應是老三蹑電蛟了。
你且過來,讓老道看看形貌……”
“不錯,老子是正是老三蹑電蛟。
”那漢子大咧咧應道,心内暗道,這老魔頭号稱‘山河一清’,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武當三奇’之一,不想竟也知道老子!正自得意,猛見一道烏光當頭襲來,忙拼命側頭閃避,陡覺左耳刺痛,似有一根細物插入耳内,鮮血迸流。
蹑電蛟嘶聲慘呼,伸手一摸,從左耳抓出根物事來,借着飄搖燈火細看,竟是被那老者叼在口中的纖細掃帚苗。
但在那老者随口一噴之下,威力竟不啻鋒銳暗器。
“你……你這老……”他隻覺左半邊臉都銳痛難忍,忍不住慘叫起來。
老者卻“哈哈”狂笑,衆人均覺耳膜震顫,氣血翻湧。
“蹑電蛟”首當其沖,隻覺滿腹血脈被笑聲攪得似要炸開,猛然張口,一口血遠遠噴出。
老者四肢一蕩,挂在空中的身子就勢轉向,這口血登時噴了他一臉。
“好極,好極!”老者絲毫不以為意,反伸舌頭四下狂舔着臉上的血迹,“難得遇上這等新鮮的熱血!”
“你、你這老妖……”蹑電蛟心膽俱寒,雙膝一軟,栽倒在地。
老者長舌一翻,将臉頰上最後一線血痕吸入口内,冷笑道:“明白了麼,什麼蹈海擎天、蹑電翻山,狗屁截雲五蛟!在老道眼裡,就是五隻爬蟲而已!哼哼,老道看到可笑之事,便會發笑。
老道在此悠閑自在了許多年,也用不着你等來救。
”
這截雲五蛟,老大蹈海蛟,其餘四人是擎天蛟、蹑電蛟、騰煙蛟和翻山蛟,各有奇能,在連雲寨左近端地有翻江倒海之勢,哪知在這老道身前竟是不堪一擊。
饒是風激煙見多識廣,這時也覺心中狂跳,忙自懷中摸出一封紙書,叫道:“一清前輩請看,此乃漢王千歲手書給國師的密信!”
老者搖晃的身形陡然凝住,緊盯着燈籠旁的那封紙箋瞧了片晌,雪白長發後的陰郁老臉才露出一絲苦笑:“漢王千歲,果然……沒有忘了我一清老道!”
“既然如此,仙長該信了我等吧。
”風激煙一抖手,就着燈籠燒了那密信,“快,救仙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