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側的截雲五蛟早在薛雲成的屍身上摸出了一串鑰匙,手忙腳亂地打開了鐵籠,跟着又将一清四肢間的鐵鍊鎖具除下。
忽然間白影一閃,一清老道已自鐵籠内躍出,揪住了還在地上呻吟的蹑電蛟,張口咬向他血淋淋的耳朵。
蹑電蛟人如其名,以快捷如電著稱,但在這老道如鬼似魅的身法前,竟全無逃避之力!
洪熙帝被太監攙回了禦座,緩緩道:“湯岚,你知道太祖爺讀書的時候最厭惡誰嗎?”
湯岚尴尬地一笑,卻不敢作答。
洪熙帝喘着氣自答道:“是亞聖孟子。
那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曾讓太祖震怒多曰,不但親自命人做《孟子節文》,将孟子之書删去三分之一,更險些将孟子逐出文廟殿外,不得配享。
太祖爺此舉,雖手段有些剛硬,卻是用心良苦啊!”
明太祖朱元璋厭惡亞聖孟子,乃是群臣皆知的事,但湯岚直到此刻才點頭接茬道:“臣是武将,許多事不懂的,但孟子的那些話,‘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雠’什麼的,也實在是大逆至極的無父無君言語了。
”
“看來你是武将,不是武夫,終究是明白大道的。
”洪熙帝滿意地點了點頭,“諸子百家,知道為何漢武帝要定儒家為國教麼?看看今日這些武人,你就明白了,他們連跪都不會。
”
湯岚額角的冷汗又凝了起來,苦笑道:“是啊,這些人不明禮法,臣也實是疏于管教……”
“朕沒怪罪你。
看到這些連下跪都不會的家夥,朕更加明白了太祖爺的苦心。
百家學說,唯有儒家最重禮數,怎樣給君父下跪磕頭,怎樣進退揖讓行禮,儒家裡都有講究,深邃如海啊。
”
湯岚恍然道:“經陛下這一點透,臣才有醍醐灌頂之感。
天下武功大多出于佛道兩家。
佛道二家隻重修身證道,怪不得這些武人不通禮數。
”
“隻有儒教才有利國家教化,這也是漢武帝獨尊儒術的緣由。
當年太祖爺說過,朕要讓百姓隻知道耕讀。
耕田養蠶,是為了吃穿,讀書是為了什麼?讓他們學着怎麼給朕效命罷了!故此,要用儒教、去武道,讓江湖人也都習慣跪着,這才會有幹載太平天下!”
湯岚忙笑道:“陛下所說,當真是高明大道。
但這抑武策的江湖一例,到底要怎樣施行呢?”
洪熙帝拈髯沉吟道:“這是個麻煩事,你有何見解?”
“臣有個不大中用的見解,可押解他們出京遠行,沿途宣示天威。
這一路千裡迢迢,萬夫所指,這些江湖掌門的臉面全都沒了,沿途的那些小門小派,還不望風而散?”
“押解遠行?”洪熙帝微微一愣,雖然父親朱棣、祖父朱元璋都是霸氣十足的千古雄帝,但朱高熾卻是少有的性子溫和之人,聞言不由蹙眉道,“這法子是否太過了些?”
“陛下明鑒。
臣以為,這些江湖人不是重臉面嗎,那就讓他們顔面掃地,追随他們的徒子徒孫,自然就樹倒猢狲散了。
”
“也罷!”洪熙帝略一沉吟,終于咬牙道,“是了,都沾着個‘武’字,便将他們一路押往武當山,便在元和觀囚禁思過,過半年再放出來。
”
湯岚知道,那武當山元和觀是武當道場懲戒、囚禁犯過道人的場所。
其處院落深重,窗高牆厚,素有“武當牢獄”之稱。
他急忙點頭:“陛下聖明,武當山号稱大嶽太和山,那裡可養性修心,洗去他們心中的戾氣。
”
“修心?有道理。
”洪熙帝淡淡地笑着,“抑武策雖是對江湖門派下手,實則所指的,是天下的人心!不過此事實是非同小可,這幾大掌門在江湖上根基深厚,把握不好尺寸便會激得民心大亂,旁人去,朕不放心,湯岚,你親自走一遭!”
湯岚平白無故地攤上了一份遠差事,臉色霎時僵住,他知道洪熙帝外圓内方的脾氣,決定之事萬難更改,也隻得俯首領命。
洪熙帝忽又想起了什麼,沉吟道:“太子眼下正趕往武當山去祭祀真武大帝吧?衆掌門遠赴武當思過之事,不必讓他參與。
太子那裡,還事關玄武之秘的大事,萬不得讓他分心!”
玄武之秘!
湯岚聽得這四個字,不由在心底一個激靈,強按住了心底的萬千疑問,不敢多言,忙躬身施禮道:“臣遵旨!”
黑獄中滿是蹑電蛟的慘叫。
截雲五蛟中的老大蹈海蛟忙道:“國師手下留情,我三弟性子粗豪,适才多有冒犯……”
風激煙咬牙道:“莫慌,前輩隻是借他些鮮血……”話雖如此說,他想到這一清有個“血尊”的綽号,心底也覺惴惴。
一清已緩緩站直了身子,舔去口角的血痕,漠然道:“老夫不是吸血狂魔,隻是這地方陰氣極重,我借他的壯年氣血補補陽氣。
”他不以為然地抖了下袍袖,“此地不宜久留,走!”
衆人疾步行到了沉厚的大鐵門前,老五翻山蛟抽出背後的銅錘,低喝道:“這鐵門機關繁複,不如老子一通錘,砸爛了省事。
”
“莫亂來!”一清冷冷道,“這是軍中高手所造,堅逾金石,若是砸壞了内裡的機關,可就萬難出去了。
”揮手輕撥之下,以力大勁雄聞名的翻山蛟竟擔當不住,踉跄退開數步。
風激煙道:“前輩可有妙法?”
一清道:“他們曾開啟過兩次,我遠遠聽着,差不了多少。
”說着伸手輕撫鐵門上的圓環。
這鐵門厚逾兩尺,門中并排三個奇怪圓環,相距三尺左右。
一清先摸住了當中那圓環,雙目微閉,似在靜聽什麼,片刻後才向左旋了三圈,跟着又摸向左首圓環,低頭沉吟片刻,右旋了五圈。
待他将右首那道圓環輕扭了四圈後,隻聞轟然一聲,鐵門内機樞轉動,終于掀開了一道細縫。
衆人全吐了口氣,跟着一清推門而出。
院子裡依舊靜悄悄的,遠處高牆如黑巍巍的巨蛇般蜿蜒開去,院角塔樓處還亮着燈火,守望的獄卒在燈下打着瞌睡。
風激煙掃視左右,傲然道:“前輩放心,牢獄外有當值獄卒四十人,多數已被我等迷暈,隻幾個不長眼的,已被我們料理了!”
一清暢快地吸着清冷的夜氣,低歎道:“黑獄外原本駐紮着一支軍馬的,那薛雲成死前拼命呼喊,按道理附近都該聽到了,可至今無人趕來。
眼下的大明官兵,當真差勁得緊。
”
風激煙連連點頭,這時大事辦成,才忍不住說出心底的疑問:“在下有一事不明。
前輩被囚禁的鐵籠在通道的拐彎處,按理說是看不到鐵門方向的。
即便前輩能聽出鐵門左中右三個樞紐的旋轉圈數,卻又怎能判别每個圓環該是向左,還是向右旋轉?”
“不錯,這鐵門機關造得極是陰狠,”一清瞥他一眼,“旋轉時若是錯了左右方向,内裡的機關便會盡數鎖死。
至于到底是向左向右,這是聽不出來的……”
風激煙眼芒閃爍:“适才前輩在每個圓環前都要靜默片刻……”
“鷹刀果然是個有心人!”一清淡然笑道,“那機關已被他們旋轉過多次,本該向左旋的,你若向右旋,其中勁道必有些微差距,用我武當玄門問勁功夫一試,便知端的。
”
“一羽不能加,”風激煙悚然道,“以太極問勁的功夫感知頭發絲般的些微差異,果然不愧是‘山河一清’,佩服佩服!”
這時才遙遙地傳來陣陣雜亂無章的叫喊聲,似有大批人馬亂糟糟地向這裡奔來。
一清哂道:“兵貴神速,居然這麼久才來,與當年漢王幹歲随永樂帝靖難時的治兵相比,差得實在是太遠了!”
說話間幾人已奔至高牆下,展開輕功,飄然掠過了高牆。
風激煙早在前方密林處埋伏了接應人手,幾個黑衣人立時牽馬趕來。
衆人飛身上馬,風激煙才淡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