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國師得脫大難,由此地至漢王千歲所在的樂安州,快馬一晝夜内可到,幹歲正在那裡恭候大駕。
”
一清道:“漢王千歲還沒登基,老道自然也不是什麼國師。
這國師麼,老道也不在意,隻盼着能助千歲完成大業!”
“待做成了這件大事,便萬事俱備啦!”風激煙當慣了老大,這時不禁又傲然揚起了頭,“漢王新近得訊,已有了玄武之秘的消息。
”
一清老眼内銳芒一閃,森然道:“當真是玄武之秘?”
“不錯,這才請前輩來主持大局!”風激煙跟他目光對視,心中霎時一寒,卻強撐住了那份自傲的笑容。
他是三絕四士中的四士之首,漢王座下說一不二的人物,絕對不能在這老魔面前露怯。
一清搖了搖頭,道:“老道參究了一輩子也未得解,哪裡會這麼容易!”他仰望月色,忽然長長一歎,“深杳難測,或許是漢王幹歲的緣法呢?我們走!”
一行人打馬如飛,頃刻間在濃夜中去得遠了。
老營,是武當山北麓的一處集鎮。
十多年前,明永樂大帝朱棣招募三十萬工匠軍民大修武當,便是在這武當山腳下的小鎮内囤積物資、駐紮人馬,此地便約定俗成地被稱為“老營”。
武當山宮觀修了整整十三年,這三十萬兵卒、百姓、匠人輪番于此往來,老營漸漸便成了一處極繁華的大市鎮。
老營西街是鎮中秦樓楚館所在的風流銷金窟。
因督建工程的朝廷官員也常在此偎紅依翠,推波助瀾之下,這裡的歌姬争芳鬥豔,風頭極盛。
“眉共春山争秀,可憐長皺。
莫将清淚濕花枝,恐花也如人瘦……”一縷清脆歌聲從西街鴛鴦樓的一間暖閣内袅袅傳出。
唱曲的隻是個容貌尋常的歌姬,引入注目的則是那吹箫的後生,一曲清音吹得圓潤通透,别有一股纏綿悱恻之氣。
可惜暖閣内三個富紳懷中各摟着一位豔女,隻顧打情罵俏,全沒閑心留意那婉轉過人的箫聲。
歌姬唱那句“也如人瘦”時,賣弄手段,歌韻高亢長曳。
吹箫後生卻暗自搖頭,心道:這調子又起高了,聲韻雖上去三分了,情緻卻減了十分。
說了幾十次,總也改不好……
“蕭七酸!”
随着一聲突兀大喝,暖閣的大門被人撞開,一個滿頭珠翠的濃妝豔婦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閣中的三個酒客被唬得一驚,待看清了那豔婦正是這鴛鴦樓的老鸨翠媽媽後,才松了口氣,當中那富紳叫道:“翠媽媽,你要吓死老夫啊,我還當是我家那母老虎趕過來了呢!”
“孫員外,見諒見諒,這頓酒菜全算奴家的!”翠媽媽心不在焉地賠了聲不是,忽見那吹箫後生已借機溜到了暖閣門口,忙大吼一聲,“蕭七,你他娘的,雪雁兒那丫頭不見啦!你将她藏到哪裡去啦?”
蕭七憊懶地一笑:“雪雁兒可是把你喊作娘的,小生又不是她爹,你問我幹什麼?”
這時他昂頭言笑,露出一張不俗的清俊面龐,隻是長發散垂,透出一股骨子内的慵懶,那是一種對天下萬事都漠不關心的随意。
翠媽媽喝道:“别廢話,孫老六他們幾個都看到了,昨晚雪雁兒哭着跑你屋裡去啦。
說,你将她藏到哪兒去啦?”
“送她走啦。
”蕭七懶散地靠在門上,“翠媽媽,雪雁兒才十三歲,她又不想幹這行當,你為何要硬逼着她去陪客?”
“送走?你送她去了哪裡?”翠媽媽不由分說揪住了蕭七的耳朵,拽死狗般地拖到了院子中,“你知不知道,這兩年來,老娘在雪雁兒身上花了多少銀子?你說送就送,當自己是神仙菩薩麼?”
蕭七道:“翠媽媽,輕點成不成,小生弱不禁風、楚楚可憐,你總該憐香惜玉吧?”
“可憐你媽!”翠媽媽瘋了般地罵起來,“老娘就是太照顧你了,讓你蹬鼻子上臉!要不是看在夕夕臨走前留下的話,老娘怎會照顧你這廢物!”
蕭七的臉色驟然一冷:“翠媽媽,不要提夕夕好不好?”
“為什麼不提?”翠媽媽得勝了似的大叫起來,“你這個靠面皮吃飯的可憐蟲,若不是夕夕關照的話,老娘早将你轟走了。
夕夕眼光高,沒看上你,那真是她有眼力!”
仿佛被她的話刺中死穴,蕭七臉色變得蒼白,滿是茫然無助的痛楚。
“快說,雪雁去了哪裡?”翠媽媽嘯叫着。
“小生……說不得!”蕭七緩緩蹲下,抱住了頭,“老規矩,别打臉!”
“好啊,跟老娘在這兒耗上了。
”翠媽媽憤憤地揮手,她身後的四五個護院蜂擁而上,拳腳如雨點般地向蕭七鑿了過去。
“給老娘往死裡打!”翠媽媽尖利的咆哮聲中,蕭七隻是抱着頭,蜷縮在地上,肘臂間露出的臉頰上還泛着絲絲苦笑:“我不能說,真的不可說,不可說……”
也不知是誰,先“哎喲”了一聲,接着幾個護院先後停住了拳腳,全揉着拳頭蹲在了地上。
領頭的孫老六叫道:“妖法,這酸丁會妖法,爺爺的拳頭,他娘的,疼死了……”
翠媽媽瞪大了眼睛:“好啊,蕭七酸你又來這招!你……你他娘的别走!”轉身飛也似的奔走了。
孫老六等幾個護院也不敢呆在這,口中叫嚷着場面話,跟在翠媽媽身後如飛般去了。
蕭七懶散地站起身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又将懷中的洞箫掏出,在衣袖内襟處小心地擦着,低歎道:“還好,沒将夕夕留下的玉箫弄壞。
”
那是一種九節紫竹洞箫,通體深紫,隻箫吻處有一抹潤紅,猶如佳人的櫻唇。
蕭七盯着那潤紅,目光不由熱了起來。
慢慢的,那熱切的目光才又平複下來,臉上再沒有喜怒,隻是一派漠然。
似乎被極熱的血和極冷的水,燙過又冰過,那顆心隻剩下無盡的漠然,對一切都再不動心。
“想不到,這半年來,你變成了這副模樣。
”
随着淡淡的一聲歎,一道冷峻的人影出現在蒼暗的暮色中,身形雄偉,骨架極大,卻不肥碩,披着青衫,頭戴寬大的鬥笠,遮住了容顔。
蕭七的眼芒顫了顫,又垂下,低聲道:“師尊。
”
青衫客歎道:“還拿着這洞箫?”
“箫聲可清心,修身以清心為本。
在這地方,弟子也能煉心。
”
青衫客擡頭,鬥笠下的深邃雙眸遠眺着山城後如龍脊起伏的武當山岚,低歎道:“半年了,你為了那個女子,這場夢也該醒啦。
”
“弟子想,”蕭七低頭輕撫着那紫箫,“她還會回來的。
”
“姐兒不過逢場作戲,她與你山盟海誓,最終還不是随着那何員外走了?”
蕭七搖搖頭:“我細細打聽過,這地方從來沒什麼何員外來過,或許天底下壓根也沒有這樣一個人。
弟子想……她隻是有些急事罷了,定然還會回來的。
”
青衫客冷笑:“那你就在這裡等她,三年、十年、二十年?”
蕭七木然道:“師尊,弟子還能去哪裡?”
“你自己知道該去哪裡,可你偏偏選了這條路!”青衫客用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盯着他,“我今日找你來,是給你傳個喪氣的信兒。
你叔父知道了你的事,寫了書信傳至玉虛宮,将你革除出金陵蕭家!”
“将我革除出蕭家?”
蕭七瞬間果住。
青衫客揚手抛出一封書信,書信平平飛來,“唰”地抽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抓住掃了幾眼,沒錯,是叔父的字迹和印押。
沈府聚寶盆,蕭家藏财神——這洪武年間便流傳在南京的童謠,十足地道出了“金陵蕭家”的雄厚财力,當年他們可是和天下第一巨富沈萬三相提并論的。
“金陵蕭郎”是南京城所有少女們永遠的春夢,因為蕭家公子,哪怕是旁支的子弟,也大多俊俏雅緻、文武兼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