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七則是“金陵蕭家”上代老員外正經八百的長子嫡孫,本名蕭霁,家中大排行第七,常被人稱作“蕭七公子”,喊慣了便成了蕭七。
隻是蕭七的父親過世得早,金陵蕭家偌大的家業已為叔父把持。
萬料不到,自幼便看他不順眼的叔父,終于尋了個由頭,将他革除出蕭門。
雖然在西街的歌館中吹曲度日,但蕭七的心中仍舊足夠驕傲。
因為他是武當門下年輕一輩中最傑出的弟子,也因為他是“金陵蕭家”的小公子。
隻可惜,在數月前他癡戀鴛鴦樓梨花院的一位歌女,流連歌館月餘,被武當宗門呵斥後仍纏綿不去,已被逐出師門。
眼下,他又被自己的親叔父革出了“金陵蕭家”。
薄薄的一封書信,幾行字,一個血紅的印章,卻将蕭七引以為傲的自尊撕得粉碎。
“天地不容”這四個字電一般略過他的心底,自己眼下竟是個天地不容之人麼?
“還有,半月前,你的師祖掌教真人也因你蒙羞。
”青衫客的聲音無限蕭索,“旁門有幾位長老知悉了此事,在掌教面前喧嚣了許久。
掌教真人一直看好你,眼下卻為了你,被旁人所笑。
”
青衫客說的掌教真人,便是當今武當掌教,号稱“萬古一塵”的一塵真人。
這位早已年逾古稀的武當第一名道曾在五年前預言:這一輩弟子中能大振武當派門風者,唯有蕭七。
但眼下,一塵真人的這個預言,顯然已成了一個笑話。
蕭七的身子簌簌發抖,雙拳慢慢攥緊。
翠媽媽終于喊來了幾個幫手,他們正急匆匆地奔來。
據說這群人中的張五爺曾在武當山上學過三年藝,是這一帶最硬的打手。
“等等,”那短髭漢子張五爺忽然頓住步子,“那鬥笠的家夥,那……是武當山的‘無敵柳’柳掌門!”
一行人全頓住步子。
武當派掌門的身份僅在武當掌教、玉虛宮提點一塵道長之下,便連來武當山的欽差和均州駐軍的幹戶,見了柳掌門都是客客氣氣的。
更可怕的則是柳掌門的一身精妙武功。
“武當三奇”中的“山河一清”和“滄海一粟”均已栖隐無蹤,那麼除了甚少出關的當今武當掌教“萬古一塵”,柳掌門已是當今武當第一人。
據說他仗劍江湖二十餘年,從無一敗,有“無敵柳”之稱。
翠媽媽不由顫聲道:“會不會看錯啊,柳掌門怎的會來咱這地方?”
“沒錯,真的是他!”張五爺揚了下手,一行人遙遙地站住。
“現在有個機會:當朝太子奉陛下旨意前來武當山拜祭真武大帝,這幾日間便要到了。
掌教真人親命要加緊山上防衛,這才想到了你。
”
蕭七的眸子亮了下,随即苦笑道:“有師尊在山上,何懼江湖上那些妖魔小醜?”
青衫客黯然搖頭:“我還有急事,須得立時進京。
”
蕭七早看到了,院牆拐角處的樹陰下就拴着一匹馬,革囊長劍俱在,看來師尊真是做好了遠行的準備。
他愣了下:“師尊為何此時進京,天底下何曾有比太子還緊要的事?”
“有,江湖道義所在,為師推脫不得。
我必須進京。
”青衫客沉沉歎了口氣,“武當山上的幾位長老武功精深,卻均是年歲已高。
掌教真人是想找個年輕機靈的。
”
蕭七垂下頭,默然無語。
青衫客望向自己的弟子,眸子内隐蘊着岩漿般的熱盼,顯然他對這個弟子無比看重:“這是你重回武當師門的唯一機會!”
“不!”蕭七緩緩搖頭,“弟子不回去。
我沒做錯什麼。
既然天地都不容我,那就由他們去吧!”
他揚起頭,雙眸迎向血一樣的殘紅,忽然間心内一片悲涼。
爹娘早死,師門也不要我了,叔父又将自己革出了家門,連心愛的夕夕都棄我而去,杏無蹤影。
但我做錯了什麼嗎?我已是孑然一身,那便孑然一身好了,又何必卑躬屈膝,仰人鼻息?
“好,好!”青衫客緊盯着徒弟執拗麗自負的眼神,幾乎是在怒喘着,“我見過那個叫夕夕的女子……你不知道,她還有個更響亮的名字,顧星惜!漢王座下的‘三絕四士’中,最神秘的女刺客‘孤星寒’,便是此人!”
蕭七渾身一顫,道:“師尊,你說什麼?”
“我本來不該告訴你的。
太子座下‘神機五行’之首、‘煉機子’戴烨是我的老友,他統領太子護衛親軍中的風諜,可刺探内外訊息。
當日我見過那叫夕夕的女子後,已看出她武功不俗,心生懷疑,便傳書老友問詢。
戴烨老夫子随即傳書過來說,擅吹箫,彈琵琶,花容月貌,化身歌姬,此人八成便是顧星惜。
”
“不,絕無此事!”蕭七連連搖頭,“她雖然會些粗淺武功,但也隻是些健身導引之術罷了……”
青衫客冷冷地說下去:“她當日潛伏于此,極可能是為了行刺太子。
陛下才登基時便已定下讓太子來武當山祭祀真武大帝。
隻是那時候朝廷萬機待理,太子耽擱了近一年也未成行,想必等了許久不見太子的蹤影,顧星惜才不辭而别。
這次太子真的要來了,‘孤星寒’身為漢王座下第一刺客,絕對會再探武當!”
武當山最傑出的青年弟子所癡戀的女人,居然要奉漢王之命在武當山下刺殺太子,這真是對武當宗門天大的嘲諷!
蕭七顫聲道:“不,這絕對不可能……”
柳蒼雲已不再理他,轉身向駿馬行去。
“師尊,我要回山!”蕭七忽然大叫起來。
柳蒼雲已翻身上馬,冷冷盯着他。
蕭七圓睜雙眸,嘶喊道:“她若來殺太子,就讓她先殺我。
”
“師門和家門,你居然都不放在眼内,卻為了這個女人而回山……”柳蒼雲眼中的岩漿早已化作了冰山,冷冷道,“你的劍法呢,還記得多少?”
“他們要過招了!”縮在牆角的張五爺見馬上的青衫客信手折下一枝柳條,蕭七的掌中則橫着那隻紫箫,低聲嘀咕道。
“不可能,蕭七隻是個十足的酸丁,”翠媽媽嘟囔着,“老娘都踢過他幾次屁股。
”
青衫客已出招,柳枝漫不經心地揮出。
雖是一枝柔弱的柳枝,卻如有了靈性的青蛇,氣勢蓬勃張揚,仿佛清泉出山,轉眼間又化為浩瀚大河。
“好劍法!”張五爺隻看得一眼,渾身已覺冷意漫卷。
一道紫氣倏地刺出,蕭七這一刺似是随心而出,卻莽莽蒼蒼,綿綿不絕,猶似垂天之雲,帶着一股恢宏難測的氣韻。
紫箫斜插時,柳枝上的清氣瞬間暗淡。
張五爺忽然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他适才全力觀戰,心神已被師徒二人這一攻一守震懾,全身精氣為之一散。
他身旁的幾個漢子急忙扶住了他,翠媽媽也驚得大張着嘴,出聲不得。
他們全看不出這一招的精妙之處,但見這“神通廣大”的張五爺驚到如此地步,足見這兩招是何等驚人了。
“七日後,太子就到了,去碰碰運氣吧,但願掌教真人還會選中你……”青衫客抛了柳枝,轉頭瞥了眼遠處的翠媽媽幾人,摸出一錠大銀,抛入蕭七手中,“這五十兩銀子給那老鸨,省得她唠叨。
那叫雪雁的孩子,若是不成,可讓她上武當山坤道宮觀暫避一時。
”
“多謝師尊。
”蕭七僵硬地揣起了銀子,“師尊,你這次遠行進京,到底要做什麼?”
“面聖!”
沉沉丢下了這兩個字,青衫客已揮鞭催馬。
駿馬長嘶縱蹄,青衫客忽然冷冷掃向徒弟,森然道:“蕭七,你雖義助孤女,仁心尚存,但自負自傲、目中無人的老毛病分毫未改,你已不配做武當弟子。
哪怕你師祖挑中你,我也不會再收你為徒!”
“師尊……”蕭七渾身一僵,不待他答話,青衫客已打馬如飛,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