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風微潮,柳陰蔥茏,遙遙地便可瞧見前方氣勢巍峨的紫禁城。
柳掌門竟生出了一陣恍惚,這紅牆黃瓦琉璃磚,真的與金頂上的紫禁城一般無二,果然天下有兩個紫禁城,一在大明京師,一在武當金頂。
兩個紫禁城,分别代表人與天的極權。
乾清宮大殿内,響起幾道輕微的咳嗽聲。
洪熙帝的精神頭頗旺,昨晚與麗妃纏綿半晚,似乎讓他找到了壯年的雄風。
一個紫袍文士出掌在洪熙帝的背脊處輕揉着,洪熙帝終于止住了咳嗽聲,悠然道:“前天得到均州飛馬來報,太子一行已順利趕至武當山,在玉虛宮的祈福羅田大醮頗有聲勢,均州附近道衆都說是自古罕有。
”
“陛下聖明,太子殿下英銳過人,真是社稷之福。
”紫袍文士說着忽然擡眼望向殿外,沉聲道,“陛下,好像有玄門貴客到了。
”
一個白臉的小太監這時急匆匆跑入,手中捧着個精緻玉瓶,瓶内盛的正是洪熙帝每日都要吃的止咳靈藥清甯丹。
這小太監每兩日都要在此時捧來新煉丹丸,他習以為常地正要走入。
紫袍文士忽然踏上一步,一股沉渾的氣勢驟然壓出,小太監如被一股飓風撲面打上,一個踉跄,險些摔倒。
跟在小太監身後的那道青影也止住步子,緩緩摘下寬大的鬥笠,向殿内稽首道:“武當柳蒼雲,拜見陛下。
來得魯莽,還望陛下恕罪。
”
他已隐隐覺出乾清官的大殿内似有三道氣息,除了身弱病喘的洪熙帝和那氣勢淩人的紫袍客,還有一道氣息若有若無,似乎那人的武功猶在紫袍文士之上。
“竟然是武當掌門,失敬失敬。
”紫袍文士已淡淡一笑,“你潛蹤隐迹,一路跟在這送藥的小太監身後,悄然來到乾清宮,這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最後這幾十丈行程,你已是堂而皇之地跟在小太監身後,他甚至幾次回頭看到了你,卻并未留意。
這便是傳說中的玄門掩神之術吧——斂盡生機、抱樸見素,在凡人眼中,你與花草柳木全無分别,實在是高明!”
柳掌門也是一笑:“雕蟲小技,也隻能瞞得住這小太監。
大内莫總管心鏡高懸,明察秋毫,百十丈外,貧道已是無所遁形。
”心内也是一凜:這大内總管莫一成,武功内外兼修,更精修錯竹勁法,自号“修竹子”,今日一見,果然是個眼界極高的人物。
殿内的另一個高手,卻不知是誰?
莫一成被他一語點破身份,神色一緊,森然道:“無論如何,柳掌門擅闖紫禁城,都是不赦之罪。
”說着緩步踏上,雙掌在袖口吞吐不定,已是蓄勢待擊。
“他的罪,朕全赦了!”
殿中忽然傳來一聲低歎,莫一成愕然止步。
“你們想必不識得蒼雲,若沒有他,當年朕早已死了七八次啦!”洪熙帝咳嗽兩聲,又招手笑道,“蒼雲,這些年你總愛過那閑雲野鶴的日子,幾次召你也不來,今日難得竟來看望朕,坐吧。
”
須彌座前空着一張紫檀太師椅。
柳蒼雲也不推辭,穩穩坐了,才望着洪熙帝歎道:“咳喘之症竟還是這般纏綿難愈,陛下該當留意起居了。
”他隻打了一眼,便已看出洪熙帝是酒色過度,但此時已是君臣,說話也隻能點到為止。
洪熙帝哈哈一笑:“當年朕還是燕王世子時,你便讓朕跟你修習道功,可那東西要清心寡欲,少思少慮無念無欲,人若真是見到什麼都無念無欲啦,做這皇帝,又有何益處?”
當今天子性子溫和,卻總是憂心忡忡,這時難得一笑,莫總管忙也跟着“哈哈”地笑起來,柳掌門也不覺莞爾。
洪熙帝指着柳蒼雲,向莫總管道:“當年父皇起兵靖難,朕奉命鎮守這北平府。
靖難之役打了好幾年,前方戰勢膠着,朕所在的北平也是殺機四伏。
那時候二弟高煦陪在父皇身邊拼殺,出盡了風頭,能人異士都以追随高煦為榮。
朕一個人苦守北平,護衛中卻沒幾個能人,更沒一個朋友,直到蒼雲到來。
那時候朕二十二歲,蒼雲不過二十六歲……”
莫一成登時心内一震:原來柳掌門竟是陛下的至交,與陛下義氣深重,怪不得他敢擅闖大内,虧得我先前沒有魯莽。
忙道:“久仰柳掌門大名,不想柳掌門竟是陛下的至交,失敬失敬。
”
柳蒼雲歎道:“一晃這麼多年過去啦,難得陛下還都記在心上。
”
“生死至交,怎能忘得掉?”洪熙帝自顧自地歎道,“那一年李景隆率五十萬大軍圍困北平,朕這裡隻有萬餘兵将。
更可怕的是李景隆連派高手,進城行刺,蒼雲便陪在朕身邊,同吃同卧,連斬了五回刺客。
最險的是‘幽冥三鬼’那一次,這三鬼來去無蹤,防不勝防,卻都被你一一識破,獨劍斬三鬼,隻左臂受了輕傷……”
“那時貧道年輕,防護不周,讓陛下也摔了一大跤。
”柳蒼雲的眼眶也有些潮濕,“但陛下起身後,連土也不撣,先來看我的傷勢,更親自給我敷藥,至今回想,曆曆在目。
隻是……”
他歎了口氣,終于緩緩道:“若沒有我等這些江湖朋友力拼,哪有天下太平。
為何如今天下太平了,卻要将江湖朋友們趕盡殺絕?”
“朕就知道,你這些年自得清閑,對朕避而不見,今日卻大老遠地趕來,必是說這些閑事。
”洪熙帝的神色冷了起來,“蒼雲,以你和朕的交情,自然不必拘泥俗禮。
可若沒有這一節,你隻是另一個武功在身的高道,見了朕,可會磕頭行禮麼?”
“修道之士參星拜鬥,敬叩列仙。
當年河上公見漢文帝而不拜,蒼雲不才,對陛下誠心禮敬,卻也不必大禮參拜。
”
“難得你的話說得這麼明白。
”洪熙帝冷笑起來,“天下武林的修煉之法大多出自道家的内丹煉養學說,便連挂着少林名号的諸多門派,也概莫能外。
道家是什麼,講究無拘無束、自由自在,講究與天争雄、人定勝天。
你瞧,他們連天都要争,都要勝,這怎麼成?自古收拾山河用道家,治理天下用儒術,朕要讓他們習慣跪着。
”
柳掌門的眼内進出一線精芒:“故而,陛下要折辱他們?”
“這是太祖定下的國策。
”洪熙帝劇烈地喘息着,“隻你們武當和少林,占了一道一僧的便宜,看在佛道的金面上,沒有為難你們而已。
抑武策是國之大道,須得力行到底,自今而後,除了镖師和軍卒,天下不得有人再妄習刀劍,更不得有人稱祖稱尊!”
柳蒼雲低歎道:“請陛下保重龍體。
”站起身來,長長一揖,轉身而去。
“站住,你要去哪裡?”洪熙帝低喝。
“蒼雲也是一介武夫,若救不得他們,我便要和他們一同受難。
”柳蒼雲沒有回頭,緩步前行。
“攔住……給朕拿下!”
莫一成給洪熙帝的咆哮聲攪得心内生寒,忙騰身橫在柳蒼雲身前,道聲“得罪”,大袖疾揮,向他頭上罩去。
他心知武當掌門神功通玄,這一手“拂雲掃”隻是虛招,其後暗伏了獨門奇功“錯竹勁”的七八記殺招。
哪知柳蒼雲并不接招,斜斜踏上一步,猶似步罡踏鬥,這一轉巧妙異常,瞬間搶在了莫一成的内圈。
二人陡然間貼得極近,幾乎呼吸相聞。
莫一成隻覺先機盡失,幾招長攻竟難以發出,大驚之下,忙向後疾躍,倉促間躍得急了,腳下竟是一個踉跄。
柳蒼雲并未追擊,隻是淡淡而笑,莫一成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