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已是一片死灰。
便在這時,一股陰冷氣息悄然掠至。
柳蒼雲沉肩墜肘,左臂如老龍舒腰般驟然一抖,登時将直撲自己後背的兩道寒氣絞住。
與此同時,那人又疾發數道暗勁,如疾雨驟降,拍向柳蒼雲的左肋。
不知為何,柳蒼雲這次居然不躲不避,任由肋下三處要穴被暗勁封住。
一道青影蝙蝠般閃開,飄忽身形卻掩不住一絲尴尬。
那是個面白如玉的老者,目光淩厲如鷹,颌下卻無一絲胡須。
“栾督主!”柳蒼雲回身一笑,料想這人便是東廠首領督主栾青松。
永樂帝以靖難之役奪權登基,為穩固政權,監視臣民,特設立東緝事廠,刺探朝野江湖等各處情報,俗稱“東廠”。
眼下東廠之首便是這位人稱“栾督主”的老太監。
“柳掌門,”栾青松尖聲道,“适才你未落下風,為何甘願受擒?”
“貧道豈能在陛下駕前胡鬧,隻是久聞京師‘歲寒三友’名滿天下,一時技癢而已。
”
京師武林将錦衣衛指揮使湯岚、大内侍衛統領莫一成、東廠督主栾青松并稱為“歲寒三友”,有“湯劍如梅,莫氣如竹,不及巒上青松”之說。
栾青松生性陰沉,在殿内一直隐而不現,直到莫一成狼狽萬分,才過來突施殺手。
适才他和柳蒼雲的左臂硬生生一絞,内力受震,小落下風,但萬料不到柳蒼雲最後居然束手就擒。
“蒼雲,”洪熙帝見柳蒼雲如此,神色稍緩,“何必苦了自己。
你隻需應一聲,咱們照舊是至交好友,今晚你我不醉不休。
”
“陛下見諒,”柳蒼雲目光一閃,“江湖道義所在,豈容蒼雲他顧?”
洪熙帝緊盯着他,陰沉不語,急怒之下,甚至忘了咳喘。
大殿内靜得落針可聞,栾青松和莫一成都知這是龍顔大怒、雷霆将發的一瞬,一時驚得手足微顫。
柳蒼雲卻靜靜凝立,毫不退讓地與洪熙帝對視着。
雷聲隆隆,傾盆大雨瓢潑肆縱。
大殿外,柳蒼雲已在雨中立了一個多時辰。
他頸上加了三層重枷,任由全身給淙淙大雨澆得濕透,腰闆兀自挺得筆直。
洪熙帝緩步走到他近前,兩個太監高擎的巨大傘蓋被漫天風雨吹得淩亂不堪。
“蒼雲,朕已經沒有朋友啦!”洪熙帝的目光說不出的蒼老,須發都已給雨水浸濕,“你是朕在這世上唯一的朋友,何不跟朕一道,抹平天下門派,還大明一個千秋太平?”
“無論何時,陛下都是我的生死至交。
”柳蒼雲揚起濕漉漉的臉,眸子在夜雨燭影中閃閃生輝,“隻是我柳蒼雲,無論何時,也決不會對俠義道的朋友下手!”
洪熙帝大吼起來:“眼下四海清平,再不需要什麼俠義!俠以武犯禁,大明有王法,有軍隊,要俠何用?”
“陛下,”柳蒼雲緩緩道,“俠者,源自古之遊俠隐士,他們特立獨行,一諾千金,不肯與世俗同流,正是孔子口中的‘狂狷’之流。
天下,應該有隐者和狂狷的一席之地。
”
“大明不需要狂狷,更不該有特立獨行之輩!”洪熙帝大口喘息着,搖頭歎道,“蒼雲,讓這大雨澆你一晚,或許明日你會明白過來……”
洪熙帝疲憊地轉身,在漫天大雨和散亂燈燭織成的背景中緩慢遠去。
望着那背影,柳蒼雲不由想到二十多年前和他在一起嬉戲時,他依稀就是這般胖,卻不似現今這樣笨拙虛弱,更開朗曠達,常自嘲是“古往今來最胖的太子”。
此時,在那讓人心悸的雷聲電光中,雖有無數宮娥太監簇擁着,但洪熙帝的背影卻顯得如此孤獨而衰老。
“三清四禦,真武祖師,難道弟子錯了麼?”
柳蒼雲緩緩仰起頭,萬千雨線猶似冰冷的淚水,洶湧飛落,武當掌門的眼前模糊一片。
樂安州,在山東黃河下遊左岸。
自唐朝起,這裡一直被稱為棣州。
據說,秦始皇曾發覺這裡有天子氣,并在此地設“厭次縣”,鎮壓龍氣。
直到永樂大帝朱棣登基後,因避皇帝名諱,這裡才改稱為樂安州。
天子氣的傳說和恰與先帝名諱相同的地名,都引人無限遐想。
這也就很好地解釋了為何雄心勃勃的漢王朱高煦當年不肯去雲南和青州就藩,卻偏偏選擇了樂安。
更妙的是,樂安距離北京不遠,快馬疾行幾乎朝發夕至。
樂安昨晚也下了大雨,在今日午後才停,此時暮雲低垂,陰沉依舊。
樂安漢王府的後園内,漢王朱高煦一身儒服,緩緩拉開一張勁弓。
他身高八尺,容貌英武,多年征戰練就的身材依舊沒有一絲贅肉。
這是明初最流行的突厥勁弓,經特制後弓力強達一百五十斤。
按時人的标準,開一百二十斤的強弓,便可稱“虎力”。
朱高煦竟可把這張一百五十斤的弓拉得又圓又穩,閃閃箭镞卻對準了八十步開外的一個美貌宮娥。
那宮娥俏立在一株桃樹下,頭上頂着一隻鮮桃,嬌靥含笑,面對強弓勁弩,竟看不出什麼驚慌。
弓如滿月,卻沒有射出。
他在凝神傾聽身邊那名黑衣細作的喋喋低語:“昨夜武當柳掌門如此言行,終是激怒了陛下,硬罰他在大雨中戴枷僵立。
哪料到今晨京師的大雨停後,乾清宮前卻已不見了柳蒼雲的身影,隻剩那三層重枷整整齊齊地摞在地上。
大内侍衛統領莫一成看了之後,驚呼是玄門最高明的太極柔勁,這才能骨軟筋縮,連褪三層重枷。
”
“我那皇兄怎麼說?”朱高煦眯起眼來,一百五十斤的強弓穩穩拉着,說話間竟如舉着個茶盞般輕松。
“陛下自是大為震怒,但沒多久就消了氣,說他和柳掌門終是一世至交的緣分,卻又明令莫一成急速派人追尋柳蒼雲下落。
似乎在陛下心底,仍盼着柳蒼雲回心轉意。
”
朱高煦冷笑道:“皇兄是盼着将柳蒼雲找來,讓他親自看着那些江湖豪俠、門派宗主們跪地求饒的慘狀。
”
一聲低喝,驚弦響處,羽箭激射而出。
想是心神激蕩,這一箭出手時,竟微微偏下,直射那宮娥的咽喉。
那細作不由驚呼出聲。
羽箭迅疾如電,美女眼見箭到,腳不動,腰不閃,隻是微微側頭。
那支箭挾着勁風灌入桃樹。
這美女猶似在閻王殿前走了一遭,卻并不驚慌,連頭上的鮮桃都沒掉落。
“好,神箭如電,佳人如玉!”一個中年文士笑吟吟地走上前來,鼓掌笑道,“千歲這一箭神威凜凜,更難得的是,連千歲身邊的美人護衛都身懷絕技啊。
”
“她最高明的絕技,其實是在床上,哪日請萬先生品味一下。
”朱高煦冷冷一笑,揮手命細作退下,又穩穩搭上了一支箭,“中丘兄,你有何高見?”
萬中丘,自号“胸中萬裡丘壑”,多年來追随朱高煦,眼下是漢王府内的第一智囊。
“恭喜幹歲,絕妙時機已到。
‘猿化’袁朝森化成了藥材客商,已買通了宮中的于公公,又由于公公之手向麗妃進獻了獅風丹,據說陛下當晚雄風大展,龍顔大悅!”
“鷹虎猿蛇”漢王四士,其中鷹刀擅攻,虎贲擅守,猿化擅幻,蛇隐擅刺,四人各懷絕學,其中的鷹刀更足自靖難之役時便追随朱高煦,屢立奇功。
“袁朝森,幹得不錯!”朱高煦臉露笑意,緩緩拉開了弓,“如此說,大勢已在本王的手中?”
“正是,幹歲隻差一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