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掩住了,他卻不敢稍懈,招呼衆人加緊趕路。
葉連濤一邊催馬,一邊将傷藥敷在兄長的傷處上,但那傷處兀自血流如注。
葉連濤看得心驚肉跳,隻得拼命地包紮了幾匝,又再打馬疾奔。
在彎彎曲曲的密林中轉過幾個圈子,再也聽不到災民們的呼嘯聲,衆人才停了下來。
這一通疾奔,更兼趟河逃遁,衆人都渾身濕透了。
暮色已黑沉沉地壓了下來,深林中隻剩下了陣陣喘息聲。
“殿下,”葉橫秋忽然掙起身來,大聲道,“殿下……保重!”接着便伏在了鞍頭,一動不動。
“大哥!”葉連濤驚呼一聲,蕭七忙跳了過來,揮掌按在葉橫秋背心送入内氣,但真氣才入,便發覺“一葉知秋”體内已然毫無生機。
葉連濤放聲大哭,朱瞻基大步趕來,驚呼道:“橫秋,橫秋!”一把抱住了他。
然而神機五行中的木衛卻已再無聲息,隻是他那雙眸子兀自睜着,不甘地望向陰沉的滄溟。
“到底是……”朱瞻基強抑住悲痛,顫聲道,“遭了誰的毒手?”
綠如疑惑道:“我記得先前他是和單秋風過招的,但他背後這傷,明明是刀劍之傷啊,難道白雲卷趕過來偷襲了他?”董罡鋒搖頭道:“白雲卷被我纏住,決計無此神通來分身刺他!”蕭七一凜,道:“莫非是先前那夥災民擁來,将我們夾裹其中時,葉兄被人下了黑手?”
“不好說!”餘無涯顫聲道,“那時候我和葉老大跑在最後面,忽然間,我便聽到他大喊一聲。
回身看時,還見他擊飛了兩個壯漢。
那兩人都像是普通的災民,被葉老大一掌掃中,便如斷線風筝般飛出好遠……”
“這是什麼?”綠如忽然一聲驚呼,纖纖玉指從葉橫秋的脖領處拈出一張紙箋。
紙箋不大,是極普通的薄紙,已被血水染紅,在幽暗的暮色中,若非綠如心細如發,決計難以察覺。
上面畫着個極簡單的圖案。
那是一張怪異的鬼臉,雖隻寥寥數筆,卻勾勒出一種異樣的陰森。
“這是鬼畫符!”董罡鋒驚呼道,“天妖怒,鬼神誅?”
葉連濤顫聲道:“老大,家兄是死于天妖咒?”
董罡鋒臉色陰沉如水,道:“天妖咒在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但活着的人,卻誰也不知其詳情。
但這怪異鬼臉豈不正是我們先前聽聞的鬼畫符麼?還有,先前對陣時,橫秋曾獨對單殘秋,不但在他手下吃了大虧,還曾被他的眼神迷惑住了心智!”
龐統也瞪大雙眼,叫道:“還有,那姓單的說……葉大一日内必死!”
“是,那時家兄已被他震傷了經脈,”葉連濤的眸内已泛起血絲,狠拍着大腿,“都怪我,我該早些留意家兄。
”
蕭七心中卻疑雲萬千,不由望了一眼綠如。
少女也正向他望來,雪白的臉上滿是驚悸和疑惑。
“眼下形勢非常,大家不要胡亂猜測!”戴烨沉沉歎了口氣,“殿下,人死為大,不如且将橫秋兄葬于此處,咱們趕路要緊。
”
“做好标記,來日定要厚葬。
”朱瞻基點頭,聲音已變得果決剛毅,“記得這筆血賬,無論天妖三絕還是漢王,血債,須得血償!”
當下戴烨選了個佳地,龐統和兩名鐵衛揮動兵刃,挖了深坑,将葉橫秋埋入。
葉連濤匍匐在地,埋首低哭,雙肩簌簌發抖。
暮色轉瞬即逝,黑夜來得極快。
衆人凝立在黑魆魆的密林中,心内都是五味雜陳。
一葉知秋雖然性子陰沉,不喜多言,但到底是神機五行的老人物,忽然這般暴斃,便連和他鬥過嘴的綠如和蕭七都覺得心中郁郁。
戴烨不敢久留,急着催促朱瞻基上馬。
蕭七卻道:“等等,咱們這是去哪?”
戴烨瞥他一眼,道:“那群災民困不住天妖的。
有白雲卷的追蹤術,天明後他們就會追到,深夜中我們正好脫身,天明前定能趕到下處驿站,到了那裡,再換快馬趕路,先過偃師,再過黃河!”
蕭七忽道:“那……那些災民怎麼辦?”
林子裡忽然靜下來,所有的人都以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他們看不見蕭七臉上的神色,隻能看見他灼灼的眸子。
葉連濤冷笑道:“蕭大俠動了俠肝義膽,要赈濟災民麼?”戴烨歎道:“蕭老弟,你确是古道熱腸,但赈濟災民,自有地方官出手。
”
蕭七搖頭道:“可他們沒有出手,我剛看到兩個孩子……被活生生地踩死了。
董大哥,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董罡鋒垂下頭來,歎道:“那确是凄慘得緊。
殿下,地方官定是救助不力……”
“蕭七說得是。
”朱瞻基揚起頭來,沉聲道,“既然地方有司失職,咱們就得出手。
”
“殿下!”戴烨大急,叫道,“一城與一國孰重?幹餘災民與億萬百姓孰重?”蕭七也叫道:“殿下,可那些災民随時都在喪命!”
“好吧。
”太子沉沉歎了口氣,“離這裡最近的官府,便是偃師了,其次是洛陽。
偃師那地方太小,我們去找洛陽知府。
”
董罡鋒大驚:“殿下難道忘了,風諜傳訊,有三位知府投靠了漢王,便因為這個,咱們一直繞過地方官府的,萬一這洛陽知府是那三人之一,咱們豈不是自入險境?”
“洛陽知府……絕非這三人之一。
”戴烨歎了口氣,“他是我的門生,也為這個緣故,深為漢王忌恨。
不過殿下,咱們改道去洛陽,實非上策……”
朱瞻基冷冷掃視衆人:“不願去的,便不必去。
”
綠如搶道:“我去。
死酸七,這一次,你還有些良心。
”
“你們逞什麼能,這裡的人,誰能不跟着太子殿下?我們隻不過是顧念太子安危罷了。
”葉連濤憤憤地哼着,“隻是去洛陽的路遠,這夜裡可不大好辨。
”
蕭七道:“這不難,我認得一條小路,荒冷僻靜,而且可以直奔洛陽。
”
朱瞻基見戴烨眼神閃爍,似還待勸谏,忽道:“戴老,我們此際突然轉奔洛陽,也算是兵行詭道了,單殘秋他們若是自後追趕,必然以為我們會選最近的路,北上偃師渡黃河,決計想不到咱們會去西北方,奔洛陽。
”
戴烨老眼亮了下,點頭歎道:“殿下高見,但願我們這一回能賭對。
”
蕭七不由望向朱瞻基,一時反弄不明白太子答允去洛陽,是為了救助災民,還是為了突出奇招甩開追兵。
夜色太深,他全然看不清太子的臉色。
衆人疾奔出林。
朱瞻基和戴烨分乘的兩匹馬都是口銜枚、蹄裹棉,跑起來沒什麼動靜。
蕭七當先疾行,綠如、董罡鋒等人默然飛步跟上。
由這小河灣折向西北而行,繞過驿道,專走小路。
這般兜圈子西奔洛陽的走法,果然完全出乎單秋風的意料,衆人一路疾奔,全無阻礙。
“綠如,你要不要乘馬?”朱瞻基忽然低呼一聲。
綠如似乎吃了,一驚,忙笑道:“多謝太子爺,還是您乘馬吧,小女子受寵若驚。
”朱瞻基“呵呵”一笑,正待拿她打趣,再喝令她上馬,忽聽得綠如嬌呼道:“喂,蕭七酸,你怎麼了?”
“沒事的丫頭!”蕭七不以為然地一笑。
原來疾奔許久,蕭七的左肋下這時隐隐作痛起來,那是與單殘秋過招時落下的暗傷。
“死酸七。
”綠如忽然輕聲道,“想不到你還會惦記災民,還算有些好心腸!”
蕭七想笑一笑,但眼前晃過那兩個女孩的眼神,便笑不出來,隻沉沉歎了口氣。
黑暗之中,忽然有一隻柔荑握住了他的手。
他微微一驚,卻聽綠如低聲道:“别動,你受了内傷,我拉着你,跑起來省些力氣。
”
淡淡的月輝下,朱瞻基忽然回頭,正望見少女投向蕭七的關切眼神,心中不由一陣郁怒。
他猛然揮鞭,打得駿馬縱蹄嘶鳴。
往西北方奔洛陽,隻是離黃河遠了些,從路程上看并不太遠。
趕了許久,衆人終于到了洛陽城下。
大明有夜禁之制,此時已是深夜,城門都閉得緊緊的。
但鐵衛統領董罡鋒身上有兵部和刑部的兩道腰牌,一路上叩開了無數城門。
此時不費吹灰之力便喝開了城門,朱瞻基等人縱馬昂然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