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木椅上,仍給人以極大的壓迫感。
紅袍客身後是五名青衫漢子,滿身泥土,先前挖陷地洞必是這五人的手筆。
張輔帶來的四名軍中高手,兩人使劍,兩人空手。
使劍的二人一觸見紅袍客陰冷的目光,頓時心神劇震,忙将手中長劍緊了一緊,死死架在了漢王的脖頸上。
那兩個空手的軍中高手則對望一眼,神色如常地站在了張輔的身後。
地洞上方的地面上已是喊殺震耳,張輔手下的衆将已率領兵卒齊聲呐喊,猛沖了過來。
便在此時,漢王府護衛們忽地一起大喊:“罪臣張輔已然被擒,爾等不可妄動!……速速退回,不然千歲就要速斬張輔!”
護衛們的喊話顯是訓練有素,數百人齊刷刷地爆出喝喊聲,渾如雷震。
明軍主帥張輔忽然被擒,本就是手下們驚詫駭然時,聽得這片喊聲,登時猶豫起來。
洞内的張輔倒絲毫不見驚慌,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度中,冷冷瞪視着對面的朱高煦,道:“千歲,眼下你長劍加頸,到底是誰被擒了?”
朱高煦笑道:“其實無所謂的,那都是喊給孩兒們聽的,我們在這裡無人打擾,才能談些更緊要的!”雖然被兩名軍中高手的長劍緊緊鎖住脖頸,朱高煦卻依然談笑自若,這倒弄得那兩位高手無所适從,不知該當如何是好。
他忽地長聲呼喝:“衆護衛聽着,本王與英國公有事詳談,敢擅進一步者,殺無赦!”
“如此甚好!”張輔也揚聲喝道,“衆軍莫慌,暫且退開,聽候号令!”
兩撥軍馬各自領命退開,地洞方圓數十丈再無人近前,洞内靜了下來。
“給英國公過目吧!”朱高煦一揮手。
那紅袍客并未起身,隻将單掌輕揚,一個檀木大箱忽地蹿到張輔身前,箱蓋霍然張開。
明晃晃的燭火下,箱内竟是一疊疊的奏折。
張輔冷着臉,信手拿起了一份,才掃了兩眼,頓時臉色一沉,忙扔入箱内,再拿起一份。
英國公的臉色越來越僵。
那些奏折都出自幾位禦史的手筆,無一例外都是彈劾他張輔的。
張輔身為皇親國戚,多年來位高權重,卻為人謹慎,但這些奏折的出言都十分刁鑽。
譬如有說他平定安南時曾在安南坐在皇座上處理政務多曰;又有說他與安南黎家王朝曾有約定,隻須服膺他張輔,不必歸心大明,實為張輔蓄養外敵而自重;又有說他因執掌軍權多年,廣植私黨、居心叵測……
這些奏折都已被挖去了禦史的名字,各篇内容雖多為捕風捉影,但若湊在一處,卻能互為佐證,畫出一個英國公藏野心、蓄外敵、植私黨的清晰輪廓。
可想而知,這些奏折若是一起上奏,張輔幾乎是有口難辯。
“如何?”朱高煦笑吟吟地盯着他,“眼前形勢,英國公想必已洞若觀火,你隻有一條路,跟着高煦走。
大明不能沒有英國公這樣的将才,但也隻有在高煦手下,文弼你才能一展宏圖。
”
閃耀的燈火映得張輔那張幹冷的臉忽明忽暗,他猛地将手中一封奏折扯得稀爛,森然道:“多謝漢王垂青了。
文弼身受永樂皇爺優渥隆眷之恩,唯有肝腦塗地以報,眼下非常之時,文弼義無反顧!”
朱高煦笑了笑:“别忘了,永樂大帝也是我的父皇!”
張輔大喝道:“可太子是永樂皇爺生前親自選定的皇太孫!”
這一喝怒氣勃發,竟驚得朱高煦一個哆嗦,臉色頓時一白。
張輔已将手一揮,喝道:“今日言盡于此,漢王幹歲,得罪了,我要押你回營!”
那兩名軍中高手忙将手中的長劍一緊。
朱高煦的臉色更是一僵,還未言語,忽見那紅袍客已緩緩站起。
這人一直冷冷端坐一旁一言不發,此時才一起身,高大的身子擋住了大片的燈芒,便有種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緊迫感。
“你是誰?”一名軍中高手忙橫劍喝道,“快坐回去!”
紅袍客目光一燦,陡然仰頭大吼,吼聲如虎嘯猿啼,在地洞内轟然炸響,震得衆人的耳朵“嗡嗡”作響。
吼聲直沖向那兩名軍中高手,二人心神大震,握劍的手不由一顫。
隻這瞬息的震顫,紅影閃處,紅袍客已然出手。
這人本應是漢王的手下,但奇怪的是他竟毫不在乎漢王的死活。
他一出手就猛惡驚人,雙拳直來直去地揮出,絕無任何花哨,卻有山崩海嘯之勢。
那兩個使劍高手果然并不敢運劍逼迫漢王,眼見拳風呼嘯而來,才倉促揮劍抵擋。
陡聞兩道悶哼,兩人幾乎同時中拳,口中鮮血狂噴,身子分向左右跌出。
張輔的臉色刹那間蒼白一片,适才燈焰一晃,兩名手下已吐血跌出,以他久經戰陣的獨到目光居然全沒瞧清這兩人是如何中招的。
“國公快退!”一個使劍漢子掙紮起身,指着紅袍客,喘息道,“他是……虎贲……厲天虎!”
鷹揚四士中,虎贲擅守,這人一直是漢王的貼身護衛。
張輔心内更是一寒,他最清楚這兩個使劍漢子的身手,絕對可排在京師軍中高手的前五名,但沒想到在漢王精銳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得罪了,文弼。
”朱高煦仰頭長笑起來,“眼下之勢,也隻得請你陪我進京了!”他見那兩個使劍漢子已無力再戰,另兩個軍中高手卻似吓傻了,一直縮在角落裡不敢擡頭,得意之下,那“陪”字聲調拉得極長。
紅袍客已大步逼來,虎爪般的巨手抓向張輔。
“虎贲的拳法看似直來直去,但在拳劍相觸的瞬間生出變化,剛中藏柔,也算别有一功!”
話聲卻出自空手的軍中高手,這人聲音清冷随意,還帶着幾分懶散。
“但他的拳法遠未至剛柔相濟的化境,适才一舉奏功,仗的還是出其不意。
不過這種拳法若全力收回,走閉門自守的拳路,倒會更加厲害。
虎贲善守,應該由此而來。
”這人的聲音要蒼老許多,卻更加自負。
這兩人先前一直縮在洞角,似是被吓杲一般,這時随口言談,竟絲毫沒将氣勢如虎的厲天虎放在眼内。
虎贲的眸子已射出殺意,緊緊鎖住了那兩人,但不知為何,先前他随手便擊飛了那兩個使劍高手,此時卻凝神蓄勢,如臨大敵。
“遠未至化境?”那青年高手冷笑道,“你又在胡吹大氣了,難道你十招間便能勝了虎贲?”
那老者道:“真功夫隻在電光石火間,哪用得了十招,三招足矣!”
虎贲暴喝一聲,已然出手,四角的風燈齊齊搖晃,他雄偉的身軀已如飛動的小山般撞向那老者。
自藝成以來,他從未受過如此奚落。
這一撲稱作“虎抱頭”,進身的身法為龍身熊膀,拳勁半抱半合,正是厲天虎畢生苦練的絕技。
那老者目光一寒,倏地欺身一鑽,輕輕巧巧地自虎贲腋下穿出,身法流動自如,如一道清泉穿山而出。
厲天虎大吃一驚,這老者神乎其神的身法隻能用鬼魅來形容,當下厲聲暴喝,反腿踢出。
哪知腿到中途,陡覺背心一麻,已被老者屈肘撞中要穴,身子軟軟倒地。
名震天下的虎贲,竟沒能在這老者手下撐得一招。
老者一招擊倒厲天虎,卻驚呼道:“中計了!蕭七,你明知我決不多管閑事,卻用言語激我出手。
”
這兩人正是蕭七和一粟。
二人趕到此處時,瞧見張輔率軍與漢王大宅對峙,已覺蹊跷。
而一粟内功精深,感應超凡,已覺出了漢王手下深入地下悄然挖洞之舉。
蕭七覺出古怪,忙趕入大營,以太子近衛的身份,密告張輔。
當日董罡鋒慘死,蕭七傷心欲絕,曾将其腰牌摘下留念,此時倒成了最好的身份證明。
張輔得報後又驚又喜,他自知此事非同小可,與二人計議後便将計就計,趕來逼迫朱高煦就範。
此時眼見一粟一招制敵,張輔的眸子立時亮了起來,手指朱高煦,喝道:“二位,快,快擒住他。
”
朱高煦的臉色已煞白一片,扭身便向洞外逃去,與此同時,那五個青衫漢子各自拔出短刀,氣勢洶洶地撲了上來。
“老道,這五人要殺你了,快快出手吧!”蕭七身形一晃,已自五人的間隙插入,一把拽住漢王肩頭,反手一抓一抛。
“砰”的一聲,朱高煦重重栽倒在張輔身前。
想到綠如、董罡鋒之死實則與這野心勃勃的王爺大有幹連,蕭七這下出手毫不留情,朱高煦摔得滿臉黑泥,痛得龇牙咧嘴,哼叫不絕。
與此同時,那五個青袍漢子已被一粟随手拍倒在地。
“等等!”彈指間轉敗為勝,張輔的臉色卻驟然陰沉下來,大步搶到朱高煦身前,沉聲道,“幹歲,記得那次江上浦子口之戰,文弼也曾出過小力,事後幹歲還曾将那匹坐騎贈給了我,那烏骓馬十年前才壽終正寝!”
“不錯,”朱高煦聽得他沒頭沒腦的這句話,卻雙眸一亮,忙道,“難得你還記得那烏骓馬,看在多年交情份上,你便放本王一馬如何?”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