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柔聲勸道:“蓋前輩生前能夠親眼看到你赴刑場救人,心中想必甚為安慰,你瞧,他臉上的神情如此安詳,心中定是了無牽挂。
荊大哥,你别太難過了。
”荊天明默默點了點頭,臉上一片濕漉漉地,兩眼卻是欲哭無淚,忽聽得幾聲呻吟,喚道:“臭仔……臭仔……你他娘的你真死啦?臭仔?”轉頭看去,見出聲的是那姣鎮的乞丐趙老三。
趙老三躺在地上,肚破腸流尚未氣絕,身旁還倒着另一名姣鎮的乞丐臭仔。
臭仔背上被砍了四五刀早已身亡,但那趙老三卻似乎沒法分辨,兩眼盯着臭仔的臉喚了一句又一句。
荊天明走過去,蹲在趙老三身旁低聲說道:“趙老三?趙老三?臭仔沒氣兒了,他走啦。
”趙老三茫然地望向荊天明,氣息微微地道:“他奶奶的……這家夥……剛剛背着我一路跑到這裡就忽然倒了,怎麼……怎麼就死啦?花大……荊大哥,我看……我這也就要死啦。
”荊天明眼看他的腸子都跑到外頭來了,實已回天乏術,當下也不說破,嘿嘿笑罵:“他奶奶的!你敢?難不成你欠的那一屁股賭債全要我替你還嗎?放心吧!你還死不了!”
趙老三想要放聲大笑卻笑得跟哭一般,雖是咧着嘴,眉頭卻緊緊皺着,荊天明溫顔問道:“趙老三,很疼嗎?”那趙老三本非什麼膽氣粗豪的奇男子,此時肚破腸流,實在身處劇痛,被荊天明這麼關懷備至地軟語一問,再也禁受不住,登時嗚嗚哭了起來,道:“荊……荊大哥,咱們這些臭要飯的,平時看人臉色吃飯,向來都給人瞧不起,如今……如今可風光啦……嘿嘿……嘿嘿……臭仔肯定作夢也沒想過,自己能……能死得像個大英雄,是……是吧?”他又哭又笑,一口氣多說了幾句,到這時終于已無力撐持,隻剩氣喘籲籲的痛苦呻吟,荊天明紅了眼眶,哈哈說道:“沒錯,趙老三,今兒個臭仔是個大英雄,你也是個大英雄!我荊天明的乞丐弟兄們各個都是大英雄!”見趙老三兩眼放出欣慰的光芒,隻是痛得說不出話來。
荊天明将手擱上趙老三的胸口,低聲道:“很痛吧?趙老三,你再忍忍,大哥……大哥這便帶你回家。
”說罷掌下施力,震斷了趙老三的心脈。
這場大雨其實并沒有下得太久,但荊天明卻覺得它落得猶若沒有盡頭,他掌心緩緩抽離了趙老三那不再跳動的胸膛,撕下自己的一塊衣角,将趙老三敞剖的肚腹遮蓋起來,然後就這麼蹲在趙老三身旁,低頭閉上了雙眼,感覺擊打在身上如萬馬奔踏般的重重雨勢。
他想着:“趙老三,好兄弟,你雖說臭要飯的在旁人眼裡乃低三下四之輩,但大夥兒之所以淪為無家可歸之人,誰沒有一番不得已的心酸過往?你們落魄雖是落魄了,卻甯可乞讨要飯也不偷不搶、不做傷天害理之事,我少年時遇見了你們,心中真不知有多麼慚愧,看你們有的瘸了腿、有的少了胳膊,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偏偏誰也沒有像我那般鎮日苦着一張臉。
大夥兒還是照樣笑、照樣吃,照樣挺着精神過日子。
在我荊天明心中,你們各個早已是大英雄了。
”他睜開雙眼,緩緩搭上了趙老三的眼皮,站起身來。
就在起身之際,原本落得震天動地的一場滂沱大雨倏忽停止,荊天明擡頭仰望,但見蓋天的烏雲漸清漸開,幾道筆直的金光自天際灑落射下。
坐倒各處的乞丐們仍是喘息不止,各個皆滿頭滿身的血污汗泥,神态疲乏至極。
荊天明四眺環顧,胸口一熱,昂然朗聲言道:“衆位英雄好漢!今日大夥兒的義舉,其仁德武勇已和武林豪傑、江湖俠士全然無異!我荊天明有幸能有大夥兒這幫好兄弟,心中實在是太高興,太光榮了!”衆丐雖已累極,但各個臉上放光,笑顔開展,有的哈哈大笑,有的想着戰死的弟兄,抹淚說道:“聽見了沒?方才荊大哥叫咱們是英雄好漢!”一個乞丐揚聲回喊:“今日臭要飯的能有荊天明這樣的好大哥,臭要飯的實在是太高興,太光榮了!”衆丐們齊聲高喊:“臭要飯的實在太高興、太光榮了!”
荊天明紅着眼眶點點頭,不再讓自己繼續沉溺于感傷之中,打疊起十二萬分精神,一一為衆人查看傷勢,諄諄囑咐各自回去養傷。
待得衆丐離去之後,這才又緩緩走到蓋聶身旁,低頭瞧了一會兒,頓時像是全身骨頭都散開來似地咚一聲跪趴在地,良久不語。
西方霞雲如一抹胭脂般暈染在大地邊線上頭,東方天際已可見少許早升的星點,倦鳥正結隊歸巢,黃土上的血腥也慢慢地,有些幹了。
辛雁雁終于出聲喚道:“荊大哥?”
荊天明再瞧了蓋聶的面容好一會兒,又磕上三個響頭,這才蹒跚起身,和辛雁雁二人合力将蓋聶的屍體掩埋安葬。
便在此時,遠方忽有一人走來,竟是墨家钜子方更淚獨自去而複返。
荊天明和辛雁雁狐疑地對看了一眼,二人迎上前去,那方更淚走到荊天明面前,正色說道:“荊兄弟,我不能久留,此番特意折返回來,實有要緊事必須盡速相告。
”他看了辛雁雁一眼,拉起荊天明步至旁處,低聲又道:“荊兄弟可記得八年前,蓋蘭女俠毒發身亡一事?”
荊天明不知何以方更淚重提此事,心中惴惴,點了點頭,又聽得方更淚續道:“當時高月姑娘以毒掌将儒家弟子江昭泰當場斃命,衆人因此而信了那紫語的片面之言,指稱高月姑娘乃是殺害蓋女俠的兇手,但事後路大钜子與我一番讨論,荊兄弟,當時那名儒家弟子的死狀,和蓋女俠看似雷同,實是大相徑庭。
那名儒家弟子死前渾身劇癢不堪,在地上掙紮打滾不已,十指皆有黑血滲流而出,但身體膚色卻沒有任何異常。
荊兄弟,你可還記得蓋女俠的死狀?”他一句一句說得快速,荊天明越聽越驚,蓋蘭的死狀曆曆在目,他八年來從未有一刻淡忘,當下顫聲回道:“我當年在小屋内發現蘭姑姑的時候,她已然斷氣多時,臉成青紫之色,端坐在桌旁,像是連掙紮都來不及有過一般。
”方更淚聽了更加印證心中多年來的疑慮,沉聲說道:“荊兄弟,蓋女俠雖是被毒所害,卻并非斃命于高月姑娘的毒掌之下。
”
荊天明搖了搖頭,喃喃說道:“怎麼會?怎麼會?那……那會是誰?”
方更淚沉吟了一會兒,道:“我也無法确定,隻能告訴你,當時一口咬定親眼見到高月害死蓋女俠的紫語顯然有詐,我們當年所欲擒拿的鬼谷少女奸細,定是紫語無疑,隻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