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天将不再是天,地将不再是地,但……”
“我還是那句說話——絕不容你傷他半絲半分!”
說着,手中那條一直勒着不虛右掌的白練再呈收緊,似已決意絕不讓他這一掌劈下去。
不虛搖首輕歎:
“我真不明白,你何苦定要護着步驚雲?你與他之間……?”
未待不虛續說下去,她已黯然道:
“我與他之間曾經曆的一切生死情義,絕非你們出家人能夠想象。
”
“我倆雖已…緣盡情忘,但他縱然已把我忘了,我卻仍…忘不了他,也絕不會對他的生死袖手旁觀。
”不虛正色道:“即使你保了他一命,而令天地逆轉,讓你擔上一個逆天罪名,蒙受天譴,你也不悔?”
她凄然一笑,無限苦澀地答:
“我,曾經為堅持自己的愛與夢想,早已飽受天譴了;我,已不再計較還有什麼可怕的後果,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我隻求他能平安活下去,一切也絕不後悔……”
是的。
她短短的前半生,已仿佛嘗盡紅塵衆生一切之苦,已仿佛活盡了她薄命的一生。
若不虛能看見她此刻藏在白紗下的一張臉,便會明白,上天早已為她對情之一執着,而給了她一個慘不忍睹的天譴!
“好得很!”不虛見她仍在堅持,終于再度沉聲道:“雖然我敬重你為保步驚雲而不惜将逆天之罪獨攬一身,可惜,今夜我為了蒼生,真的不得不向步驚雲下手!你要阻我,便拿出你的……”
“真本事來吧!”
最後五字乍出,不虛霍地左掌疾出,鼓勁一劈,赫然已将一直勒着其右掌的白練一斷為二,接着……
他雙掌一旋一迦,已催動十成功力,一左一右,朝已渾無意識的步驚雲背門直轟下去!
他真的大義誓不容情,更不容黃泉十渡有誤人間!
唯一之法,便是犧牲眼前這個他也極為憐惜的不哭死神!
他決要死神撤手!
眼見不虛再度出手,白衣的她亦知不容遲疑,兩掌一迦,兩道白光已從雙掌掌心透出,立時扭轉為一道更耀目的白芒,正是其習自‘神’的不世絕學移天神決!
為救所愛,她亦已豁盡了!
然而,移天神決雖蓋世無匹,但她為救蒼生,曾幾近耗盡移天神決的真元;以其目前殘餘體内的功力,又能否阻得了因果轉業決比其師僧皇更強的不虛?
救得了她畢生最愛的阿鐵?
驚雲?
淚在灑!
心在歎!
人在哭!
這是一個令人無限歎息的結局!
九空無界之内,雪心羅造夢也沒想過,她朝思暮想了數十多年的愛郎,竟會突然在自己眼前出現!
盡管如今的劍聖,已是夕陽遲暮,更隻是心神而非真身,然而,二人的心神能在九空無界内重逢,對于雪心羅而言,亦于願已足!
而雪心羅亦不細想,一把已扯下自己的面紗,緣于她今次盜取黃泉十渡,本就欲再見劍聖,望他能再次記起自己這個為愛他而虛度了一生的紅顔。
而她不惜犧牲功力、不惜損耗壽元保住的一張臉,此刻也如桃花依舊般展示于劍聖眼前。
這張臉,仍和數十年前劍聖棄她而去時沒有兩樣,所不同的,隻是多添了一絲為情無限痛苦的深沉哀傷……
“劍……”
“你…,可還記得……我?”
懷着滿腔希望,雪心羅終于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戰戰兢兢地吐出這個藏在她心裡多年的疑問。
是的!這短短的七個字雖看似簡單,卻真的需要她極大的勇氣,隻因若劍聖的答案是‘不’的話,她也不知該如何處置自己……
而劍聖乍聞這個問題,一雙老目,不由定定的看着雪心羅,看着她滿懷期待的臉,目光中似是抹上層灰蒙,一層疑惑重重的灰蒙……
啊…?難道他真的已把她…忘了?
他,真的已忘了這個為愛他而痛苦了一生的薄命紅顔?
雪心羅的心在跳,掌心也在冒汗,全因她也察覺到劍聖眼裡的陌生和蒙昧,他看來真的已記不起她……
記不起她曾為他展露的溫柔笑臉……
記不起她曾與他一起合創聖靈劍心……
記不起她曾為他付上的情心!
半心半心,看來真的已完全取走了他的心,他看來真的已忘情棄愛,他看來真的已沒有了心!
雪心羅的一顆心開始下沉,她逐漸感到,劍聖能記起她的機會,已愈來愈是渺茫。
然而,她今夜總算借着黃泉十渡,在九空無界内看清了當年愛郎棄她而去的真相,知道其時的他,其實也不願将她忘記,其實也望能與她厮守一生……
她,已覺今生無悔,無憾!
隻是,她未免失望得太早了……
就在雪心羅不再心存奢望之際,九空無界之内,不知如何,戛地竟迸爆一道驚雷般的巨響,俨如虛空對劍聖的聲當頭棒喝!
而在這聲巨響過後,劍聖額上的劍痕,竟蓦然迸出一道濃稠鮮血,登時灑遍他整張老臉!
他眼中的灰蒙,霎時亦似湮消雲散,眼睛更無限詫異地看着雪心羅,忽地一字一字的道:“是……你?”
“心…羅……”
“是你?”什麼?
他…竟然吐出心羅的名字?難道…,他終于也記起她來了?
是的!
隻因為他額上劍痕,本就是當年他為了不欲忘記畢生最愛,而在極度痛苦之下自刺而成;适才九空無界内的一聲巨響,卻引動了這道劍痕再度迸血;熾熱的血,随即潑醒了他當年被半心蒙蔽了的情心,對雪心羅不變的情心!
乍聞愛郎猝然叫出自己的名字,雪心羅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戰戰兢兢地、一步一步地踏至他跟前,右掌輕撫着他正鮮血淋漓的額上劍痕,眼淚,已劃滿她整張粉面,但聽她哽咽着道:“你…,終于也…記起我是誰了?”
劍聖也一把緊執着她的手,道:
“我當然…記得你,你,是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
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這句說話,雪心羅已等了幾近一生;今日,他終于也說了,終于也說了這句叫她感到不負此生此心的話!
無法言喻的感動,難以形容的高興,雪心羅終也無法再按捺下去,一把投進劍聖懷裡,緊緊的擁抱着他,擁抱着這個縱已垂垂老矣,卻仍是她心中最愛的男人……
二人就這樣緊緊相擁,恍似可直至地老天荒,可惜,雪心羅這片刻的溫馨,卻未有支持多久……
攸地,陶醉在劍聖懷内的她,驟聽劍聖茫然地道:“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為何會…置身…這裡?”
雪心羅聞言随即擡首,隻見劍聖一雙老目,正在環顧四周,目光之中充滿迷惘。
雪心羅道:
“劍,這裡是九空無界,是一個可讓人看透過去未來的虛無之境。
我因在中原遍尋你蹤影不獲,才會逼不得已盜取了鐵心寺的黃泉十渡,以之進入九空無界,望能找出你之所在。
”
“但我萬料不到,不單自己的心神可進入此虛無之境,就連你的心神,竟亦能被我極想你的願力,而引入了九空無界,也許是天可憐我,到了最後也如我所願,讓我倆能再度重逢……”
是嗎?上天真的會如人願?那為何神州蒼生年年疾苦,卻是叫天不應,叫地不聞?
平民百姓還是多災多難,叫苦連連?
劍聖今夜能被引入九空無界,也許并非上天可憐雪心羅,而是因為另外一些原因,一個冥冥中早已注定的殘酷安排!
而正由于這個對世間極為殘酷的冥冥安排,不虛今夜才會不惜大開殺戒,遇死神殺死神……
他的最終目的,可能隻是想設法阻止劍聖的心神被引入九空無界,絕不能讓他在此虛無之境遇上一些事!
果然!劍聖似乎并非隻為與雪心羅重逢而被安排進入九空無界,盡管他也為能再見這個自己最愛的人而感到欣慰……
但見他聽罷雪心羅所言後,當下眉頭一皺,道:
“什麼?這個虛無之境,竟能讓人看透過去未來?”
“那,在這個九空無界之内,我豈非也能預見自己将來在劍道上的進境?”
啊?想不到二人難得重逢,劍聖更難得在九空無界之内,可以暫時克制了半心,而再度記起雪心羅,但,他竟在這個本應人月團圓的一刻,還忘不了他的劍?
還忘不了他的敗?
還忘不了他的勝?
雪心羅但見此時此刻,他還如斯執迷于劍,也是一呆!但她哪會想到,劍聖在過去數十年失去她的日子,他每天每夜每日每月每年,皆與劍為伴,皆在窮思苦研如何讓自己的劍更絕更強;他已完全沉迷于無涯劍海,即使如今與她再見,亦無法令他的心抽離于劍!
他,已無法自拔!
而就在劍聖此語乍出同時,二人周遭的九空無界,複再起劇變!
赫見四周忽地布滿無數‘無雙劍’的劍影,縱橫交錯,俨如一個以劍織成的鐵桶,繞着他倆急旋!
在這急旋中的劍網之内,雪心羅更瞥見當中有數不清的劍光,向她和劍聖刺近!
瞧真一點,這些劍光,竟有廿二道劍光之多!
“這是……?”
雪心羅陡地一愣,但就在她猶未弄清這廿二道劍光之際,畢竟劍聖劍道修為較她更高更深,他已面露驚喜之色,叫道:“這是……”
“劍廿二!”
劍廿二?
不錯!隻見向他倆刺近的廿二道劍光,竟與早前無名于竹林感到的廿二道劍影、劍路完全一模一樣!
這,這正是無名口中,将會令劍聖再上一層的廿二!
惟是,無名也許亦沒料到,劍聖悟出劍廿二,原來竟是從九空無界中領悟而來!
隻因眼見廿二道劍光如雷刺近,劍聖已随即甩開懷中的雪心羅,手中劍指一揮,已往逼近眉睫的劍光點去!
赫聽連串‘蓬’然聲響,劍聖劍指每點中一道劍光,劍光便立應指而散,活像劍光中的所有招髓,亦已被劍聖——化解、融會……
貫通!
不消刹那,廿二道劍光已盡被劍聖融會于無形,那個繞着二人急旋的鐵桶劍網,亦随着劍光消逝而煙消雲散,一切又再回複平靜!
然而,劍聖的心,此刻卻仍然無法平靜!
他就像突然看見了山中之山、天外之天般喜不自禁,目光落在自己劍指之上,自言自語沉吟道:“真想不到…,自從我悟出聖靈劍法的劍廿一,再敗給無名之後,這些年來,無論我如何遁隐苦思,始終無法再創出更無敵的劍法,如今這個虛空幻境,竟啟發我再上一層,悟出更為完美更為無敵的廿二……”
“難道…,這一切皆是上天刻意安排?”
“我,仍将會是永遠不敗、名實相符的劍聖?”
乍悟劍廿二,劍聖整個人已完全迷醉于劍招之中,仍在不斷以劍指比劃,回想适才劍廿二的無敵,劍廿二的完美,更完全将一旁的雪心羅抛諸腦後。
“劍……”眼見愛郎如此沉迷于劍,直如一個劍癡,雪心羅隻是怔怔的看着他,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亦逐漸明白,當年已深入劍聖骨髓的半心,又再在劍聖體内興風作浪,欲驅使他忘情求劍。
而劍聖的迷醉,劍聖的欣喜,并未持續多久……
陡地,他在回想之中,面色一沉!
“不…!”
“這招劍廿二,雖已可強絕武林,教天下英雄竟折腰,但,卻還未足以令一個人折腰,一個我最想打敗的人……”
“無名!”
什麼?這招劍廿二,仍未足以擊敗無名?劍聖從何見得?
但聽劍聖複再自言自語地沉吟下去:
“劍廿二…,若在十年之前,你絕對已是世上最完美、最強絕的劍法,可惜……”
“十年後的今天,無名的進境亦應已比前倍增,你,還是無法匹敵他的超然,他的無敵!”
“既然無法成為無敵,你,又如何能号稱完美?”
啊?原來劍聖已預知無名的進境?即使他始終無法超越這個劍中神話,他也能預見神話再創神話?一念至此,劍聖心頭攸地冒湧一股不甘不忿,一股他積壓了幾近廿年的不甘不忿,他霍地仰道,朝天怒喝:“媽…的!”
“為何我如何創招悟招,如何再上一層,還是無法超越他?”
“天!你為何偏要讓他淩駕于我?你為何偏要令我成為他的劍下敗将?”
“我到底要悟出如何完美無敵的劍法,才能将他從神壇中推下來,将他……”
“徹底擊敗?”
如何完美無敵的劍法?任憑劍聖如何咬牙切齒,如何怒問蒼天,可是蒼天仍無響應。
隻因在無空無界之内,上沒有天,下沒有地,他根本隻是在朝虛空中暴喝!
然而,縱然蒼天渾沒響應,無空無界,卻似乎對他的說話有所響應……
赫然又是‘隆’的一聲巨響!雪心羅與劍聖突見九空無界内豪光一閃……
好奪目的豪光!整個虛無空間,霎時竟像被光芒充擴充斥着每個角落;那股光芒,強得劍聖二人一時間也難以睜目!
而就在豪光冉褪之後……
劍聖與雪心羅,眼前又出現了另一幕情景!
那是一幕極度濃稠血腥的可怖情景!
赫見二人四周,已變為一個宏偉無比的殿堂!眼前,更站着一個人!
這個人一頭長發,右手執着一柄刀,左手則執着一件物事!
那赫然是一個血淋淋的人頭!
而這個血淋淋的人頭,劍聖一瞥便已實時認出是誰!
隻因那是一個他極為熟悉的人的頭盧!
他胞弟‘獨孤一方’的人頭!
天…!勢難料到,九空無界情景一轉,卻并未立時向劍聖展示他如何可悟出更完美無敵的劍法,反而展示了他胞弟獨孤一方被斬下來的人頭!
但更教劍聖詫異的是,他和雪心羅如今置身的這個宏偉殿堂,原來并非隻得那個手提獨孤一方首級的人,還有一個人,正昂然坐在殿堂後排中央的一張全金打造的龍椅之上。
這個人,赫然正是天下會之首、武林群雄聞名喪膽的雄霸!
而那個提着獨孤一方首級的人,正是雄霸的第三入室弟子聶風!
啊?
正當聖劍眼前出現這幕血腥情景之際,在九空無界另一境,也有一個本來對巨變不動不驚的人,正為其眼前的情景極度震驚……
這個人正是
步驚雲!
步驚雲還是有生以來如斯震驚,緣于他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另一個自己,另一個與性格截然不同的自己,在過着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在西湖的前身……
阿鐵!
死神造夢也沒想過,九空無界竟會引領他的心神重回當日的西湖,重着他已記不起的舊事,那五年他遺忘了的生涯。
他非但看見他的前身阿鐵,有一個與其義重情濃的好兄弟阿黑,還有一個本來包藏禍心,最後卻與他戲假情真的假徐媽——神母!
他更看二神官小情,為了救他一家而不惜犧牲自己性命,最後慘死于大神官辣手之下,粉身碎骨也不言悔!
他還知道這個世上,原來一個本來長生不死的神,一個觎他的肉身,希望能籍其身軀重戰人間!
還有最重要的一個人……
他也在九空無界中看見了……
她!
雪緣!
他終于看清楚這條在其腦海一直若隐若現的白衣倩影,看清楚她原該擁有傾城豔色的臉,如何為了救活被神将轟斃的他,而犧牲了自己移天神決的真元,最後淪為紅顔白發!
他更看見到了最後最後,她與他本已可厮守一起,二人更在聶風見證下成親;他和她,原來已是夫婦,她原來已是他的妻子!
但她為了修補神石,以制止神州一場大劫,最終還是決定再度豁出自己的真元,更在他的酒中下了五顆忘情……
她,要他忘情棄愛,要他盡忘與她的所有情、所有恩、所有義!
她要他不用為思念她而終生痛苦!
而她,卻在自己了無止境的長生之中,因思憶他而永恒痛苦……
看着這個為愛自己不惜叛神抗命、最後卻得不着半絲幸福的薄命紅顔,死神的心,鬥地像火般燃燒起來!
他很想再見她,很想對她說,無論她的容貌已變成如何,她,還是當初他愛的那個她!
他絕不會棄下她!
絕對不會!
而這股想再見她的火,更在步驚雲的心中愈燒愈盛,他終于再難自己,霍地仰首狂呼一聲:“雪——”
“緣!”
一聲雪緣,竟像一道驚雷,直轟而上!
然而,死神對至愛的一聲真情呼喚,又能否直破九空無界的虛無空間?
又能否像雪心羅一樣,導引最愛進入九空無界,好讓……
故人重逢?
波’的一聲!兩道豪光霹靂硬碰,當場爆出一聲刺耳尖響!
而在尖響聲中,兩條人影已各自反震倒飛!
其中一條人影是不虛!
另一條人影,正是死神目下極想再見的雪緣!
隻見雪緣與不虛這招硬碰,盡管各自反震開去,然而,雪緣隻是退後了六、七步,不虛卻退後了……
整整十步!
就連不虛心中也是暗暗一驚,眼前這個誓救步驚雲的白衣女子,竟身負足可将他震退的無上功力,更已将他震離步驚雲十步之外!
“啊…?這女子…好上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