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
——這就是鬼刀陳?
顔清桐片刻不停地注視他。
鬼刀陳卻隻靜靜坐着,面對剛出現的六個對手,沒有絲毫反應。
——是自信?還是已經被吓得不敢動了?
雙方既已齊集,趙黑臉清清喉嚨,站起來朝斑四爺放話:
“斑四,那碼頭生意的事情,我們依約,今兒就在這裡解決!”
斑四爺也站起來,自信滿滿地朝趙黑臉笑笑,正要發言,卻被一記聲音打斷了。
一記大大的呵欠。
來自那鬥篷頭罩底下的嘴巴。
“我來是為了打,不是聽廢話。
你們什麼約定的,我才不管。
”
那青白色的身影猛然躍起來,無須任何預備動作,一下子就從坐姿跳上了跟前的飯桌,雙足落在桌子中央,把碗盆踢得翻飛。
他身後的韋祥貴抱着手裡酒壺和杯子,後仰閃避飛濺的湯水,不住在哈哈大笑。
在場衆人訝異莫名,仰頭瞧着站在桌子上的鬼刀陳。
一般江湖幫派如此相約鬥武,都是因為群戰死傷花費太巨,或者不欲惹官府不滿,才用這方法解決糾紛,故此事前必要有一套見證立約的規矩,亦可讓任何一方在開打之前見機投降;可是鬼刀陳全不把這江湖慣例看在眼内,說話毫無江湖人應有的氣度,反倒活像個好鬥的頑童。
斑四爺那邊的六個高手全都被鬼刀陳此舉觸怒,狠狠地盯着那青衣身影。
鬼刀陳緩緩将頭罩拉下來,露出一頭沒有結髻的長長亂發,跟一張年輕而野性的臉。
銳利而充滿挑釁之色的狂熱眼睛,往下俯視六人。
“就隻這些嗎?一起上吧。
”
又是另一句令人訝異的話。
然而此刻在人群之中最驚訝的一個,卻竟然是顔清桐,他全身冒着冷汗,嘴巴張大得足以塞下自己的拳頭。
因為這個“鬼刀陳”,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
上一次,還未足一年之前。
西安·“盈花館”。
錫曉岩在武當山的最後一夜,是兩個月前。
寒冷的黑夜中,他閃着一雙亮如獸目的眼睛,從唇齒間透出一陣陣霧氣,在伸手難以見物的樹叢裡奔跑,登往武當山南麓一片坡岩。
他背負着愛用的藤柄長刀,右長臂如平素一般,以袖子和黑布帶抱束在腹間。
在這又暗又崎岖的山坡密林裡,他卻未用左手輔助爬行,全靠一雙健腿平衡和前進。
他穿着一身“兵鴉道”黑制服,整個人猶如融入了黑暗;唯獨左手掌心,正輕輕捧着一塊雪白的物事,微微反映枝葉間透來的月光。
錫曉岩把左手端在胸前,謹慎地捧着那東西,足下卻無半絲停滞,大步邁腿踏上一層又一層的岩石,響亮的足音把林間入睡的鳥兒都驚醒了。
他這攀躍的身姿,充滿了一股剛勁的動能,就唯有捧着東西的左手卻輕柔軟綿,把踏步間的搖蕩颠簸都卸去,仿佛這條手臂跟身體分開了。
他穿過樹叢,雙腿猛地一躍,壯碩的身軀帶着飛散的枝葉升起,一氣着落坡頂的岩石上。
面前隻剩一片豁然開朗的星空。
錫曉岩迎着寒冬的夜風靜止喘息,細細雨點打落他血氣旺盛的臉上,瞬即化為蒸氣。
好一會兒後他才垂下頭來,看看左掌裡捧着的東西。
星月光華映照下,可見他掌心裡托着一方豆腐,兀自因風吹而顫抖。
經過這一大段的奔躍旅程,豆腐竟無破裂崩散。
錫曉岩咧齒而笑,将豆腐往嘴巴塞進去,一口就吃光了。
“成了……”
這個捧豆腐爬山的練法,并非武當前輩所授,而是他自己想出來,以考驗自己能在最激烈用力的活動間,左邊的肩、臂、腕、指仍能保守松柔的分寸。
自從回到武當山這大半年,錫曉岩就全心全意跟随尚四郎與幾位會“太極拳”的“鎮龜道”師兄,學習化勁柔功,以補償右手“陽極刀”偏于一極之不足。
為的當然是有天能夠打敗荊裂。
錫曉岩用衣服擦擦手上的豆渣,在岩石上立開馬步,迎着明月與星光,又再練起“太極”化勁的勢法來。
在腰胯帶動下,手掌在黑夜中劃出一個個無形的圓弧,再變為螺旋,化作纏絲……
練功時得心應手的喜樂,充溢着他的心靈。
一幅暴烈的影象突然閃進了腦海。
刃光。
血紅。
錫曉岩的左掌從柔一變為剛,刹那猛然一拳擊打在足下岩石上,于黑夜間發出一記沉響。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練武不是隻為了自己快樂!
而是為了鬥争。
錫曉岩感覺身軀像被烈火燃燒。
心裡浮起了已逝兄長的臉容,還有他常常複述父親的話。
“我們要成為世人都不敢直視的戰士。
”哥哥這樣說:“這是上天給我們的命運。
”
可是哥哥在還沒有完成那命運之前,他的命卻先給一個人斷絕了。
那個男人。
那張讨厭的笑臉。
錫曉岩每一次想到他,都把牙齒咬得勒勒作響。
——然後還有那男人身旁的紅衣身影……
錫曉岩多麼希望,這兩個人此刻就在自己跟前。
然而辦不到。
姚掌門在西安當着那許多人面前,親下了五年不戰之約;回到武當山後,他又再次明令,這段日子裡衆弟子不得下山尋戰。
錫曉岩左手緊緊抓着衣襟。
這襲由師兄陳岱秀親手為他縫制的“兵鴉道”制服。
如今無法下山南征北讨,穿着這套黑衣又有什麼意義?他知道“兵鴉道”裡的衆多同門,有許多人跟他一樣感到苦悶。
隻是沒有人比他更強烈。
——我明明不該窩在這山裡……
他深知自己苦練的柔拳已有成績:與尚四郎練習推手摔拿時,他隻憑單手也能相持許多個回合;要是将右拳的剛勁亦配合運用,尚四郎肯定招架不住。
有一次副掌門師星昊親身過來武場觀看他們修練。
師星昊瞧着錫曉岩好一會兒,然後不徐不疾地說:
“也許再過幾年,要換位了……”
師星昊那張破裂的嘴巴,說出來的這句話聲音有點含糊。
可是在場每個武當門人都聽得明白,一一瞧着錫曉岩。
師星昊這是承認了:錫曉岩具有挑戰副掌門之位的潛質!
得到師副掌門如此肯定,錫曉岩自然興奮不已,但同時也令他更焦急要與荊裂再戰。
——我有這個把握!
相比那複仇的一戰,什麼挑戰副掌門之位,對他無足輕重。
此刻錫曉岩俯視下方幽暗的山坡。
心裡一把聲音不住在慫恿:
——下山吧!
他想到武當派的戒律。
在求道的路途上,不管是誰阻礙你,也必得越過他。
即使那是掌門,或者武當派本身。
——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雨息。
雲散。
月色更亮。
錫曉岩一想通,心頭蓦然一片清朗。
就如他面前這片夜空。
什麼都不用回去拿了——除了背上這柄刀,還有什麼非帶不可的東西?
他甚至打消了臨行前往兄長墳墓告别的念頭。
——他會明白的。
錫曉岩豪笑一聲,就往下方山林躍進去。
他知道武當山腳周邊的幾條道路,都有樊宗等“首蛇道”同門把守。
那麼我就穿越最難走的山野下去吧!若仍是碰上他們,就看他們攔不攔得下我來……
錫曉岩就是懷着如此單純的心思與欲望,踏上出走武當山之路。
——結果那一夜錫曉岩安然下山,并未被人發現。
他不知道那是因為同一個晚上,樊宗正在跟蹤着侯英志,故而沒有巡視錫曉岩所經的那片山腳。
離開武當山三天,錫曉岩發現了一件事:闖蕩江湖,隻帶一柄刀子是不夠的。
為躲過武當同門追蹤——雖然不肯定他們是不是這麼在乎——他避開武當山方圓幾十裡的城鎮,一直在走野路。
餐風露宿,錫曉岩最初滿不在乎。
——身上連個饅頭都沒帶,那又如何?大不了就在林子裡打野獸吃!
然後他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幼稚。
會打人,不代表你就會打獵。
錫曉岩自小在武當山長大,除了拼命練武之外,什麼活兒都沒有學過,完全不知道狩獵的技巧;主力鍛煉剛猛硬功的他,亦沒有“首蛇道”同門般踏步無聲的輕身功夫,反倒是一身罡氣外露,走在樹林裡,遠遠已經把飛禽走獸都吓跑,别說要走到刀鋒可及的距離,就連擲塊石頭都辦不到。
那幾天他就靠胡亂摘些野果充饑,吃得肚子也發酸。
這時候他才明白:從前在武當山飯來張口,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走了三天,錫曉岩終于出了樹林走到大路,剛好碰上一隊帶着手推車與騾子、結伴而行的客商。
赫見這麼一個背帶長刀、一身泥巴的大漢跳出來,客商還以為遇着翦徑強人,紛紛舉起随身的刀棒準備對抗。
此刻跟在森林裡時狀況正好相反:錫曉岩要“獵殺”這十幾個客商,實在跟捺死一堆螞蟻沒什麼分别。
——可是武當派的武功,不是這麼用的。
——那是用來對付強者,或者至少自命強者的人。
看着這些商人驚慌得顫抖的刀棒,錫曉岩做了一件從來沒想過會做的事情。
他向衆人伸出手掌。
“給我一點糧水好嗎?我餓。
”
客商們都松了口氣,把刀棒垂下來。
——他們并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剛才懸在一條多麼幼的絲線上。
那根“絲線”,也是錫曉岩身為武當武者的底線。
在臨别之前,其中一個已經頭發半白的老商人,忍不住走向正在狼吞虎咽的錫曉岩,拍拍他的肩膀。
“年輕人,賣掉這口刀子,回家老老實實的耕田去吧。
”
到得東面的谷城,錫曉岩一身沾滿污泥的“兵鴉道”制服,已經看不見原來顔色,混在城裡人群中,看來就跟乞丐流浪漢無異。
為免惹人注目,他将袍子撕了一片,包裹着背後露出的刀柄。
錫曉岩根本不知道荊裂和虎玲蘭他們去了哪兒。
他隻是想,上次分手是在西面的關中,那麼他們現在多半到了東面或南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