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下那道被虎玲蘭割傷的疤痕:“因為她是頭母老虎嘛。
”
虎玲蘭聽不明白漢語裡的“母老虎”是什麼意思,可是聽見孩子們又再大笑起來,猜到準不是什麼好東西,狠狠地瞪了荊裂一眼。
他們走到村子祠堂旁一家大屋,那兒門前空地已經擺開了飯桌,上面都是鄉村裡尋常的粗菜,還有一大窩糙米飯。
幾個農婦正在打點,連忙招呼荊裂和虎玲蘭坐下來。
這些尋常粗菜之間卻特别有一隻蒸雞,那是為荊裂做的——他正在養傷期間,村民每天都備了肉食給他補充。
“我不客氣了!”荊裂撫摸着肚子,大叫一聲,也就拿起碗筷來吃。
那飯菜很新鮮,荊裂吃得津津有味,隻幾口就幹掉了半碗飯。
虎玲蘭将野太刀解下來放在桌子一旁,正拿起筷子要吃飯,貴喜就去碰那刀柄。
虎玲蘭筷子一揮,作勢要敲下去,吓得貴喜把小手縮開。
她連忙将刀子收回來放在腿上,同時嚴厲地朝着貴喜搖頭,示意兵刃不可亂玩。
荊裂看了又笑起來。
另外兩個較小的孩子爬到他身邊,一個在拉他的辮發,一個不斷摸他肩頭上的紅花刺青,但荊裂毫不理會他們仍在吃飯,一邊嚼一邊向虎玲蘭說:“你很會管教孩子嘛。
”
虎玲蘭聽了臉頰绯紅。
她想到荊裂這句話的含義。
她又想起剛才荊裂說:“現在我真的打不過你了……”
虎玲蘭當然很清楚記得,自己在漢陽時跟他說過的話:
——我來中土是要徹徹底底的打倒你!到了那一天,當你哭喪着臉在我面前認輸時,我會把你娶作妻室……
想到這從前的豪語,虎玲蘭隻覺心頭熱起來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要真正跟荊裂在一起,将是很久之後的事;可是現在又似乎不再那麼遙遠。
——假如,他真的好不了……
虎玲蘭很清楚,荊裂的人生就是一條不斷攀升的道路,那強大欲望一直支撐着他,越過一重又一重生死難關,爬過連綿不斷的荊棘活下來;可是當身體破裂至無法修補,那困難已然超乎己力所能克服時,這條往上的人生道路就要斷絕,夢想就在這裡終結。
——說不定到了這個時候,我終于能夠成為他人生裡最重要的東西……
虎玲蘭垂着頭靜靜地吃飯,不去看荊裂,心思卻極是紊亂。
荊裂似乎完全不覺她有異,把碗中餐粒都吃幹淨了。
一個孩子争着搶去他手裡的空碗為他添飯。
旁邊的農婦看見荊裂吃得如此滋味,笑着露出崩缺不齊的牙齒來,那表情就像看見自己的孩子吃飯。
“破門六劍”寄住在這條位于新喻縣城東面的林湮村,至今已有大半個月。
他們自從離開廬陵後,依着王守仁弟子訪查所得,去對付有參與買賣毒物“仿仙散”的大小貪官與土豪惡霸,逐一掠取他們的錢财,送給因為“仿仙散”而家破人亡的苦主眷屬,也散施予各處貧民,在這江西省北境内已是搞得天翻地覆。
“我們不是劫富濟貧。
”練飛虹經常跟“受害”的貪官土豪這樣笑着說:“這些錢本來就不是你們的,談不上一個‘劫’字。
”
本地已有十多個縣城發出海捕文書要緝拿他們六人。
當然沒有官差保甲真的會笨得去執行這些捕文,但在官府的宣揚渲染之下,“破門六劍”劇盜惡名仍是不胫而走。
他們最初在林湮村落腳時,村民确是驚恐異常,但很快就發覺這幾個古怪的老少男女在村中非但不取一芥,還掏出銀兩來接濟村子,六人很快就得到村民的信賴,照顧打點他們起居所需,必要時也助他們掩藏行蹤。
村裡的孩子,對荊裂這個衣飾稀奇古怪、一身都是刺花的哥哥格外喜歡,總是膩着他不放。
虎玲蘭看着荊裂被孩子左右擁着,心頭生起一股暖意。
——将來我再會管教孩子也沒有用,還不是都給你寵壞……
此刻氣氛雖然歡樂,但虎玲蘭知道分别在即。
“破門六劍”畢竟是地方官府的通緝要犯,他們早就決定絕不可在一個地方停居太久,以免連累庇護他們的村民。
“辮子哥哥,你胖了啦!”左邊那小孩忽然抓一抓荊裂的腹側,大聲的說。
這幾個月荊裂雖然仍在不觸及傷患的限制下不懈鍛煉,但始終無法做全身運行的動作,特别是不能連續地跑跳移動,卻又維持着過去的食量,腰腹無可避免還是積起少許贅肉來。
荊裂被抓得癢癢的,幾乎把嘴巴裡的飯噴出來,伸手像抓小雞般把那小男孩提起放到桌子上,再捏一捏他軟軟的臉頰,笑着說:“你才胖呢!”
荊裂雖然好像不以為意,但虎玲蘭察覺他聽到那句話時,神色還是瞬間僵硬了。
——他還是在意……
荊裂自從十一歲開始,人生就從來沒有倒退過一步。
這是第一次。
荊裂越是故作輕松去掩藏,虎玲蘭就對他越是擔憂。
這時她忍不住将想了很久的話說出來。
“世上不隻武藝才是力量。
”虎玲蘭說時緊張得不敢看他,垂頭看着碗裡的飯顆:“要變強的道路也不隻一條,你還有其他天分啊。
上次在青原山就看得出你有領軍的才能。
我父親也是這樣看的。
我們薩摩國有武士三千,假若你願意跟我回去……不要誤會,我這不是要遊說你,隻是想告訴你,你将來還有其他選擇……”
荊裂默默的聽着,不置一語。
虎玲蘭沒得到荊裂的回應,這才擡起頭來看他,卻赫然發現荊裂正憤怒地瞪着她。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虎玲蘭幾乎從沒有見過荊裂會如此發怒——就算她從前砍了他眼肚下一刀、幾乎廢掉他一隻眼睛那時候也沒有。
就連身邊那些孩子也都感受到辮子哥哥的變化,突然全都靜了下來。
荊裂仍是不發一言,将仍剩半碗的飯放下來,拿起擱在桌邊的船槳,起身離去。
被撇下的虎玲蘭,拿着碗筷的手在顫抖。
世上很少有讓她害怕的東西。
隻是此刻她恐懼,這短短日子以來跟荊裂建立的快樂,就在這瞬間摔破至無法修補。
快将黃昏時分,練飛虹與圓性趕着騾車回到林湮村。
村子裡的少年孩童都湧出來,跟随着車子走入村,直到村中央的一座牛棚旁才停下。
練飛虹大笑着将買回來的糕餅分送給孩子。
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