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從車子上拿起一個紙包,遞給車旁一個農婦。
這次出外,圓性順道去城裡又尋得幾種藥材,要為荊裂調制新的療傷藥膏。
圓性仔細指點那農婦要如何熬藥,然後就去找荊裂。
練飛虹則舉着一大包豆沙餡餅跟孩子們追逐。
那騾車上仍載着兩大擔财寶,足以買下十條林湮村,可他們随随便便就停在牛棚外頭沒有理會。
圓性在村子裡外尋了好幾處,結果于西面的小河畔聽見異響。
圓性看過去,隻見荊裂正拿一柄舊單刀撐着土地,用一條左腿緩緩站起身,右邊臉頰有幾道擦傷的血痕,身上衣服都是泥巴。
荊裂站好後,又再次擺起架式:握刀的右臂放柔垂下,腰背如貓豹般拱起,左腿深深蓄勁待發——正是他在廬陵野外與梅心樹等人決戰時所領悟那舍身刀招的預備式。
荊裂将這刀命名為“浪花斬鐵勢”,既取其“借相”于浪濤翻卷之象;也因出刀講求無念舍身,一擊不二,猶如燦爛浪花,旋起即滅,心裡就連下一瞬間的生死都沒有牽挂。
荊裂迎着河邊一棵巨大的老樹架起這姿式,胸腹間略一調整吞吐氣息,突然身體就飛躍出去,人與刀順勢猛烈旋轉,撞向那比兩個他還要粗壯的樹幹!
荊裂最後一刹那旋身掠過大樹,單刀已然脫手。
“浪花斬鐵勢”最大難處在于出刀後去勢太盡,尤其以他隻有單腿的狀态更無法平衡着地,全身狠狠摔落在淺淺的河灘裡,水花四濺。
荊裂躺在河中,仰天大笑了好一陣子,良久才渾身濕漉漉地爬起來,臉上又再添了幾道傷口。
此時圓性已經站在他面前。
“不是吩咐你暫時别練這個嗎?”圓性皺着濃眉俯視荊裂。
荊裂沒理會他,一拐一拐地走到那棵老樹前。
隻見單刀已深深斬進樹幹裡,幾乎整個刃身都沒入去。
但這“浪花斬鐵勢”實在不容易控制砍斬的角度,刀刃運行不過稍有偏歪,這柄從廬陵帶來的破舊單刀斬入樹木裡後,就被那極猛的力量弄得刃身側向彎曲——這就是荊裂不用珍貴的佩刀去練的原因。
“很厲害吧?”荊裂笑着說,伸手去拔刀,可是他隻有一腿發力,這刀又斬得甚深,實在拔不出來。
反正刀子都已報廢,他索性就把它留在樹裡。
這“浪花斬鐵勢”絕技雖然極度淩厲,但畢竟是絕地一擊,亦無應變,荊裂在實戰時總不可能隻依賴這一招;更别提每次練習也都容易自傷身體這問題了。
“坐下來吧。
”圓性按着荊裂的肩頭。
“讓我給你看看。
”
荊裂坐在樹根上,圓性則搬來一塊石頭坐在他跟前,将荊裂右腿擱在自己大腿上,卷高了褲管,檢查那膝蓋關節有沒有再次浮腫起來。
圓性用衣袖把荊裂的腿抹幹,再從随身布袋裡掏出少林寺的傷藥,塗搽在荊裂膝蓋兩側的患處。
圓性于少林寺所學的跌打醫術雖隻皮毛,功效也已遠勝過民間尋常的大夫,可惜還是一直未能治好荊裂手腿的腱傷。
“我剛在外面找了新藥回來。
”圓性一邊按摩荊裂的傷患一邊說:“明天弄好了就試試看。
”
荊裂沒有任何回應,隻是看着河對岸正在下山的夕陽。
“你知道最可惡的是什麼嗎?”他忽然問。
圓性不明白他所指,隻有搖頭。
“最可惡的就是:我明明已經領悟到這麼厲害的刀招,可是卻……”荊裂仍然瞧着金黃的殘陽,無法再說下去。
圓性很明白荊裂想說什麼:他賭上性命在極兇險中得到這“浪花斬鐵勢”,找到了令武功更上一層樓的門道——也就是如練飛虹所說,把平生所學的繁多武藝融會貫通為一——然而身體偏偏卻不争氣。
就像有一道你已經敲了很久的大門終于打開來,雙腿卻再無法跨進去。
對一個追求頂峰技藝的武者而言,這比起從來沒有看見過希望還要令人沮喪。
今次截擊錢清之行,練飛虹和圓性也曾叫荊裂一起去,怕他長留在這鄉村裡養傷,心情隻會越來越郁悶,不如出去走走散心,但荊裂全無興緻地一口回絕。
——他本來是“破門六劍”裡最強的主将,現在卻成了最不能打的一人,那落差更令他不想去看同伴戰鬥。
圓性一向拙于言詞,此時更不懂說什麼振奮的話,隻是默默地替他按摩。
少林弟子号稱八百,寺内武僧衆多,鍛煉技藝時自然常有受傷。
像荊裂這種嚴重的關節傷害,圓性在少林寺見過不少,結果有好幾位師兄因此隻能放棄習武,從此專注讀經修禅。
圓性一想及此,就更說不出什麼“你一定會好過來”之類的安慰話了。
兩個男兒就此默然對坐。
圓性接着又去治理荊裂的左肘。
荊裂遠眺已更斜的美麗夕陽,加上剛才練過那絕招兩趟,胸中的悶氣散發不少,情緒安定了下來,笑容終于真正恢複自然。
“我……剛才真沒用……”荊裂歎了口氣,搔搔頭發說:“竟然向阿蘭發脾氣了。
”
圓性濃眉豎起。
荊裂也會發脾氣,他倒是從沒想過,很好奇是什麼原因。
荊裂複述虎玲蘭說那番話,然後說:“我知道她隻是想為我解困,是為了我好。
可是我真的惱她這樣說。
她應該很清楚,我是就算死也不會改變志向的。
”
他看着反射金黃粼光的河水,眼睛裡有一種平日難見的溫煦神色。
“她是天下無雙的女刀客島津虎玲蘭啊。
也應該是天下間最了解我荊裂的女人。
”
圓性聽了,抓抓亂草般的頭發,聳一聳寬厚的肩頭:“我是個和尚,你跟我說這些幹嘛?”
荊裂聽了嗤一聲笑出來。
圓性也忍着笑,替他把固定肘部的布帶重新包紮好。
“謝了。
”荊裂站起身來,捏一捏身上仍濕的衣衫:“也多謝你聽我這許多廢話。
”
他正往村子的方向走回去時,圓性在後頭一邊收拾藥物,一邊叫住他。
“喂。
”圓性低着頭仍在執拾東西:“剛才的話,跟我說沒用。
跟她說吧。
”
荊裂沒有回頭看他,隻是揚一揚手,又微拐着腳步繼續走向村落。
荒廢殘破的山神廟裡,不時就有“吱吱呀呀”的怪聲從黑暗角落傳來。
火光映掩着壇上那崩缺的泥像,看起來完全不像能安慰人心的神祇,反倒陰森得有如地獄爬出來的鬼差。
每次怪聲傳來,童靜的身